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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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晨的风很舒服，带来了遥远的木犀花香。
池塘里鲜艳的鱼游来游去，母羊们的窃窃私语混合着风铃声传到我耳朵里。
用蓝色细绳扎口的晴天娃娃躺在廊下，两只铜铃伴在旁，断裂的绳口很平整，是被人切断的。
人为的灾难。
今天会有什么事发生。
但我没有阻止它的力量。
我的声音何等微弱？
像是羽毛，也如薄纸，没有一点重量，落在地上也不会发出人能听到的声音。
我走到书房，那里没有人来过。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想和我说什么的话，就不会来这里。
我想……可以到此为止了。
何必去验证呢？
我只不过是一只被剪了舌头的金丝雀，纵有如何动听的声音也无济于事。谁也无法听到我的声音，我想说的话，只有我自己可以听见。
我向别人张嘴，他们只能看到有所缺失的丑陋。我试图发出声音，他们只能听到不堪入耳的难堪嘶吼。
我啊。害怕失去。
他教我不要去飞蛾扑火，向往终究会消失的东西，却让我紧紧握住了他伸出来的手。
这也是，会失去的东西。
别人伸出来的手，终究是会收回去的。
和空气一样，我“吸”的时候，它属于我，当我“呼”的时候，它就离我而去了。
犹如朝露。
短暂的，美丽的，同时也是易逝的。
它无法抵抗烈日的烘烤，因此等不到下一个轮回便会逝去。
我将断掉的晴天娃娃、和系在上面的铜铃拾起，铃身碰撞发出鸟啼般清脆悦耳的声音。我捧到怀里，有如将一只脆弱的小鸟掩藏在腹羽中。我害怕它会轻易的逝去，因此不敢走动，小心而谨慎的原地坐在廊下，遥望小鸟所属于的，那没有边际的天空，它将会穿梭其间的变化多端的云。
这只小鸟只有小指节大小，但它的声音却并不这样小而脆弱。当风来时，它便能“叮叮”叫着提醒我，我有一只正在微笑的晴天娃娃。
它能够祈求晴天，为我带来阳光，可再大的太阳，也无法填满这座贪婪的雀笼（庭院），阴影在这里随处可见。
庭院的阴影，亦或者人心中的阴影。
当公主屋里没有了公主以后，供她摆弄的玩偶也没有了原本的价值，虽然并不至于就此失去作用，但也必须在新主人那里能够被定义新的价值。
——精心饲养，拥有美丽皮囊，机灵乖巧但并不“聪明”。被无形的锁链牢牢拴着，不会反抗，不会想着逃跑，可以作为一件商品卖出去的金丝雀。
父亲的期待从来都是如此。
因此我会“装聋作哑”，将所有不合乎要求的地方当做没有一样藏起来，让躯壳看起来和金丝雀别无二致，像一只精细雕琢的华丽宝石像。
但是……躯壳底下包裹着的，那个空洞越来越大的灵魂，该怎么处理呢？
它已经没有了与躯壳相匹配的重量，像一具水分流失的尸体，而且流失的水分正在逐渐增加，我却没有办法堵住它。
看似结实的（宝石）壳其实千疮百孔。
但是那又如何呢。
除了我，也只有我会在乎。
然而，我什么都没有想。当没有人觉得它应该是什么颜色时，它就是虚无的，空无一物的虚无，正与我相匹配。
不过，正是因为它空空如也，我才会远望最为广阔的东西，因为那是“无”的对照，我会情不自禁的用它来映照、来填充“我”。
“哎呀，小姐，您怎么在这里？今天可是您五岁的生日，应该早早的准备着才是。而且今天老爷也会来呢。”佣人脸上堆砌着充斥扭曲褶皱的笑，那是欲望从她心底里突出来的痕迹，她自己却毫无所觉，还以为自己装点得不错似的，装模作样的敷衍了我一番，接着直奔其真实目的，“修治少爷没有和您在一起吗？老爷今天要考查他的功课，可不能…………”
我静静的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扭曲的影子，它张牙舞爪的想要抓住些什么，拖入那个无法被填满的虚洞中。
我想，
我已经不需要晴天娃娃了。
“这个，拿去丢了。”我出声打断她，吩咐道。
无视她脸上闪过的种种情绪，我将晴天娃娃揉成一团，手悬停在她身前。
“……是，小姐。”
佣人张开手，等待我将手里的一团放下。
在这座雀笼里，供人驱使的是影子，没有实体的影子。
影子不需要言语，不需要表情，所有和“外表”有关的东西都不需要，他们只用忠实的完成命令即可。
我重新坐下，遥望着天际。
所谓天际，是指“肉眼能看到的天地交接的地方”，而我的天际却止步于雀笼的边界。天上的游云终将会越过我的天际，去往我目之所不能及、也无从想象的远方，一如我的身后，铁珠碰击铃壁的“叮铃”声逐渐远去。
不可追回。
也没有必要。
对于这个结果我早有预料，并不为此感到意外。
只要是人的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哥哥也是人，亦不能免俗。更何况他与我朝夕相处，有的东西，就算我不想知道，我的眼睛也会看到。
