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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禁林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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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霍格沃兹的教师,针对禁林的种种规定对西弗勒斯•斯内普本来是没有约束力的,但是,这并不代表斯内普喜欢有事没事就往禁林跑。
是的,我们的魔药大师,年年申请黑魔法防御术教授职位但年年未获通过的斯莱特林院长,曾经的食死徒,对自己的战斗能力相当有信心的西弗勒斯•斯内普先生,其本质是个万年宅男。他在霍格沃兹的住处离魔药教室只有一步之遥,每天上课只要开门走出地窖然后再开门走进教室;他极度讨厌魁地奇,连带着对飞天扫帚都缺乏任何好感(不可否认,这与他求学期间的经历有很大关系);他宁愿把大量时间消耗在地窖和坩埚为伍,也不愿意到地面上来享受阳光……
如果不是有些稀少而珍贵的魔药材料只能在禁林取得,并且需要当场做出适当的初步处理的话,鬼才愿意一趟一趟往那个阴森森的,劫盗者们和没大脑的格兰芬多最喜欢的老林子跑!
但是这几个月,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那袭翻滚的黑袍经常从地窖里消失,邓布利多派守护神把人找来的时候,发现魔药大师紧抿着嘴唇从禁林边缘迈出,甚至没有携带什么珍贵的草药。
——是的,邓布利多说,“西弗,请帮我注意那孩子。”
——是的,那孩子最近一直在禁林游荡,而那个地方谁都知道危险重重。
——是的,那孩子在尝试阿尼马格斯形态——这种形态被魔法部明令需要登记,不仅是因为变形的巫师难以管理,更因为其变化过程中巨大的危险性。
所以,该有一个人,有一个经验丰富的成年巫师在,至少,能保证他的安全……尽管,他或许并不需要……
Lord Voldemort,怎会畏惧区区禁林?
所以,只是想,看看他吧……给自己一个,能够靠近他的理由……
竺梓松迷惑地看着水中的倒影。
独角,麋身,牛尾,马蹄。细细密密的墨色鳞甲覆盖周身,轻盈的四蹄踏在带着露水的长草上,却连一片草叶也没有弯折。
……是麒麟呢。
好吧,如果是白色的麒麟,或许还能冒充一下独角兽,但是墨麒麟……
传说中,麒麟是所谓“仁兽”,不践草木、不伤虫蚁;然而,当凝聚的怨气和杀意超过了极限,善良的麒麟也会转化成毁灭一切的狂暴凶兽……
墨麒麟啊。
真好。
低头舔了舔清凉的潭水,竺梓松事不关己地微微笑了笑,轻盈地踏开四蹄,在月光下挂满露水的长草上奔跑起来。
化身为动物确实不错,虽然仍然保留有人类的思考能力,却不会有那么多复杂的情感,脑子里空空的,虽然感觉上会有些不踏实,却是抛开那些不愿记得的东西的好方法。
动物,确实比人类单纯……也比人类,少了烦恼……
清凉的风在身边掠过,含着水气的草木清香吹拂着长长的鬃毛,让他分外身心舒爽。竺梓松无拘无束地飞奔着,感觉自己化成了光、化成了风、化成了水,把一切不想记得的、不想回忆的东西都抛在脑后,尽情地享受着速度带来的无上快感。
嗯,怪不得有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出去飚车,果然是有道理的!
