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秋色两相宜》笑任年华

3、风雪夜归人 冷风如刀

　　　第三章 风雪夜归人
　　冷风如刀，千里黄云，视万物为刍狗；
　　飞雪似箭，河湖冰封，以众生为鱼肉。
　　万里风雪苍茫，暮色斜阳，远处青山似乎更远。
　　飞雪如烟之中，銮铃清脆，一辆马车自西向东，这正是鸣沙山一年之中最冷的季节，万物萧瑟，白雪皑皑，四下里连飞鸟也没有一只。
　　龚月湖正坐在车厢中，他将身上的狐裘紧了紧，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向后一靠，将修长的双腿往前伸了一伸。
　　漫长的路途，他有些疲倦，有些寂寞，没有人喜欢疲倦和寂寞，但却避免不了，命运之手覆雨翻云，任何人都无可奈何。他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酒瓶，不一会儿，酒瓶便空了，龚月湖反倒更清醒了。
　　驾车的是一个面皮紫青的大汉，他虽然戴着帽子，雪水还是流到脖子里面去，他却一动不动，似已入定，只露出如铁一般坚硬的小臂，他将马赶得很快，飞滚的车彀直发出“嗝棱嗝棱”的响声。
　　雪，终于停了，寒气也更浓了。
　　突然间，驾车的大汉吆喝一声，勒住了马。
　　龚月湖撩开貂皮做的车帘，原来是到了一片树林之中，暮影沉沉，此时只听得一声高呼，似虎啸不是虎啸，似狮吼不是狮吼，声音凄厉，四面之中紧跟着传出数十声狼嚎，声音悠远厚壮，马匹受惊，不住地嘶叫。
　　赶车大汉看了龚月湖一眼，低声道：刚刚那一声人啸……难道是苗皇亲自来了鸣沙山？
　　龚月湖点了点头，“你对千狼山庄也有了解”？
　　赶车大汉笑道：我好歹也是跟过大少爷几年的。他看了龚月湖一眼，继续道：“千狼山庄的主人是兄弟四人，大哥苗皇姜伯断、二哥姜仲离、三哥姜叔别、四弟姜季恨，四兄弟祖先乃是羌人之后，世代以养狼为生，又从狼奔、纵、扑、击之中悟得武功，百余年间，姜氏一族内功心法自成一脉，武功只有更加精进”。
　　龚月湖淡淡的道：也许是他，也许不是他，千狼山庄就在西凉，来这里倒是平常，倒是常州五妖，为什么也在此地出现呢？
　　赶车大汉顺着龚月湖望着的方向瞧去，只见有人伏在地下，原来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妇，身穿大红衣裙，在雪地之中甚是明显，这人便是常州五妖之首安大娘，其余两人只见身影，瞧不清面相。
　　忽听得一人厉声喝道：“什么人胆大妄为，深夜中擅闯千狼山庄”？
　　声音未落，暗夜之中，只见五仙中排行第三的青蛇妖和排行第五的狐妖狂奔而回，神情惶惶。红衣老妇喝道：老三老五你们跑什么？！狐妖失声叫道：狼，狼！一百头，两百头……”，声音恐惧至极，青蛇妖原生的细腰丰肩，此时竟是浑身打颤，话也说不说来了。
　　阵阵腥风之中登时出现数百只碧绿的眼睛，幽幽泛绿，在暗夜之中亮如灯盏。
　　路中间站着一人，黄面黑衣，瘦如竹竿，身旁蹲有一灰狼，白齿森森，他望了一眼马车，驱狼让路，白马却慑于灰狼，不肯迈步，赶车大汉只得将马车赶远了一点。
　　雪雾氤氲中，只见红衣老妇一拱手道：常州五妖初临贵地，改日登门拜访，乞恕无礼。
　　路中人“嗯”了一声，回道：常州五仙？阁下是白仙安大娘吗？
　　红衣老妇道：正是，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是为白耳赤狐而来，千机阁肯悬赏白银万两追寻此物，想来捕捉甚为不易，我等愿尽全力，襄助各位，事成之后拿到赏银愿与众贤兄弟平分。
　　对面那人道：各位稍候。抬高了声音冲林中喊道：大哥，常州五仙前来相助，事成之后平分赏银。
　　龚月湖低声道：听说这常州五妖乃是胡(狐狸)黄(黄鼠狼)白(刺猬)灰(老鼠)柳(蛇)，五人虽号称为妖，其实各有伤心往事，江湖中少有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来历你可知道？
