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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兵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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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怎么忒得多?!公输班自称什么神匠,怎么就没见他拿出这些东西来?”楚惠王虽在远处隔岸观火,却觉得此战打得太过窝囊,心中郁结,还觉得骂得不够,便把看不过眼的事情一起骂了个遍,“风胡子这个老不中用的,祭个剑自己倒先晕了过去。还有牧庭章这个不济事的,自己身为将军,不但都被墨家抓了去,连泰阿剑都被一并抢去,寡人真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了。”
一旁正修理机关飞鸢的百里鵏道:“君上息怒,家师之前设计的机械太过偏于灵动,忽视了破坏性,所以才会在战场上吃亏。其实家师已绘出了一批威力强大的机械图纸,只因有些问题尚待解决,故还未产出实物。”
楚惠王重重地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显然极是烦闷,“和宋国开战都几个月过去了,公输班还要寡人等到什么时候?”
百里鵏不急不慢:“在下这次就是奉家师的命令来查看墨家机械的弱点的,此番回去之后,便能根据这些弱点将公输家的机械改造得更加强大。”
“不要再让寡人失望了!”楚惠王撂下一句重话。
百里鵏又道:“其实今日也并非必输无疑。”语气中颇有些漫不经心。
楚惠王斜眼看定他。
百里鵏继续道:“君上想想,睢阳城门若是还能坚持片刻,为何墨翟急急忙忙地放了这些大家伙出来?睢阳城楼本是土石筑成,适才风老祭司的法术虽未能加诸于城门之上,然而落地的震动之力却已对城楼造成重创,只怕是经不住再三撞击的。”
“你是说用巨木继续敲击城墙,让宋城不战自垮?”楚惠王听出了言下之意。
“君上英明。”百里鵏嘴角微掀。
“倒是个好办法,却有一样难处。有这些大家伙在,只怕用巨木撞击城墙也不是件这么容易的事罢。”
“睢阳城楼的格局就注定他们一败涂地。”百里鵏用手指指着城楼道,“君上且看,睢阳城城楼中央和两边凸出,中间则有两个凹下之处,恰好也与城门差不多宽。我看墨翟也是匆匆研制出了这些家伙来,还未来得及安上远程攻击的武器,只是靠撞和碾来攻击罢了。若在这两处用巨木撞击城墙,就算这些大家伙到来,又能怎样?他们敢撞上去么?”
楚惠王顿时豁然开朗:“不错,若在这两处撞击城楼,这些大家伙太过庞大,不可能从两边撞击,便只能向着城楼这个方向撞击,而巨木如此之长,这些家伙若真撞上来,首先便会撞上巨木,那便是助寡人攻城了。”说到此处,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你小子当真有趣,若今天能攻下睢阳,寡人可要好好嘉奖你一番。”
百里鵏笑道:“多谢君上垂青。”
楚惠王下令让扛着巨木的兵士向城门两边的凹下之处前行,并在这两处撞击城墙。
待十具铜兕驶出城门之后,城门才缓缓向上吊起,然而已有一些楚兵趁着这当儿混入了城内。
管黔滶见情势不利,道:“师父,弟子下去应战。”
墨翟叮嘱道:“小心别放过了一个。”
管黔滶点了点头,便奔下城楼。
守在城门之后的墨家小辈弟子已纷纷出动,与混入城内的楚军混战在一起。这批楚兵的战斗力竟丝毫不弱于墨家弟子,双方缠斗了好一阵,忽然一个身穿甲胄的楚军兵士从混战圈中蹿了出去,身法甚是迅捷。管黔滶眼疾手快,一株墨魂镖射出,却被那人头一低躲了过去。
管黔滶须指挥后方防御,脱不开身,匆忙中随意点了三个人,道:“快追!”继续与剩下的楚军士兵缠斗在一起。
墨翟原拟让十具铜兕守住城楼四方,使楚军无法靠近城楼,倒是万无一失,于是反而更关心管黔滶那边的状况,深怕有奸细混入城内,便细细看了片刻。谁知却在这时,又感觉到城楼猛地摇晃了几下,脚下都仿佛要站不稳一般。墨翟转头向城下望去,心中大惊。原来楚军已赶在铜兕之前占据了城楼的两个凹下之处,正用十数条巨木撞击着城楼。铜兕则因体积过大,行动迟缓,直到楚军已占领了要地,才悠悠将至。
