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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吐真剂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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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兰芬多扣十分,因为顶撞教师。埃弗隆先生,今晚七点到九点劳动服务,在我的办公室。”
魔药课教室在惊愕中无声地沸腾了。为一年多无视之后再次给埃弗隆扣分的斯内普教授,也为敢于当面向斯内普怒吼的埃弗隆。
“是,教授。”默默垂下眼,竺梓松把完成的药水装罐、放在桌上,然后收拾东西离开。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一直有条不紊,修长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当晚,竺梓松在小狮子们“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目光中迈出格兰芬多休息室的画像,走向在狮子们眼里霍格沃兹最为阴森恐怖的所在——斯莱特林院长的地窖。大钟敲打第七下的袅袅余音还在回荡的那一刻,他伸手推开了地窖厚重的大门。
“教授,我来了。”
从容优雅地微微躬身,以一个学生对待教授的合宜态度,却是再明确不过地传达出相看两相厌的情绪。假装没有看见那乌黑空洞的眸子微微黯了一黯,竺梓松迈着一如往常的稳定脚步走到工作台前,微微扬头等待斯内普的进一步命令。
他有什么好难过的?——不想看见自己,大可不必命令自己来地窖么!
“今天的任务,制作吐真剂。材料都在工作台上,如果你像那些总是炸穿坩埚的笨蛋那样从来不预习,也可以把制作步骤当场再抄一份。”
吐真剂?
且不说那是魔法部列入管制名单的魔药,擅自使用足够让他进十次阿兹卡班,就说这种药材的配置,也是连七年级的NEWT都不会考到的项目!
扫了一眼工作台上罗列的材料和工具,竺梓松一言不发地开始动手。
从二年级开始,他就下决心花大力气在魔药课上,查找资料,向优秀的学长请教,甚至让卢修斯找人来辅导——不为别的,只为了任何魔药都可以自己动手配置,再也不必从那个人手中取得。
手上稳稳地动作着,切碎、研磨、搅拌,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竺梓松并不回头,一心一意专注于坩埚里的液体,对脊背上灼热的目光置若罔闻。
那个人在看着他。
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每一次称量,每一下搅拌,每一刻火焰的大小和液体的颜色,随时准备寻找任何一点微小的瑕疵,从紧抿的双唇中喷吐出人人望而生畏的毒液。
——只可惜,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再被这些话影响了呢。
连阿瓦达索命都经过了,何况是不痛不痒的几句嘲讽。
他一直没有回头。
因此也没有看见,那双乌黑空洞的眸子,是以怎样的专注和痛苦凝望着他的背影。
不一样。
凝视着竺梓松的每一个动作,斯内普在心底默默比较着。
已经不一样了,刚入学时那些小动作,搅拌时僵硬的手腕,抽出搅拌棒时在坩埚壁上敲两下甩干水分,那些熟悉的、让他暗地里鄙视却又紧张期盼的小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到无影无踪。现在的竺梓松,每一个细节都堪称完美。
也,完全看不到那个人的痕迹了。
如果当年的黑魔王在魔药上就有这样的水准……如果当时就向他指出了这些细微的不足……如果……
那么,是不是,他还活着……
还没有被自己背叛……还没有死在自己手里……还,来得及让自己明白,他的爱……
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连那一点点可供自己回忆的相似,都没有了。
“完成得马马虎虎。”
把冷却下来的液体装入水晶瓶的那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巧巧取走了瓶子。
清澈透明的液体,无论色泽还是气味,都和放在工作台上作为样品的,出自斯内普本人之手的那一瓶一模一样。在其他老师那里肯定能得到夸赞和加分,甚至通过NEWT也绰绰有余的成绩,却只能得到“马马虎虎”的评价。
无所谓。竺梓松轻轻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一丝冷光,转瞬间心头便冷如止水。不就是一点小小的不公正么,不就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嘲讽么,那个人一直恨他——杀了莉莉啊!
按照斯内普的指示和他面对面坐下,竺梓松冷着脸面对斯内普挑剔打量的目光,却在他下一句话出口时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了身子,袖中的魔杖也笔直地对准了斯内普的方向,蓄势待发。
“现在我们来看一看,埃弗隆先生制作的药剂,是否有他宣称的这种效果吧。”
斯内普,如果你敢把这瓶吐真剂给我灌下去,那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然而,几乎是立刻,竺梓松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几乎从椅子里弹将起来。
斯内普干脆利落地一抬手,把刚从他手里拿来的那瓶吐真剂仰头饮尽!
该死——
那是吐真剂!不是三把扫帚酒店里的黄油啤酒!
是他,这个无梦药剂总是熬出诡异颜色,魔药学上可以说根本没有天分的人第一次尝试制作的吐真剂!
是他,这个曾经被斯内普背叛过的,曾经死在斯内普手里的人,做出来递给他的吐真剂!
那个白痴在想什么啊!
药水入喉救之不及,竺梓松眼睁睁地看着斯内普放松了身躯靠在椅背上,乌黑空洞的眸子里升起了一层蒙蒙的雾气,瞳孔的焦距也开始涣散。——还好,看来这份吐真剂至少没做成毒药。
“会察觉吗?我还以为你拿什么来我都会喝呢。”曾经的曾经,他面对着那个人低声自语。
现在,那个人毫不犹豫地喝下自己调配的魔药。
吐真剂。
吐真剂吗?