　　青面男子低低回道：听说安大娘成名之前乃是青楼头牌，为一书生寻死，后为异人所救，死而复生，又教她一身本领，至于其他四人我就不得而知了，想来应该也是为她搭救之人。
　　龚月湖低低叹道：红粉佳人负心汉，江湖中这样的故事未免也太多了。
　　话音刚落，只听树林深处有人粗声粗气地回道：千狼山庄不差银子，这白耳赤狐我自有它用，各位请自便吧！
　　常州五妖登时大怒，三妖黄仙矮胖如铁砣，性子最为急躁，冷笑道：这白耳赤狐乃是千机阁阁主的灵宠，千机榜中重金求购，难道你敢私自留下？
　　林中果然有一人回道：这里是西北，千机阁的手再长，也管不到千狼山庄的头上，回应的人便是大力神刚姜季恨。
　　“既是如此，亮兵刃吧！”三妖双手一扬，□□在手，左高右低，正是双虎擒龙式。灰狼一见有人靠近，神兽有灵，狂吼之中，一跃而起后，忽又纵势向下，只见枪尖见血，原来狼已中枪。姜季恨见狼受伤，纵身一跃，左手伸出，抓住枪尖之后的杆子，三妖顺势急刺，一杆枪犹如毒蛇吐信，右手回夺，姜季恨右手一探，竟然抓住了三妖的左手中枪，双枪四手，只听“啪”地一声，两条精铜做的双枪竟从中间崩断。双方各退了一步，暗自心惊。
　　惊疑间，忽听得树林中有人哈哈笑道：“就凭你们几个，也敢打白耳赤狐的主意？什么叫蚍蜉撼大树，我今儿可算是见着啦，可笑啊可笑”！
　　此话一出，常州五仙和千狼兄弟无不勃然变色，抬头一望，只见头顶一颗大松树上，坐了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头大无发，面色饥黄，一只泥黑左手正捋着稀疏的胡须，他一笑，露出口中的牙齿，原来缺了两颗。身上黑灰色的外袍，有几处已不堪缝补，丐不像丐、道不像道，他人轻飘飘的挂在树上，一只脚不住的随风荡来荡去，在场众人竟无人发现此人何时而来。
　　安大娘手臂一扬，数十银针直奔树上，男子双袖急挥，宽大的袖子微微鼓起，银针都被他挥落，他从衣袖上拈起一枚细针，轻轻一弹，“噗”的一声，细针直奔安大娘脚下，大部分都没入土中，只露出极小的一截，树下众人都为之一惊。
　　突然，一个黑影凌空而起，正是大力神刚姜季恨，他一跃数丈，直奔树上，将近力竭时，脚尖一点树干，人又借势一跃，腾挪之间，一柄大刀直劈而下，直奔大头怪人咽喉而去，此招一出，安大娘不禁朝常州剩余四人使了个眼色。那大头怪人嘻嘻一笑，叫了声“来”，脖子一歪，避过了这来势汹汹的一刀，脖子离刀刃只一指有余，姜季恨手再一翻，刀背向上，直削他头顶，大头人突然猛的向下一扎，脑门离他的刀刃也是一指有余，黄发翻飞，竟给姜季恨削了一缕头发来，姜季恨面色得意，拎刀又上。
　　　原来林中兄弟猎狐正处于关键，姜季恨担心此人惊扰，所以出手毫不容情，乃是使出了看家本领。
　　赶车大汉回头望了龚月湖一眼，却见他面有微笑，不禁好奇道:依你看，这个大头人能撑过多久？龚月湖笑道：这一世姜季恨怕是休想砍得到他一刀，除非转世投胎，才有可能。
　　赶车大汉压低了声音，道:你总该看出刚才那一招是“一恨离天”。
　　龚月湖点了点头，道：所以我才知道他是姜季恨。
　　赶车大汉道：传说千狼山庄以此人天赋最高、武功最强，剩下的三个驯狼可以，要论武功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一个？
　　龚月湖笑道：江湖传言，多有夸大之处，可今日一见，传言也不是毫无道理。
　　二人言语间，树上两人已过了十招有余，可无论姜季恨如何变招，刀刃离大头怪人始终一指有余，数狼围于树下，奈何树高无傍，不利攀爬，众狼狂躁心急，不住地嚎叫。
　　赶车大汉忘了龚月湖一眼，却见龚玉湖的面色忽然变了，低声道：噤声！眼睛紧盯着远方。
　　远处有一辆马车，踏雪而来，马身艳红如血，马车也是红色的，这马来的好快！一团红色由远而近，赶车大汉看了龚月湖一眼，似乎在说“汗血宝马，难怪会如此之快”。
