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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国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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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从红叶手里抢下了接力棒,奋力的朝春跑去。
没人喜欢冬天,只因下一个是春天。
程舒月在水池前刷着碗,手被冻的透红,已经快没了知觉,头发严实的护着耳朵。
她走出食堂,看着楼梯上的积雪,看着天中飞舞的雪花,一眼望去,遍地无暇。
她在地上留下一排脚印,看着小路上的两行亲密的脚印,不知道陈嘉宇他还好吗?军队里是不是很冷,训练是不是很苦,是不是满身伤痕,是不是还在咬牙坚持。
她不敢再想象下去,朝树坛走去。
树坛周围的雪完好无损,没人涉足这片净土,她静静的站在远处,望着雪白的树,一个个纯洁的祈祷。
她从兜里拿出福包,把它放在心口前,祈祷世界和平。
恐怖的枪弹,凶恶的杀戮,终还是赶走了鸽子。
被血染红的地,人们一夜又一夜的祈祷雪给他们带去洁净。
可刚刚的纯白,在一刻就变得鲜红。
一场又一场的袭击,一遍又一遍的对抗,让这个沉寂了千年的古国,疯了一样的呐喊求助,可却无能为力。
东城是北国的邻国,仿佛在北国身上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东城与其他各国联合成立了反恐怖袭击的维和组织,一起支援北国。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惨叫,号哭,鲜血,尸骸。
孩子冻红的脸,少女冻干的泪痕,封锁了繁华。
那个昔日白天清新浪漫,夜晚闪耀高端的国家,在硝烟被吹来的那一刻,变得颓废。
穿着破洞衫的流浪汉,用自己买的最贵的面包喂给怀里的孩子,那个孩子身上穿的不知比他的面包贵了多少。
年轻的女人紧紧搂着满身是血的丈夫,他正穿着军装,正抱着手枪,她躺在他的血泊里,温柔的说:“我不怪你。”
满脸皱纹的老太,正把身上的棉衣脱下,给了一个小孩子,“孩子,活下去。”
人们总是在大难来临的时刻,惺惺相惜。
他们曾是被人嫌弃的人,曾是被人捧在手心的挚爱,被人尊敬的前辈。
总是在看清生命的意义时,接受死亡。
我愿与这个国家同生死共患难,也不愿苟且生偷终年。
“怎么样,郑哥。”男孩们的声音炽烈,缠着郑宇治的心。
“少年们,你们终有一天要来守护这个世界,只可惜我们看不见了。”郑宇治从来不轻易流泪,可每一次他都哭的撕心裂肺。
哭自己让母亲一个人送父亲离开,哭自己让老婆一个人进产房,哭自己把一群兄弟们送进了鬼门关,可他每一次都无能为力。
他坐在电话机前,那头没了声音,只有抽泣声,他抹去了脸上的泪,清了清嗓子:“七队全体听令。”他的声音在抖。
他第一次看见这群孩子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的朝气蓬勃,梦想远大,他把他们一个个的培养成有责任,有担当的军人。
他还记得他问的那个问题,你们的愿望是什么?
有人回答希望父母平安。
有人回答希望找到一个女朋友。
但他记住了那个说希望世界和平的男孩。
“我命令你们丰富知识,刻苦训练,保护人民,保护祖国,保护世界,保护生命。”
“是!”孩子们的回答会传进郑宇治的耳朵里,他说的话也会传遍世界每一片土地。
“陈嘉宇。”
“到!”