狂奔一阵,竺梓松慢慢停步,侧耳倾听禁林中鸟类婉转的啼叫和长一声短一声的虫鸣。或许是因为麒麟这种前所未见的怪异生物出现,他所到之处,无论是独角兽还是马人纷纷退避,至于蜘蛛之类没能力又没胆子的低等怪物,更加不可能出现在神兽麒麟行进的路线上。
是很清静,但是……未免寂寞了点……
草木簌簌一动,竺梓松警觉地回身,独角上已经凝起丝丝电光,却又在看到跨出灌木丛的生物时悄然收了回去。
那是一头独角兽。
禁林中游荡着数十头独角兽,那些高傲美丽的生物有着洁白无瑕的皮毛,淡金色的鬃毛丝丝缕缕飘拂,淡蓝的双眼仿佛倒映着天空和湖水。对于他这样一头身披墨色鳞甲的麒麟,它们总是在远处好奇地观望着,然后在他靠近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头却不同。乌黑黝深的皮毛吸尽了所有光线,就连头上的独角也是深沉晦暗的色泽,它的双眼燃烧着血与火的鲜红,就连脖颈上的鬃毛也升腾着烈焰……
这是一头黑暗独角兽,是在杀戮中失去了纯洁,却依然仰望着光明的堕落独角兽。
……被它的伙伴们驱逐了吗?
因为寂寞,所以才来靠近自己吧。
这样想着,竺梓松慢慢放平耳朵,轻轻嘶鸣一声,默许了黑色独角兽的接近。
或许是出于对神兽气势的畏惧,又或许是因为长期被伙伴排斥的经历,黑色独角兽靠近得小心翼翼。
踏着长草的脚步声尽可能地放轻,在墨麒麟十余步外谨慎地停住了脚步,长长的脖颈向着和自己外形相似却分外陌生的东方神兽优雅低垂,呈现出像是致敬又像是服从的姿态。
很……有灵性的生物呢。
竺梓松忍不住凑近了些细看,独角兽光滑如丝缎的皮毛包裹着结实有力的肌肉,随着轻巧的步伐上下波动。烈火一般的眸子乍一看显得凌厉,细细打量却透出一股温润的味道,就连轻轻刨着蹄子的动作都显得赏心悦目。
独角兽之间表示友好的动作是什么来着?……好像和马或者鹿差不多吧?
一边回想着一边慢慢接近,动作尽可能轻柔缓慢,免得冒冒失失惊走了它。竺梓松一步一步挨到近处,嗅了嗅,见那头独角兽虽然低垂着脖子却是不闪不避,心里欢喜,索性低头蹭了蹭它脖子上细密柔软的皮毛。
嗯……触感很舒服,又暖和又光滑……皮毛似乎不止一次被草叶上未干的露水打湿,上面还沾着细碎的叶片,混合成让人身心舒爽的芬芳……气味似乎有点熟悉……
温暖的鼻息喷在脖子上,眼见得纯黑的皮毛竟是泛起了一层轻微的涟漪,竺梓松不由大乐,变本加厉地用力蹭了蹭。独角兽不安地嘶鸣了一声,想要蹶蹄子,最终还是硬生生地转变为浅浅地刨了两下,然后就垂着头一动不动,一幅听天由命随便他怎么着都可以的样子。
嗯,很乖啊!不知道是东方神兽对西方的独角兽确实有威压呢,还是这一只比较特别,胆子格外小了些?
竺梓松不禁好奇地围着独角兽转了两圈,眼看着那头堕落独角兽站在原地不动,目光却粘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偶尔轻轻打个响鼻,显得对自己十分亲近依恋的样子。心情越来越好:看来我变成墨麒麟的时候还是挺有动物缘的嘛!禁林里百兽退避,不是我魅力不够,是它们自己胆子小~~~~
放开四蹄,回头唿哨一声,黑色独角兽果然缓缓小跑着跟了上来。他们肩并着肩——独角兽一直谨慎地落后半个身子的距离——奔跑着掠过草地,掠过森林,掠过水,掠过风。竺梓松惊讶地发现,这头独角兽对禁林的草药分布相当熟悉,总是能在草丛中、树根下、岩缝中翻出珍贵的药草,也只有这时候,它才会忘情地冲到自己前面,甚至守在药草前警惕地盯着自己的动向,生怕自己冲过去啃上一口。
有趣……真是,非常有趣呢……
心里乱七八糟转着念头,竺梓松引着身后的黑色独角兽左兜右转,沿着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越跑越是偏僻。忽然一缕异香隐隐传来,竺梓松一抬头,只见前方山壁苔痕绣合,藤萝垂挂,脚下一线清溪便消失在藤萝后的山洞当中。藤蔓上一串珊瑚色的果实累累如珠,光闻到就让人不由得口水哗啦啦地流下来。
是好东西啊!