　　只在须臾之间，马车已至林中，驾车的原来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红衣红鞋，手上一枝白梅，更衬得人比花娇，，这个人自然是小梦，小梦一勒缰绳，马蹄即止，马车远远地离开了林中众人，没有惊动任何人，马车主人也没有露面的意思，但如此少女如此良驹，龚月湖心里还是禁不住对马车的主人起了好奇之心。
　　赶车大汉似乎对灰袍道人更感兴趣，只听他低声道：这乞丐武功如此高强，恐怕或可和少林八大金刚比肩了，如今江湖之中有这么一号人物我不认得？这个人到底是谁？
　　龚玉湖抬头笑道：你难道忘了，玉面秀才张怀琦？
　　赶车大汉悚然道:你难道是说玉面书生张怀琦？
　　龚月湖道：除了他，还有谁？他不禁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来，那时他还只是个孩子，夏天炎热，张怀琦手中一柄白扇，上面画了几片青竹叶，年少青衫薄，玉面如潘安，冲他微微一笑，一晃已经十五年或许是十六年都已经过去了，他却觉得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赶车大汉呆了一呆，道：若不是我知道少爷你绝不会认错人，我实在难以相信眼前之人就是当年那个俊彩风流的张秀才。
　　龚月湖嘴角不禁有了笑意，道：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以貌取人？他不过是随便了一些而已，一个人若是十几年总是考举不中，总不会将衣着相貌放在心上的。
　　就在此时，只听“咣”地一声，姜季恨已将刀插回刀鞘，一张脸却是通红，原来他争斗之中一脚踏空，张怀琦非但没有趁人之危，反倒扶了他一手，姜季恨虽心中感激，“谢”字却难出口，犹豫间，张怀琦已经跃下树来，此时天寒地冻，白雪未融，他雪地行走，地上却看不出足印，踏雪无痕，这份轻功委实骇人，龚月湖却知道，他故意显露，不过是要其他人知难而退，好独得这白耳赤狐而已。
　　龚月湖走下马车，没有几步，却见林中西北角浓烟冒起，接着一团红色从林中奔出，四腿细长、疾驰如风，似猫又似狐，转瞬之间已到林外，原来张怀琦故意吸引众人，实则早已放火烧林，惊扰狼群，给那白耳赤狐一线逃机。
　　苗皇见此情景，当下又是一吼，只听蹄声踏杂，数百只灰狼从林中驰飞而来，只听得一人叫道：“大哥往东南，二哥往西南，四弟赶西北”，随即喝声四起，狼群狂奔，从四面八方围拢而上，尘土飞扬，不辩方向。龚月湖足下一点，一招蝴蝶戏花丛，人就在枝头之上，赶车大汉也努力跟随其后，尘烟滚滚，依稀可见一团红色在狼群中左跳右窜，却始终不能逃出狼群，它上翻下跃，狼群也围捕不到它。那白耳赤狐口中不断发出尖锐的嘶吼，似乎是害怕又似乎是在警告。
　　口哨四起，狼群队伍井然有序，再一看，那团红色竟不见了。姜季恨喝止狼群，众人四下寻找，仍不见白耳赤狐踪迹，却有一白狼围住远处的红色马车不住地嚎叫。
　　张怀琦心思灵巧，低头沉思片刻，已明其中关键，径直走到驾车的红衣少女身边，问道：这位姑娘，可否借马车一观？那少女怒道：哼！看这马车？我提醒众位一句－－我们只是路过此地，众位打也好杀也好都请随便，要看这马车却是不能！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黑的发亮的长鞭，姜季恨本不是一个性急的人，但所谓关心则乱，白耳赤狐于他于千狼山庄干系重大，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正要拔刀，刀还未出鞘，少女手里的长鞭闪电般刺出，姜季恨一惊，飞身一个后滚翻，哪知长鞭竟在刀鞘上骤然停住，鞭梢一卷，姜季恨也并不弱，刀已出鞘，谁知这长鞭如活了一样，毒蛇般卷了过去，姜季恨的钢刀立刻脱手，“铛”的一声钉入车厢上，刀柄兀自颤动不绝，姜季恨手腕上却多了条血印。
　　少女咯咯笑道：“我这也是为你好，再不走，伤的可不止是手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