糟糕!只怕这样下去城墙很快就要垮了。墨翟目光如炬,一时望向城下巨木,一时望向城楼上的刀光。惟今之计,只有涉险下城楼将抬巨木的楚军一并制服,才有可能保住睢阳。然而城楼上墨家弟子与楚军将士站得如火如荼,一时绝难突围下城。没想到受到连弩车攻击后的楚军竟还是如此凶悍勇猛。真的是绝境了么?墨翟心中忽然一阵悲怆,一挺手中的泰阿剑,就冲入了人群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而血路的终点则通向楚军先前架在睢阳城楼上的云梯之械。
“师父!”燕韶在慌乱之中瞥见师父的举动和神情,心中不详之意大盛,却抽不开身去。
没有人能拦住剑法通神的墨翟,更何况他此刻携着泰阿剑,孤注一掷地杀向城下,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墨翟完全没有意识到方才被泰阿剑刺伤的创口因为用力过大而裂开,鲜血汩汩流下。清除掉最后一个拦路的楚军兵士之后,墨翟右足在云梯之械的顶端轻轻一点,下落一丈,跟着左足又一点,就这样几次交替,眼看便要降落在地面上。
然而迎接他的是脚下的刀光。
城楼下方的楚军将士见墨翟只身跃下城楼,数十柄刀剑直指墨翟,直晃亮了天空的一角。墨翟双脚连踢,直听叮叮数记声响,脚下的刀剑全数荡开。墨翟则脚下借力一蹬,剑尖朝下划了个圈,直听一连串乒乒之声,方才脚下的那些兵刃几乎尽数为泰阿剑所毁。
墨翟落地,以泰阿剑护住周身,半丈之内竟无人敢近其身。然放眼望去,包围圈密密层层,竟仍有数百人之多。墨翟落脚之处靠近城墙,包围圈实是半圆形。他没有细想,便毫不迟疑地转身朝扛巨木撞击城楼的那些人挥剑冲了过去,身后的楚军也跟着包抄了过来。
墨翟执剑连点,疾如电光。只听楚军兵士连声惨叫,伴随着巨木落的闷响,原来墨翟不忍伤许多人的性命,招招刺向楚军将士的手腕,一瞬间大部分扛巨木的楚军兵士都手腕中剑,巨木便应声落下。墨翟一心只想着快点将这些扛巨木的将士制服,从而解城楼之难,对身后毫无防范,竟被人在背后劈了一刀,伤深入骨,险些向前摔倒下去。他牵挂城楼另一边的情势,忙在剧痛中稳住心神,向前跨出一部,才没有跌倒,随后反手一剑削断了那人的兵刃。
墨翟转身,只见包围圈已黑黝黝地压了过来,然而远处隆隆巨响,笨重的铜兕也向这边缓缓驶了过来,冲散了一部分楚兵。他咬牙振住仿佛痛得要离壳而去的心神,深吸了一口气,便往铜兕开路的方向杀了过去,却是越战越疲,鲜血淋淋漓漓地一路撒将下去。虽在绝境之中,却仍然尽量不伤人性命,只是点其要穴,令其不能使剑,然而实在危险之急的当口,也不得以杀了几个人。他粗喘着气,只觉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模糊,知道不成了,却仍坚持着。
从胸口崩裂的伤口里流出的血越流越快,滴落在泰阿剑上,竟似下雨一般淅淅沥沥的声响,清脆而动听。
远处城墙被巨木敲击的声响不断,土石屑子一蓬蓬地往下掉。
必须坚持到那里!墨翟心中一片悲怆,站直了身板,举剑挥起。
就在此时,泰阿剑身上的金龙忽地亮光一闪!
楚惠王见墨翟孤身杀进楚军之中,起初还颇为兴奋,他知只要墨翟一死,拿下睢阳只是小菜一碟,此时他愿意自投罗网正是再好不过。谁知墨翟重伤之下,仍伤敌无数,那种勇猛和豪情却又让他深深动容,不由自言自语地叹道:“想不到这墨翟是这样一个人,死了未免可惜。”
百里鵏听了这话正想说什么,却听楚惠王叫道:“这……怎么可能?!”声音极为惶恐,已不复一国之主的威严。
只见泰阿剑金光闪烁处,一条巨大的血龙正从虚空中隐现。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血龙?”百里鵏也听说过泰阿剑发威的传说,瞬间便想到了缘由,心中虽然大惊,但仍镇定地安上了机关飞鸢的最后一个部件。“君上,快上来。”百里鵏一袭青衫,坐上了机关飞鸢的操纵位置,向楚惠王伸出手去。
楚惠王想到再迟一刻便会性命不保,忙一步并作两步地向机关飞鸢跑了过去,他本来身材甚是健壮,此刻竟无比灵巧地跃上了飞鸢,不由显得身型和动作极不匹配,甚是好笑。
此时血龙已化作好多条,开始在楚国将士的身体里穿梭。其中有一条闻到了楚惠王和百里鵏鲜血的味道,向飞鸢疾冲而来。
楚惠王面如死灰,催促道:“快!快!”