欢快地嘶鸣一声,竺梓松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在独角兽来得及阻止之前先咬了一个下来。小小的果实甘甜清冽,满口生津,一口咽下去顿时有细细的热流升起,随着每一个呼吸沿着经脉运转开来。
居然还是可以增加功力的天材地宝!这下真的捞到宝贝了!……看这颜色、这形状、这大小,不会是传说中的朱果吧?
竺梓松眼睛发亮,一口气把藤蔓上缀着的红果吃得七七八八,回头看看旁边急得已经快要冒火的黑色独角兽,心虚地把整根青藤都咬了下来,连同上面仅剩的几颗果子叼到同伴面前。
毫无疑问地被瞪了一眼,然而在竺梓松坚持不懈地“见者有份,好东西大家分享”的目光攻势下,黑色独角兽谨慎地嗅了嗅递到面前的果实,试探地咬下了第一个,然后很快,地上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青藤。
吃吧吃吧吃吧,这绝对是好东西来着……一边引导内力和魔力包裹着果实带来的热流奔腾流转,竺梓松偷偷打量着独角兽的呼吸由平稳而急促、由急促而紊乱,光润的皮毛下也开始出现不正常的凸起,身周更是有强大的力量隐隐震荡……
不对……这是魔力失控的迹象,眼前的生物不是一头单纯的独角兽……它是……是……是一个阿尼马格斯!
电光石火之间,竺梓松解除变身,纵身向挣扎在半人半兽形态之中的阿尼马格斯扑了过去。
竺梓松心情复杂地凝视着倒卧在面前的男人。
引导、压缩、梳理着他周身的魔力,用自己十多年苦修得来的内力混合着魔力把他的力量导入正轨,安抚下暴乱魔力的同时压制他不受控制的变形……独角兽纯黑的皮毛扭曲、波动、伸展,一系列绝没想到却又仿佛早在意料之中的变化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袭再熟悉不过的黑袍……
西弗勒斯•斯内普。
或许是在之前的魔力失控和变形失控中消耗了太多精力,那个男人紧闭着双眼轻轻喘息,被冷汗浸透的黑发一绺一绺粘在额前,脸色蜡黄里透着青白,若非胸膛偶尔一下微弱的起伏,整个人和一尊毫无生气的蜡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平日相距遥远看不分明,此刻细细打量,才见得他眉眼之间全是黯倦疲惫,即便昏睡之中,眉头也习惯性地紧皱着,抿起的薄唇弯出一个严苛的弧度,仿佛随时随地打算喷吐出让格兰芬多怒火中烧、让斯莱特林脸色发白却暗中叫好的毒液。
和之前看到的盘踞在斯莱特林地窖的蛇王……和印象中那个陪伴了自己数月的男人,全然不同。
还有那头独角兽。谨慎地,试探地,畏惧又依恋地靠近,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边,却会阻止自己靠近那些珍贵的草药。当时只觉得有趣,此刻想来……此刻想来,那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背后的含义,竟然复杂到让自己不敢深究。
紧紧阖起的眼睑颤了颤,下一刻,竺梓松发现自己毫无心理准备地对上了一双乌黑的眸子。
并不像往常的空洞,或许是眸子的主人刚刚醒来,还没有来得及习惯性地发动他连黑魔王都能骗过的大脑封闭术,躺在地面上的人安静地与他对视,一遍遍描摹勾勒的目光几乎是贪婪的,落在肌肤上的时候甚至让人有了被灼伤的错觉,仿佛那一刻凝望便会在夕阳中定格为永恒。
“你……知道是我?”
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竺梓松立刻就为自己的问题后悔不迭。
“……是的。”
定定望着他的人露出一个虚弱的、然而分外安详的微笑:“黑色的麒麟……优雅的形态,强大的力量,杀戮中仍然保有的仁慈……很适合您,Lord。”
麒麟吗?
