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天工》百家米

6、第六章：郎泽同州人士

　　后生把他们带到居所，也就是偏僻的破庙，他先扶了老汉躺下，“父亲，我来说吧。”
　　那老汉点点头，就闭上眼了，看起来精神颇差。
　　只听后生说道：“这是我们平日住的地方，我叫郎泽，这是我父亲郎德。”
　　破庙的环境说不上好，上有漏瓦，下有烂洞，到处都蒙尘，只有他们栖身的地方安置了几块布，用以歇息，这也是破庙最干净的一块了。
　　“我们在此没有房屋，也无钱财傍身，一个月前，我们寻得此地，便在这里休养生息，虽是简陋，大抵还算有个藏身的地方。”
　　朗泽捞起一旁的小扫帚，替他们扫开一片净地，二人没有拿调，盘腿坐了下去，继续听他讲。
　　“我们是同州人，家住长乐巷。”
　　“可是前段时间起了疫病的同州？”温让问道。
　　“正是。”朗泽点头，只见他掀开破落的供桌上遮着的灰布，两人一看，是一些吃饭的工具和一卷勉强干净的白布，底下还有若干的草，温让眼尖，认出那是有止血功效的草，生于郊野，倒是不难采。
　　朗泽抓了一把草，拿起白布，算计好了就下手撕开，然后熟练地将草捣碎成胶，抹于老汉伤处，白布也刚好能用两圈。
　　整个过程老汉没有吭声，似乎是习惯了。
　　“那你们这是？”温良忍不住开口。
　　“是疫病。”郎泽转过头，对着他们诉说，他也陷入回忆。
　　“我记得，疫病出来的前一天，有位大人过寿，他安排人沿街挨个发福包，里面都是些小吃，我也拿到了，可从那开始第二天，就有病情出现，最开始的就是发福包的那条街，长乐巷。”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被什么虫蛇咬了，只觉瘙痒，直到身体开始出现小斑点，红肿，溃烂，高烧，最后身死，才知这是疫病。而第一个人死的时候，刚好过半月，之后就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大家追溯起源，都认为是那位大人下毒，便有人到知府那里告状，那位大人正是同州知县。后来知府迫于民众施压，把知县打入大牢了，说是只待疫情过去，直达天家，将此人处斩。”郎泽顿了顿。
　　他找了个位子坐下，片刻后，又听他讲：“可是再怎么做，疫病都难以控制，城中所有的大夫都没想到法子，最后只能拉来周县的大夫，但也无济于事，他们只能暂时抑制病情，却不能根治。于是知府下令，先把人最多，疫病最严重的长乐巷封了。”
　　“封街？会管死活吗？”温良问道。
　　“圣上后来也把同州封了，你说呢。”温让对他摇摇头。
　　郎泽嗤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管，头几天还有做好的吃食药包分发，到后面，我们只能用钱去买通守卫，叫他们去外面帮我们买，后来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没有钱了，我亲眼看着邻家的汉子死了，尸体被守卫拉走，任他家姑娘如何喊都喊不回。死后的人会被拉到长乐巷一处荒废的井口火化，那群人点开火折子扔进井里，其后还会搬动大石头盖着那井，谨防毒烟散出。”
　　“而巷里没有被感染之人，同样出不去，每日惶惶度日，还要忍受肌肤挨饿之痛。受不了的也有一把剪刀了解自己的，而我和父亲，则是那巷子中千人的幸运儿。那口井在我出生前还不是废井，只因同州开渠，时间一长就没人用了。我幼时玩耍时曾躲藏在其中，窥得一个秘密，那口井是个活井，井之下是连着郊外南边的小河，于是我和父亲借机行事，假作患疫，又熬过半月，偷偷把两把铁杵藏在了身上，而后做戏死亡，守卫就把我俩抬走，扔进井中。”
　　郎泽的语气逐渐强烈，“那火折子一踩就灭了，我俩拿出铁杵，拼命地凿，直至挖通，这一段才花了不过几刻钟，此地不能待太久，我们终于逃过一劫，想在同州其他地方生存，但父亲身上患有疫病的模样，还是吓到了很多人，他们在追赶我们，我们别无他法，只好背井离乡，来了这里。”
　　“可是，你们看。父亲身上的疫病正在慢慢地变好，过于长久的伤处已经变成疤痕了，况且我跟父亲亲近，并未有任何不适。可我请不起太夫了，得知壮士学过医术，还请壮士看看他。”郎泽说到最后跪了下来。
　　温良受惊，立马拉起他，“小兄弟，你别急，我弟弟医术高超，定能救治你父亲。”
　　温让走至老汉身前，掀起薄布，探了他的脉，检查了一下身体。
　　温良插话问道，“弟弟，可看出什么？”
　　“倘若依照这位小兄弟所说，似疫非疫……或许，我需要点时间。”温让捻了捻老汉的手指，看见呈现的是紫褐色。
　　“壮士请一定要救救我父亲，我当牛做马皆可。”郎泽磕了三个头，被温良阻止，“小兄弟不必如此，我弟弟自有一番善心，会尽力施救的。”
　　温良扭头对温让道，“弟弟，不若你先在此解决这件事，我去同州紫竹林办差，并无延误。”
　　温让点点头，示意同意。
　　原来玲珑看见的运尸人就是这两兄弟。
　　大的胖一点的温良和小的瘦一点的温让。
　　哥哥温良老实憨厚，在京中的名声甚好，对运送的每个尸体都会给其尊重，好生安葬，倒是面热心善。
　　弟弟温让则机智灵敏，因为见识多了人的死状，就想研究人的死法，曾跟着一位有名的铃医学了几年，如今技艺也算熟练。
　　运尸是他们家传的行当，这活虽晦气，倒也很挣钱，现今他二人又承包了京中大部分的活，生活也算富裕。
　　而这回下同州，就是受那玲珑侍女所托，他们有个行规，运送的尸体需在十二个时辰内抵达，如今黄昏将至，他得尽快了。
　　“驭”，温良的骑术经过这些年运尸时的磨练，已经如火纯青了，正直落日，就到了同州紫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