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照》Grate

2、送别 长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梦余欢，今宵别梦寒。
　　和五月枯萎的玫瑰说再见，是为了更好的迎接六月的栀子。
　　6月5号毕业式。
　　他站在台上对着校旗高唱校歌，她坐在台下看着他意气风发，驽马鲜衣。
　　他作为学长要向自己的学妹转交班旗。
　　她作为学妹要从他手里接下这份信仰。
　　程舒月没能赶上见他的最后一面，他早已经匆匆的离开了校园，就像那天在海边，只是个背影。
　　他总留给她背影，让她不惜一切去追赶。
　　山在那儿，便去登。
　　风在那儿，便去追。
　　他在那儿，便去寻。
　　玖月晞是这么说的。
　　青春是一场远行，回不去了。
　　青春是一场相逢，忘不掉了。
　　青春是一场伤痛，来不及了。
　　程舒月是这么想的。
　　只是她站在红结树前，看着他系上的祈福牌。到如今，她还是不知道，他是否看见了。
　　那天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少女的红线是少年系上的。
　　她画了一个短篇的漫画，发在了论坛上，不少网友都感叹青春的热烈自由，都感慨少年时期，都在回忆后悔。
　　她何尝不是呢？
　　后悔相遇来得晚，相离来的早。
　　她还记得他那天是从树的那一头走来的。
　　她绕着树坛慢慢的走，走向他世界，去欣赏他的心灵。
　　树的那一边绑的红绳也不少，但有一个绑成的蝴蝶结，她认出来了，是他亲手绑的。
　　陈嘉宇用手在树枝上系上了她的祈福牌，还不忘再打个蝴蝶结。
　　“我妈总给我做平安符，那福包上就打着这个蝴蝶结，我就学会了，她跟我说，蝴蝶结，蝴蝶会送来你想要的结果。”
　　她伸手想去看他到底写了什么，却够不着，只能让祈福牌顺着风旋转，当她调整好了位置，那小牌子又藏进了树叶里。
　　夏天的风，吹的热烈，是暖暖的，是火热的。
　　头发被风带走，挡住了她的视线，声音大的很，但她还是听见了牌子落地的声音。
　　那一刻风停了。
　　程舒月看着孤零零的躺在地上的祈福牌，还有那个松散的蝴蝶结。
　　她轻轻的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的握住那个牌子，在手指碰到那一刻，通了电，电流涌进她的心，热的发疼。
　　她感受到了当时他手的温度，炙热变得冰凉。
　　她捡起牌子和蝴蝶结，却一直没敢看。
　　她把牌子放进自己的福包里，这是那天她偶然遇见陈嘉宇的妈妈，浅谈了几句，他妈妈便拿出来这个小福包，说这个可以保平安，求姻缘，她说觉得自己会喜欢。
　　那是自然，她欢喜的很。
　　她把蝴蝶结重新系紧，放在兜里，用手紧紧的握住。
　　她不知道，北国那边，风又刮的更大了，烟与沙遮住了北河的蓝，北山的绿，子弹刺穿了的鲜血，炸药爆破了的尸骨，坦克压平了的土地，正哭着，痛着。
　　她的眼泪从眼边划过，顺着脸颊划落。
　　她默默的回忆着和陈嘉宇有关的每一个画面。
　　程舒月自从红蝶节的相遇，生活便有了盼头，每天下课，吃饭，休息的时间都不会错过。
　　不会错过看他的每一次机会。
　　有次在食堂吃饭。
　　她被抓包了。
　　陈嘉宇排在她后边等着刷碗。
　　却弯了下腰，嘴贴在她的耳朵边上说：“你刚刚是在看我吧？”
　　她耳朵一下就红了，下意识的搓耳朵，手却被他握住：“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过来我要是不一直看你，也不会知道你一直在看着我，对不对啊。”
　　陈嘉宇好像在哄自己的姑娘一样，温柔的语气，如暖阳，融了冰霜。
　　程舒月被他的声音迷了心，点了点头，听到他的笑，才回过神，慌乱的摇了摇头。
　　陈嘉宇松开他的手，她旁边的水龙头正好空了出来，他就站在她身边。
　　挽起袖子，露出白净的胳膊，程舒月低着头，还是扫了两眼。
　　轻轻一用力，胳膊上的青筋便出了形状，不知道的，没人会知道这人竟是个体育生。
　　陈嘉宇看着程舒月被水泡的发红的手，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
　　“我刷完了，先走了。”程舒月弱弱的和他再见，陈嘉宇的思绪也被拉回来。
　　加快手速，着急去追着她。
　　“程舒月。”他喊了一声，女孩站定，回头望他。
　　他慢慢的走向她，阳光从窗缝里塞进来，铺了一条路，联通了幸福。
　　“下午有篮球赛，你要不要来？”
　　程舒月从来没有看过比赛，但她还是准时的坐在了陈嘉宇留给她的位子上。