那种,号称只要服下三滴,——三滴,更不要说是整整一瓶,就只可能回答真话的药剂。
是不是,该趁此机会,问他什么呢。
西弗勒斯,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西弗勒斯,你有没有一点点爱过我。
西弗勒斯,你现在——还恨不恨我……
竺梓松忽然低低苦笑。
罢了罢了,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好问。
那日复一日下在汤里的药剂,那个不成功却是冲着自己来的阿瓦达,已经把一切都说明了说尽了不是么。
不想再看那双空洞迷蒙,却依然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乌黑眸子,他指尖一按椅子扶手,悠然起身:
“药剂已经做完,教授,告退了。”
目光最后一次从那张蜡黄枯槁的脸上掠过,竺梓松转身,长袍下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毫不迟疑地迈开脚步。
“Lord——”
背后扑通一声,不必回头,也可以听出是什么人跌在地上的声音,——跌倒,或者跪在地上,那人颤抖慌乱的语声低低唤着,“Lord——”
一如那日,他从斯内普颈上移开匕首,忍受着体内即将爆炸的魔力走向远方,剧痛迷惘中听到那人最后的声音,“Lord——”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不敢当。斯内普先生,这个称呼,我受不起。”
现实中的声音晃动着和记忆的倒影重叠,竺梓松并不回头,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平缓悠长,“教授,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Lord——求您……”
“教授,需要我为您找庞弗雷夫人来吗?”
“Lord——求您,听我说……给我一点时间就好,只要一点时间……”
脚步毫不停顿地向外走去,心里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反反复复说着:那是吐真剂啊!是吐真剂啊!就留一下,一下就好,听听他要说什么,现在他不可能欺骗你的……
那是,西弗勒斯啊!
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珍贵。
有些人,错过了才知道后悔。
Lord,My Lord……
现在,连这样唤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西弗勒斯,等这一切结束,你愿意和我离开吗?”
“待在我身边,一辈子……好吗?”
“会察觉吗?我还以为你拿什么来我都会喝呢。”
“不敢当。斯内普先生,这个称呼,我受不起。”
“我不是很明白教授为什么要向我打听什么主人,或许您更应该去找邓不利多校长。”
“承认什么?我不知道教授你在说什么。”
用了吐真剂,您就不会怀疑我说谎了吧。
用的是您亲手做出来的吐真剂,您就不会怀疑,我在魔药里动手脚了吧。
就连表白,也需要这样兜兜转转,用尽心机……
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包裹在黑袍里背影渐行渐远。
纤细的少年身姿,和当年在漫天飞血中离去的男子天差地别,然而那孤傲却凛然的姿态却是如出一辙。甚至,决绝而去,再不肯回头的样子,也恍若当初在光芒中消散的黑魔王……
“Lord……我,爱您啊……”
为什么,总是懂得太晚,错过得太早……
他的Lord,还肯相信他么?
他的Lord,还肯宽恕他么?
背对着他,一直一直都没有开口,没有询问,没有否认,幸好,也没有离开……
一直一直告诉自己,他肯听完这些话已经是莫大的宽容,却仍然有更加贪婪的希望……
对不起,Lord,我知道我没资格请求什么,但是,求您……
那个人在说,爱他。
像当年面对Voldemort的时候一样跪倒在他脚下,顺从而虔诚的姿态,却甚至不敢挨近他的袍角。
说他反反复复阅读当初的记忆,终于明白Lord并不是把他当成床伴和玩物;说他终于明白,他的Lord是真心爱他;说他的后悔说他的愧疚说他这些年来心心念念只有他的Lord……
说谎说谎说谎!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魔药课上处处冷嘲热讽算是什么,一心一意护着莉莉的儿子又算是什么!
可是,吐真剂的药力作用下,是不可能说谎的……他自己做出来的药他自己清楚……
可是,像斯内普那样的魔药大师,有一万种方法对抗吐真剂的力量……而且药材也是他事先准备好的……更何况,斯内普还是大脑封闭术方面的高手……
可是,西弗勒斯说爱他……
轻叹一声,竺梓松没有回头,却再也——迈不开脚步。
“谢谢您,Lord……”
许是从他良久没有离去的动作中得到了勇气,衣料簌簌声中,背后的人执起他长袍下摆,低头印上了自己的双唇。
“谢谢您肯听我说完这些话……以后,除非您召唤,否则我再也不会来烦扰您了……”
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仿佛燃尽了全部的感情和热爱,随后,低头退立,再不多言。
是就此告别了么?
也好,也好。
就算还爱着,也未必一定要在一起呢。
“不能原谅吗?”那个有着铂金色长发的贵族,卢修斯•马尔福,曾经这样问他。
如果每次想起来心底都撕裂一般的疼痛,那么,原谅不原谅,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是这样,斯内普,又怎么可能不是这样……即使已经不恨了,也不代表曾经造成的伤害就此痊愈……所以……
所以,就这样了断吧。从此以后,他自是霍格沃兹的普通学生埃弗隆,他自是魔药课教授、斯莱特林的院长斯内普,两人之间,再不相干。
只不过,了结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魔杖稳稳地指住太阳穴,缥缈的银雾一丝一缕抽搐,在杖尖氤氲盘旋。一声声“Lord”,一句句嘶哑破碎的倾诉,顺着魔杖的引导全数化作银丝,最终在心头不留一丝痕迹。
这样,即使邓不利多全力发动摄神取念,也不会泄漏对斯内普性命攸关的秘密了吧。
“……教授。”
手掌向上摊开,掌心里晶莹闪烁的,赫然是流动着银丝的水晶小瓶,“您刚才说的话,我全都不明白,也不会再记得。这些记忆,仍旧交还给您吧……”
“告辞……”
纤细的身影隐没在门后,黑发黑眸的蛇院院长双手掩住了脸,无力地跌坐在地。
我的Lord,您的决定何其仁慈,又何其残酷。
没有杀戮,没有惩罚,没有宽恕,甚至,没有恨意。
连这段记忆,都不屑于再为他保留。
从现在开始,真的,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Lord……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