竺梓松不由得沉默。
从男人口中吐出的词语,虽然不怎么字正腔圆,却仍然听得出源自于中文,更不用说对墨麒麟的描述……这样的了解,不是一句学问广博就可以解释。
联想到他在禁林练习阿尼马格斯一个月以来,钻出那个老林子之后常常可以瞥见的翻飞黑袍,竺梓松心中猛地一动。
“你,以前就知道,是我?”
这么说,他一直在跟踪着自己,直到今天用阿尼马格斯形态现身相见?
如果不是偶然撞破,一直把他当成一头普通独角兽相处……
心底一分分冷了下去,与之相对的,却是嘴角慢慢扬起的灿烂微笑:
“那么,尊敬的斯内普教授,请问您跟踪我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跟踪?
一时间连苦笑也没有了力气,斯内普仰望着那张少年面孔上让他觉得异常陌生的微笑,沉沉闭了闭眼,放任自己无力地躺倒在冰凉的石面上。
如果我说……我只是想接近你,看看你……你还会不会相信我?
如果我说……我并没有任何恶意,我也没有把你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未注册的阿尼马格斯,奇异独特的形态,身为一个学生却常常消失在禁林……这些事情都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哪怕是邓布利多我都没有告诉……你还会不会相信我?
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哪怕付出一切我都不会像当年那样做……你还会不会相信我?
已经不可能了吧。做出那样事情的自己,背叛了他并且亲手把他送上死路的自己,已经失去了任何得到信任的可能。
尽管,化身麒麟的他接近自己的时候,眼中的光芒是那样温暖……
“违反学校规定,私自进入禁林,格兰芬多扣十分。”斯内普听到自己如同往常一样波澜不惊的声音,“隐瞒教授私自练习阿尼马格斯,格兰芬多扣十分,埃弗隆先生,你应该庆幸霍格沃兹的事情在霍格沃兹解决,不会向魔法部报告。”
但是会向邓布利多汇报不是吗?竺梓松眼底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微微低头:“是,教授。”
也是。他本来就是邓布利多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所以,原本,就没有什么背叛。
“如果您没有什么吩咐的话,”他尽可能不动声色地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学生告退了。”
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袍角没入树丛之前的最后一刻,竺梓松听到后面传来一声不容拒绝的命令:“站住。”
他在命令我?!
他竟然在命令我!
衣摆簌簌,却是斯内普艰难地从地面上撑起了身子,慢慢走近。耳语般低沉顺滑的声音响在背后,仍然是魔药课上听惯的嘲讽:
“跟着我走——或者,埃弗隆先生对自己的能力有充分的自信,认为自己手头没有魔杖也能安全地走出禁林?”
跟踪了这么久还没跟你算账,现在还要我跟着你走?竺梓松暗暗咬牙,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正在犹豫要不要借这个名义护送同样没带魔杖的斯内普一程,却觉得肩上一重,有人从背后搭上自己肩头,一股大力拉得他往后仰去。
那一刻,竺梓松清晰地听到了脑海中理智之弦绷断的声音。
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数十年的武者本能让他反射性地弯腰、低头,一肘向后重重地撞了出去,随后在背后的痛呼声中俯身前窜,顺便一脚把背后那人勾得仰天摔倒。
“亲爱的西弗勒斯……”单膝跪在斯内普身侧,小臂直接压住他喉头,竺梓松刻意压低的语调完全不复刚才优秀学生的谦和恭敬,低沉冷冽地吐在魔药大师耳边,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战栗的压迫感,“我是不是告诉过你,魔力这种东西,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是必须的?”
一瞬间,斯内普脸色苍白如死。
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血舞。
那把在他颈上留下伤痕却最终移开的匕首。
还有——那个虚弱踉跄却依然挺直的决绝背影,那通红双眸中滑下的泪水……
怎么能够忘记,怎么可能忘记!