　　站在场上的陈嘉宇，支着耳朵听教练布置战术，眼睛却一直扫向观众席。看着程舒月小小的身影，穿过层层人海，弯着腰，不知何时她的头发已经能挡住了脸。
　　程舒月在位子上坐好。看见了陈嘉宇，伸手和他比了个加油。
　　陈嘉宇笑了笑，回给她了一个OK。
　　比赛开始，他们学校很快就领先了优势，却一直有的放矢的给对方机会，陈嘉宇奔跑在场上，头发肆意的张扬，汗水肆意的挥洒，在这片属于热血少年的地盘，一切都变得光芒万丈。
　　比赛接近尾声，陈嘉宇看准时机，从对方手里一个假动作抢断对方手里的球，在一个三步转身，绕过前锋，直奔篮板。
　　全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屏息凝神。程舒月握着双手放在心前，心诚则灵。
　　陈嘉宇控着球，在转身的时候，一眼便扫到了程舒月，她在人群中那么普通，不起眼，但在他眼里却是可以被一眼锁定的人。
　　因为在他眼里她耀眼的压群星。
　　在她眼里他闪亮如炽手的太阳。
　　陈嘉宇的一个箭步上篮，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挂在篮板上为他们学校锁定了胜利，比赛结束。
　　观众们熙熙的退场，程舒月还坐在原地，看着陈嘉宇跑向她，向她招了招手，她朝他走过去。
　　去靠近太阳，去被光芒包围。
　　陈嘉宇用毛巾擦着头上的汗，喘着气问她：“带水了嘛？”
　　她当然带了，但她已经喝了。
　　因为她看见有太多女生给他们送水了，自己拿的又怎么和别人早已抢占的比呢。
　　“那不有吗？”程舒月指着底下五颜六色的运动饮料说，鼓了鼓腮帮子，好像有点吃醋。
　　“我不想喝她们送的，我想喝你拿的。”陈嘉宇有点体力透支了，坐在场边的椅子上，大口喘着气，毛巾搭在头上，湿漉漉的头发搭下来，挡住他的眼睛。
　　程舒月有点可怜他，便不再与他斗气了，把水杯递了过去。“我喝过了你别对嘴啊。”
　　她话音刚落，陈嘉宇就接过水杯，大口的喝了起来。“喂，我都说了你别……”程舒月伸着手就要去拿走自己的水杯。
　　去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喉结，他皮肤因为运动的发烫，正在喝水，汗顺着脸颊划下，一上一下的喉结，像一座小的山，凸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是最翠绿的山脉。
　　陈嘉宇补足了水分，馆内，早就只剩下了他和程舒月。
　　篮球馆的灯渐渐亮起，照的外面夜幕黝黑，他们的双眼明亮。
　　陈嘉宇站在场内，程舒月站在观众台上，离他只有一栏之隔。
　　这一刻，她是陈嘉宇的专属拉拉队。
　　“你低个头。”陈嘉宇抬头对她说。
　　程舒月啊了一下，但还是乖乖照做了，弯腰，低头，他手擦过发梢，揽过她的脖子给她带戴上了奖牌。程舒月看着胸前的奖牌直着脸看他。
　　他们的脸离得好近，鼻尖紧贴，她发现他的眼里只有自己。
　　陈嘉宇松开了自己的手，程舒月直起了腰，摸着胸前的奖牌，陈嘉宇已经在她的身边站好了，他背着包手里还拿着她的水杯。
　　“这个还是还给你吧。”程舒月说着便要去摘脖子上的奖牌。陈嘉宇握住她，说：“咱俩一物换一物。”他晃了晃手里程舒月的水杯。
　　“这怎么能和你的奖牌比呢？”程舒月语气有点急，她再喜欢这块奖牌，也是他辛辛苦苦得来的。
　　“这当然能比啊，这是你的，这是我的，你来看我比赛就是我最大的值得。”陈嘉宇低着头，去看她，程舒月被路灯照的影子很长，她有多在乎这块奖牌，就有多在乎他。
　　“我会好好珍藏的。”程舒月把奖牌塞进了衣服里。
　　想一块无价之宝，要用生命去保护。
　　陈嘉宇目送她回了寝室，才转身走进黑夜里。
　　她是他的满心欢喜，也是他的一生执着。
　　在那天之后他去报名参军了，过了军队的测试，在毕业之后他就会入伍服役，成为一个军令优先的人，但以后他褪下一身戎装，还是会回来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她。
　　他会成为最不普通的普通人，她也会理解他的不普通，保护了国家，也保护了你。
　　今天他走了，踏上了未知的征程，留她一人奋力的去追赶，以后的伤她又要自己扛，又要自己忍着泪。
　　她擦去眼泪，忍受着病痛的折磨，看了看这棵树，给她了属于他们的独家记忆。
　　温柔的埋进，骄傲的藏起。
　　寝室墙上贴的比赛照片，画板上的漫画，上锁的奖牌，都是他留下的，最值得珍惜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