男孩的声音清脆如竹木般挺立,如泉水般清澈。
“嘉宇,我没有办法实现世界和平的愿望,还得靠你,你要知道这也是我的梦想,会是所有人都梦想。”
男儿有泪不轻弹,郑宇治的眼泪在脸边划过,他的泪是释怀,是坦然,是用所有的勇气去面对。
“保证完成任务!”陈嘉宇的声音有点抖,微带着哭腔,眼尾泛红。“宇治哥,等我们去陪你。”
郑宇治忍不住了,哭了起来,他在电话内头哭了好久:“好,哥等你们来带我回家。”
电话挂断,那条连着家乡的线,不会再有人捡起。
从他踏上军旅的这条路,开始,军令如山,国家为大就刻在了他的心里,哪怕下一秒就会死亡,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未来的国家栋梁说的。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他看着身边的兄弟们说了句:“兄弟们,我们要给孩子们栽下一棵又高又茂盛的树。”
他们扛起枪,走入大楼里,把人质一个又一个的疏散出去,在最后一个人质走远之后,他们在楼里与恐怖分子,一枪又一枪,没子弹了就肉搏,用肉,用血,用骨头去挡。过了好久,石沙飞溅,血肉模糊,一具具满目疮痍的尸体,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一批接着一批。
用血建立了一个新的“北国风光”。
回到东城的是被国旗包住的骨头,陈嘉宇说郑宇治的骨头少了一块,是左小腿。
没人知道那段日子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敢去想。
可惜的是回到郑夫人手里的却是她亲手送出去的平安链。
她是很温柔的知识女性,笑着安慰着怀里的婴儿:“爸爸给你留了好多好多东西,你要好好长大,好好学习他,我们替他去看看更好更大的世界。”
男婴挥着手,看着手腕上的平安链,是他爸爸的,他咿咿呀呀的哼唧着,好像在认同妈妈说的。
陈嘉宇站在墓前,向郑宇治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他永远不会忘记,郑宇治给他的鼓励,纠正他的基本功,教他的那些实用技巧。
他会永远记住,全世界都会记住。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手链,为了她我宁可保护所有,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他在校门口,内天程舒月抱了他,双手紧紧搂着他腰。
她把自己手上两条手链,系在他手上了一条。
她的手指很细长,手腕又很纤细。
刚开始在他手上有点紧,但是后来每天训练,渐渐的也就合适了。
他相信程舒月说的:“这条手链就是代表我保护着你。”
她小小的一只,在他面前一本正经的说。
他信了。
好久没联系她了,他看了看她的朋友圈,连之前的自拍都删掉了,他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还庆幸着自己手里有他保存的合照,看着屏幕上的女孩红色的裙子,笑容明媚。
他收起手机。
希望她再见到的不是一条手链,而是一个爱了她好久的陈嘉宇。
程舒月哪是好过的啊。
在学校论坛上有人表白她,还威胁她。
只因为她的拒绝,就被女生带头孤立,杨慧一出国了之后,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
因为在放学后被人围堵,哪怕被警察救了下来。但还是被停课了。
停课的这一个月,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硕大的房子,没有一丝家的气息,她对面的屋子,常年紧闭,那里是她永远不想再走近的房间,冰箱里空空如也。她接了杯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面苍白,嘴唇发白,如果陈嘉宇还在,一定会把她护在身后吧。
父母离开后她好几次都想过,为什么他们都把自己一个人留下来。
她打开那扇门,里面是四个遗像。本来是爸爸妈妈给姥姥姥爷留的,没想到那一次,这个房间里一下多了四张黑白照片。
她拿起一根香,点起,插进祭台里。
跪在前面:“爸妈,我要坚持不下去了,可我还没完成你们的梦想,我要替你们去看看以后的和平的世界,我还要把你们的尸体带回来,我要……”她说不出来了,眼泪像洪水猛兽一样,涌出来。
“我要让你们看见你们的女儿,也在拯救那些可怜的人,我还要你们看见我穿着婚纱,幸福的样子。”她的声音越来越抖。
“爸妈,你知道吗,我喜欢的人也是个军人,我害怕他也会像你们这样留我一个人,但我不会怪他,因为他拯救了太多太多。我会陪着他,这样他就不用保护我了,他只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这个世界。”
她哭了一整夜,躺在床上,看着空白的天花板,是雪,是血,是未来世界。
我们总是这样,前一天自责流泪,第二天就要假装没事,带着笑容,去接受一切。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孤独的人确是一座空城,等着回来的爱人,盼着已故的亲人回家,等着这座城变得百花齐放,灯火通明,繁华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