那个人……那个人……
映入眼帘的已经不是当初血雨中化光四散的身影,然而,一模一样的神色,一模一样的词句,甚至,连语调都和当初毫无二致。
那个人,恨他刻骨。
该不该说是他的幸运,那个人还不至于对他彻底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个人至少……还肯恨他……
紧紧抵在咽喉的小臂压迫得他呼吸艰难,斯内普却并不在意,只是一心一意、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那双喷吐着烈火、封冻着寒冰的眸子。
“Lord。”他在心底轻轻呼唤,然后,放弃了一切自救的努力,动也不动地凝望着跪在上方压制着他的少年,平日封印了所有感情的乌黑瞳孔中甚至浮起了一点笑意。
就这样死在他的Lord手里,也好。
这条性命,早已欠了他多年,现在就这样交回他手里,也好。
也许,这已经是他此生可以期盼的……最大的幸福……
神智渐渐涣散开来陷入黑暗的时候,魔药大师在心底这样微笑着想。
然后,压在喉头的重量猛地松开了。
第一个瞬间斯内普根本没有反应——他茫然地望着上方几乎遮蔽了整个天幕的人影,几乎不能相信自己不是因为濒临死亡出现了幻觉。然后,大半是出于本能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蜷缩在地面上剧烈咳嗽起来,十指痉挛地抓住胸口的黑袍,几乎要把袍子抓出一个破洞。
又一次,被从死神边缘放了回来。
如同十多年前一样,雪亮的刀刃已经划破了肌肤,却最终从他的颈边移开。
无力地喘息着,斯内普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的视野中,那个少年始终高傲地负手而立,眼色冷冷,对于倒在脚边的人甚至不屑于俯身探看一下,甚至,在斯内普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之后,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Lord……”
为什么,不,杀了我……
凝视着少年消失在林间的袍角,曾经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光明和黑暗之间的双面间谍,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几乎只有一眨眼的功夫,黑暗就取代光明统治了整个禁林,金红的晚霞从西边撤退,将整个舞台都让给了闪烁着星子的深蓝天幕。
野兽的鸣啸声远远近近地响了起来。
夜晚,是属于禁林生物的时间。
薄薄的雾气从水面上升了起来。斯内普一动不动地躺着,溪边石地冰凉的触感隔着衣衫传到背心,似乎并不比他此刻的体温冷上一分。魔力和体力都已经在之前险些失控的变形中消耗殆尽,让他错觉躺在这里的自己根本是一具尸体。
“还躺在这里干什么?”
一股突兀的大力拉得他坐起身子,斯内普惊愕地睁开眼睛,只见竺梓松俯身紧盯着他,林间昏暗,除了一双灼灼的眸子根本看不清神色如何,揪住他领口的手劲却大得让他几乎窒息。
质地高贵但绝对说不上结实的衣襟发出细微的惨叫,裂帛声响起的同时,竺梓松挟着怒火的目光凝固在扣子全数迸开的领口上。
毫无反抗地暴露在他目光下的这具身体,竺梓松曾经无比熟悉。也许——比它的主人本人更加熟悉。
粗糙或细腻,光滑或凹凸不平,每一处肌肤的纹理,每一个弧度的转折,怎样的触碰可以让他发出半是快乐半是痛苦的喘息,怎样的逗弄可以让那双很少现出感情的乌黑眸子里浮起薄薄的水雾——这具身体曾经是他一寸一分亲手开拓,为他也为身体的主人带来无可言喻的享受。
然而,现在,呈现在他眼前的痕迹却是那么陌生。
一道宛如浓墨重彩涂抹而成的横线,在无力后仰的脖颈上张牙舞爪。这条线长不盈指,横亘在咽喉的狰狞情状却让每个看到它的人都不由惊叹:当年它的主人,是怎样在如此可怖的伤势中活下来的?
——但是竺梓松知道,这一道他亲手留下的刀伤,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
锋利的匕首仅仅是浅浅勒入皮肉,虽有流血,离撕裂气管切开动脉还有非常遥远的距离。从这个男人脖颈上蜿蜒而下的血线,也远远不像他的同事们那样满天喷洒,救无可救。
那么,当年那一道不要说庞弗雷夫人,任何一个粗通治疗咒的巫师都可以当场治好、不留疤痕的刀伤,是怎样在斯内普脖颈上留到现在?