哥哥不喜欢这里，他早晚有一天要走的，我从未怀疑过。只是……是在这天啊。只是有这种感概罢了。
虽然也不是没有猜到……但……
勉强忍耐了半年，哥哥终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座雀笼。
我以为他自母亲去后，便一刻也无法忍耐这里，结果他忍了无数个“一刻”。我以为这层虚幻的假面，或许还能再戴上几日，结果如今便结束了。
合情合理。
把我丢在这里的决心并不是那么容易下的，感情可是不讲道理的。何况在哥哥短短九年的人生里，不算睡觉，有大半同我在一起，更别说我是他从出生便亲自照看着，亲自教育到现在的。
哥哥是个心思相当复杂的人，他要说通他自己的复杂心理也很不容易。
最终犹犹豫豫的拖了许久，干脆就定在了我五岁生日这一天。刚好为了我的生日，还有今天会来到这里的家主，这座雀笼里的人都要忙碌起来，对我们的看管难免松懈许多。
这样哥哥要逃也方便一些。
我此刻的心情连我自己也无法忖度。
哥哥啊……
既然要飞出去的话，就飞到更远更高的地方去吧。雀笼并不需要一只不肯被拴住的老鹰，这里只留被驯化了的金丝雀。
去吧，去吧，飞出去吧。
不要回头，永远也不要再回头看了。
修治君已经死掉了。雀笼里再也没有一只叫做“修治君”的鸟雀了。
回头，这里也不会再是你的容身之所，而是要把你拉入深渊的恶魔盘踞之地。
所以向前看吧，你只需要向前看。
这里，修治君，你的过去，通通都与你无关了。
羊群是很好骗的，因为他们不会动脑子。
修治君不见了的事情，一直瞒到了父亲到来。
父亲来了之后，身为长男的修治君不该不出现，所以不可能再瞒下去了。
羊群慌得团团转，头羊的长男在他们的看管下不见了，他们自是有责任的，不能不慌。
与之相反的是，父亲非常淡定。
他惊讶了几秒后，屏退左右，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我。
“父亲，有何吩咐？”我不慌不忙的请示道。
向来与哥哥形影不离的我，会察觉不到哥哥不见了吗？如果我和羊群一样不会思考，即便有所察觉，也不会去探究。但我会，所以我必然知道。
这是非常容易得出的结论。我帮哥哥隐瞒时，就知道自己必定暴露，不打算为此挣扎。
我坦然的态度，似乎博得了父亲的些许好感，他并不像往常那样，挥挥手让我这只蠢笨的小羊羔到一边去，而是打量着我道：“灯君，今天是你的生日，作为你的父亲，我应该给你一份礼物。
“往年，你想要的都是书籍，我想今年也是如此？”
我动了动嘴唇，心头闪过千端万绪，最终微微低下头：“父亲，修治君神隐了。”
“灯君，你小说看得太多了，这世间是没有神的，修治君只是失踪了而已。”
有没有神我不知道，但父亲亲口说出“修治君失踪”，这事便是板上钉钉的结论了。
即是说，父亲同意了我的请求。
因为修治君的失踪，庆祝生日的饭自然是吃不上了，父亲和我见了一面之后匆匆离去，据说是为了处理“修治君失踪”这件事。
父亲离开之后，我就把自己关到了书房里。
不，不能将之称为关，我只不过是，回到了自己属于的地方而已。
我的世界是书的世界，我需要书，也只需要书而已。
来吧，让我们为今天的故事喝彩。
【那是一个终年下着雨的城市，乌云密布是城市的背景色。生活在城市里的孩子们，从来都没有见过白云的模样。
人们每日伴随着雨声睡去，又在雨声中醒来。有时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有时是哗啦啦的大雨。
雨，是这座城市的日常。
也只是日常而已。
过多的雨未必能带来什么好事，但一定会带来坏事。比如说，这座城市曾经因此发过大水，淹死了很多人。
于是，极为优良的排水系统应运而生。
“但这只是因为，我们不得不妥协于我们无法阻止的自然现象，仅仅只是如此。”一位讨厌雨的猫先生如此说道。
他生活在这里，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七年了。】
“它应该叫什么？”
“讨厌雨的猫先生。”我自言自语着说，“我想猫先生应该很不喜欢这个名字。他会希望我改成‘喜欢晴天的猫先生’。”
“今天没有副标题。”
“因为我只想得出一个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在书房里待了多久。
我猜应该很久吧。我不想去计算。
羊群似乎将之理解为我悲伤的表现，父亲说“她想待，就让她待着吧”，他们便不敢劝我，只是每日定时定点送来饮食。
「母亲去世后，修治君伤心过度，去寻他母亲去了。」
「真是位心思纤细的小少爷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飞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