百里鵏掰了几下操纵杆,飞鸢的翅膀终于开始拍动,蓦地腾上了青天。
此时已是酉时过半,天空暮云翻卷,将大地映得一片血红,显得煞气沉沉。下方沙场血龙交织,形成了一团浓重的血雾,穿过楚军将士身体时带出的嗤嗤声如弓弦连发,响彻云霄。
虽已离地数丈,两人还是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有一种已身在地狱的恍惚感。
“跟过来了……!!”楚惠王望向身后,上下牙齿经不住地互相碰撞。
百里鵏回头,见血龙正张开一张血盆大口,向机关飞鸢飞来,虽仍离着几丈远,却滑行飞速,一瞬间便追近了不少距离。他用力踩下脚踏,手扳操纵杆想要将速度加到最快,却连扳几下都只扳到中间位置,手心都不由微微有了汗意。“君上,和我一起把它往下扳。”
“好……好……”楚惠王双手抓住百里鵏握住操纵杆的手,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狠命地往下扳。
百里鵏被他捏得好痛,一痛之下右脚拚命一蹬,脚踏竟嵌入飞鸢内部无法弹起。百里鵏暗暗叫苦,脚踏正是加速的开关,脚踏若不能抬起,便意味着机关飞鸢无法停止飞行。他心里咒骂的词层出不穷,然而楚惠王就坐在身边,连一个字都绝难骂出口。与此同时飞鸢好似挣脱了束缚,嗖地一下向天边滑翔而去,原来两人合力之下,操纵杆已被扳到了最低处。因为飞鸢的突然加速,两人只觉身体被向后甩了出去,幸好身后有半块隔板挡住才未摔下,犹是如此,背部也撞得生疼。
楚惠王无意识地将右手按在胸口,心神渐渐平复下来,过了一会儿才敢回头看了一下。这一回头不要紧,却见血龙的头脸已近在咫尺,只觉心脏都要从胸腔内蹦出,不由失声叫了出来,忙回过头去,见百里鵏在拼命地旋转操纵杆,忙握住操纵杆的另一端死命转起来。适才搬动的操纵杆已将速度调到最高,如今只能用这个转动操纵杆略微加速,百里鵏危难当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谁知有了楚惠王的加入,飞鸢的提速竟很是显著。楚惠王边转动操纵杆边往身后偷瞄,只见血龙的虽不似刚才飞行的那么神速,却仍一点点向飞鸢靠拢过来。
楚惠王只道无幸,手上却越摇越快,心道:没想到寡人竟死在楚国镇国之宝泰阿剑的手上,说出去真是贻笑大方。只是寡人一死便看不到楚国称霸七国了,真是大大地让人不甘心。
百里鵏虽然看不见血龙的动向,却也知今日势难脱险,心中懊悔不已:早知如此便该一个人走,本以为带着楚王一起脱险之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谁知活活带上一个累赘,不但贻误了先机,还拖累了飞行的速度,今日只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百里鵏啊百里鵏,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墨翟在楚军包围中势单力孤,只求冲到城墙另一边解睢阳之危,生死倒并未放在心上。谁知泰阿剑金光一闪,竟钻出一条红色的物事来,转眼便分成了数十条,穿梭于楚军将士身体中,却丝毫不侵入自己体内。墨翟因为失血过多,眼前一片昏暗模糊,在恍惚中只见周围红影飞动,遮天蔽日,又似乎伴随着不绝于耳的利刃声和汹涌的飓风声,还有一些微热的液体不时喷溅在身上脸上,竟不知身在何处,还道是产生了幻觉。他渐渐觉得身体越来越没力气,眼前越来越模糊,周围血腥味浓重,起初还暗自支撑,后来竟也不见楚军兵士来攻,心中也甚是奇怪,直到体力实在支撑不住之时,才将泰阿剑朝地上一插,用剑来支撑自己的身体。
“师父!”城墙上正在和楚军将士打斗的墨家弟子见城下血龙飞舞,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见墨翟的身影隐没在血龙之下,隐隐觉得凶多吉少,不少弟子想到墨翟平时对自己的照顾和侠肝义胆,不由大恸,都纷纷流下泪来。不料血龙在城下风起云涌一阵之后,也有几条朝城楼上飞来,楚军和墨家弟子也不顾还未分出胜负,便四散而逃。然而血龙在城墙上风卷残云般掠过之后,便再次向沙场上掠去,城墙上的楚军兵士全数倒下,墨家弟子却都毫发不伤。
城楼上的血龙散去之后,城下的血龙也顷刻间化作一条,涌入泰阿剑内。只见城下数丈内堆满了尸体,却有一个磊落的身影仗剑伫立着,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有种遗世独立的味道。
“师父!” 墨家弟子欣喜若狂,纷纷冲下城楼,朝墨翟飞奔过去。
然而,最早冲到墨翟身边的大弟子禽滑厘却在离墨翟几步距离的位置停下了,眉宇间甚是悲痛。“师父……”禽滑厘叫道。
墨翟身上无一处没血,犹如浴血而出,眉头紧锁,眼睛却久久紧闭,整个人似乎是靠泰阿的支撑才没有倒下去。
燕韶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在雪白的肌肤上,重重摇了摇头,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师妹,师父活着啊!”公尚过拍着她的肩膀,语气中甚是喜悦。
“真的?”燕韶睁开眼睛,见墨翟握在泰阿剑柄上的手微微动了动,一时悲喜交加,竟微微啜泣起来。
墨翟背上肌肉牵动,缓缓直起身来,因失血过多,眼神不再炯炯,却依然坚定。他只是微笑着:“不许哭,我还没死呢。你们这些笨蛋。”
不少正在流泪的弟子都“噗”地一下笑出声来。燕韶用手背抹了抹眼泪,顿时破涕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