当年那一刀……当年那一刀……
刀刃上传来的脉动鲜活而富有生命力,那个人顺着他刀刃的压迫微微后仰,却没有试图逃跑也没有试图反击……那个时候,打在身上的索命咒只是让他踉跄跌倒,怔怔盯着他眼睛的人,黑眸中流转的到底是什么……
当年那人复杂万端的神色在眼前叠合,竺梓松一惊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手扣住了斯内普的颈项。而斯内普跌坐在地上,顺从地向后高高仰头,任凭自己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颈上凹凸不平的刀痕,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是如何的危险……
或者,如何的暧昧。
血管的奔流,气管的翕张,喉结微微上下滚动。
奔流跃动的生命就在他指掌之间,只要稍稍扣紧,略一用力就可以夺去……连同他十多年前留下的痕迹……从此,再也不用想是谁背叛了谁又是谁对不起谁……再也不用……觉得痛……
斯内普毫不反抗地把他置于自己手下,也许他认为自己不敢杀他,也许只是不在意……也许,是真的在等待甚至期盼……
竺梓松猝然放手。
清了清自己干涩的喉咙,他用自己最平静冷淡的声音命令:“站起来。跟我走!”
霍格沃兹不能幻影移行。
禁林里能不能竺梓松并不清楚——或许可以,但是他此刻并没有想到——他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根本没有道路的林子里走着,也并不在意身后的斯内普是否踉跄、跌倒甚至受伤,然而,在斯内普第三次试图越过他走到前面的时候,竺梓松终于一把抓住他衣襟,狠狠推撞到最近的一根树干上。
“我叫你跟我走,没叫你走在我前面!”
“你没有魔杖。这里,是禁林。”
乌黑空洞的眸子转了一转,第一次正面对上了他的眼睛。斯内普的语气平静淡然,像是在叙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竺梓松却莫名地觉得,那样毫无起伏的声音仿佛一根绷得紧紧的琴弦,轻轻一划就会铮然断裂。
“我说过,魔力对我来说并不是必须的。至于说到魔杖——”
右掌向前平平摊开,竺梓松低眉垂首,默默想了片刻,双唇开阖间吐出几个耳语般的音节:
“魔杖飞来——”
如果刚学会飞来咒的哈利•波特,都能将他的飞天扫帚从城堡内召唤至圈龙的场地,那么,拥有不下于Voldemort全盛时期魔力的竺梓松,从禁林边缘召唤魔杖又有什么困难?
毕竟,巫师与魔杖之间的联系,比与其他任何物品都要来得紧密。
凌厉的破空之声响起,纤细的魔杖以和它尺寸完全不符的暴烈摩擦着空气,却在飞到主人面前时悄然收敛了速度,乖乖落入竺梓松悠然平伸的掌心。
斯内普茫然地低头看着魔杖在竺梓松指尖滴溜溜转动,然后,一寸一分地被它的主人举起,轻柔,然而毫不犹豫地点上了他的咽喉。
浅褐色的木质反射着月光,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让他感到窒息也不会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是沿着脖颈的线条来回描摹,触感柔和得有如指尖的抚摸。胡杨杖身,中国火龙心弦,和那根凤凰尾羽作杖芯的紫檀魔杖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也从来没有从中喷吐出致命的绿光或让人战栗的红光,却越发让他觉得恐惧不已。
魔杖的主人似乎在迟疑着什么,既不念咒,也不施法,只是来来回回地划着,甚至杖端也没有魔力凝聚特有的光芒。发现那根魔杖实际上是在描绘自己颈上的疤痕时,斯内普整个人都僵直在了原地,本能地想要闭上眼睛,不知为什么却追随着那根魔杖的轨迹,舍不得有半秒钟移开视线。
屏息等待半晌,浅褐色的胡杨魔杖忽然收了回去,竺梓松仿佛什么都没想过一样把魔杖收回袖内,悠然转身。
“走吧。”
轻巧敏捷或者沉重踉跄的脚步践踏着禁林的野草,每向外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空气就仿佛被压缩得粘滞一分。
出了这里,他们就不再是Lord和他的仆人,而是霍格沃兹的学生埃弗隆和他的教授……
林木渐疏,依稀透出霍格沃兹城堡辉煌的灯火,星星点点照耀得如同一个最美丽的幻梦。即使身处其间,背负黑魔标记的他也只有站在最深重的阴影当中……
只要有那个烙印在,他永远没有办法清清白白、抬头挺胸做人……对于邓布利多来说,他永远是好用的双面间谍……
不自觉地抚向左肘露出痛苦的神色,在别人的目光落到那个地方时情不自禁地畏缩……
“主人,魁地奇世界杯时,您在召集手下吗?”
“请您小心……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请吩咐。”
说什么“安心做邓布利多的人”,他根本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啊!
竺梓松霍然止步回身,在斯内普来得及反应之前,一把握住他的左臂,把黑袍连同内衫的袖子一并推到左肘上方。
苍白的肌肤上,狰狞的漆黑烙印触目惊心。
即使早就下定决心,他对自己做任何事都愿意默然承受,在凉凉的指尖触摸上黑魔标记的时候,斯内普仍然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黑魔王赐与他的最核心属下的标记。曾经是荣耀的恩赐,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召唤和惩罚的工具。
那种痛苦——紫檀魔杖点在黑魔标记上的时候,那种足以撕裂身心的痛苦决不下于钻心剜骨。即使只是意念驱动下的惩罚,也不是可以轻易忍受的。
咬牙挺直了脊背等待那即将贯穿全身的剧痛,皮肤上游移的触感却是让人愉悦的细腻微凉,再偷眼向上看,少年微微低着头看向自己左臂的烙印,神色却带了几分迷离,不像愤怒,也不像憎恨,倒更像是心不在焉地发呆。良久,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魔杖,虚点在黑魔标记上开始低声念咒。
流水般低沉绵长的诵念声中,黑魔标记剧烈地灼痛起来,骷髅中心的碧绿小蛇由平面的印记渐渐凸起,最后竟然蟠起身子不安地游走,仰头向上频频吞吐着舌尖。
那一瞬间猛然明白了竺梓松要做什么,斯内普不假思索地倒退一步,失声叫道:“Lord——不!”
声音凄厉,恍如月夜狼王在垂死伴侣身边绝望的嘶嚎。
“不”字出口的一刹那,小小的碧蛇离开皮肤一跃而起,飞鸟归巢一般投入魔杖尖端。
黑魔标记是什么?
杀戮之后、飘荡在房屋顶上的黑色骷髅只是一个徒具其形的复制品,它的实质,只有黑魔王和他的食死徒们才能够了解。
黑魔标记,是契约、是联结、是控制与服从。
是食死徒向他们的Lord敞开心灵,允许黑魔王控制自己的灵魂和身体。
所以,黑魔标记不能被凤凰的眼泪,或者类似的白魔法净化,也无法通过断臂等手法去除,但是,当然,赐予黑魔标记的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收回。
这些内容,原本都存在于Voldemort的记忆之中,又被潜心研究魔法的竺梓松发掘出来。
黑气丝丝缕缕淡去,魔药大师左臂苍白的皮肤上,已经恢复到成为食死徒之前的光滑一片。
斯内普,今天,我,放你自由。
强迫自己忽略胸口隐隐的憋闷,竺梓松转身就走,更不向身后倚树而立的男子多看一眼。
——他因此也没有看到,斯内普握住左臂慢慢弯下腰去,原先烙下黑魔标记的地方,渐渐从指缝间沁出殷红的鲜血。
从此,再也不能由此被他召唤。
从此,再也不能感受到他的力量,感觉到他的情绪,甚至,确定他的存在。
从此,他们之间,再不相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