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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墨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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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弟子都是使剑的好手,方才只因楚国将士顺飞索而上突袭才被占了先机,况且上来的楚兵也为数不多,因此不一会儿便占了上风。
然而仅是这一刻的功夫,楚军已在城墙上最不易防守的地方搭上了云梯之械,逐个爬了上来。云梯之械与一般的梯子之间的区别就是云梯可伸可缩,底部有一平台支撑,中心极稳,平台下有轮子,可当一般的车推行。因此云梯之械靠一人之力绝不可能推倒,将梯子推倒从而使梯子上的所有人都从高处摔死这种惯用作战方法于云梯之械竟是不能适用。
禽滑厘、公尚过、燕韶等几个大弟子正在围攻城楼中心的一个楚军将士。那人披头散发,铠甲上已染血多处,虽处于下风,却依然神态自若,招式与墨家剑法颇为相似,剑招却异常凌厉。
“这是什么剑法?看似墨家剑,却又似是而非。”一个不明所以的墨家小辈弟子道。
墨家弟子好不容易将方才飞上城楼的楚兵几乎赶尽杀绝,已有几个楚兵趁机爬上了城墙。
墨翟见情况不妙,下令道:“滑厘,你带六十个弟子守住北面;尚过,你带四十个弟子守住东面;燕韶,你带四十个弟子守住西面。”
三人应了声“是”,手里却仍在和那个楚军将士纠缠。燕韶道:“师父,这个叛徒怎么办?”
墨翟瞟了一眼,沉声道:“我来料理。”一柄乌黑发亮的木剑出鞘,“嗤”地一下刺出,破风声竟异常响亮,然其剑招朴拙,看似毫无奥妙。
墨家弟子训练有素,阵形瞬息万变,一瞬间已守住了平素分配好的位置。杀了几个爬上城墙的楚兵之后,便两人各守一梯,居高临下,很难有让楚兵再爬上来的机会,两人身后还站两人,随时替补死伤的墨家弟子或是阻止闯过第一层攻势的楚兵。
城墙外围杀声正紧,中心的两人也打得异常激烈。余下为数不多的墨家小辈弟子见师父亲自出马,知其注重身份,都立即收剑侍立在旁。
墨翟被那楚军将士挡开一剑,向后退了一步,平平稳稳地着了地,乌木剑尖仍指着那楚军将士。看似平淡无奇的一指,却使对方要穴都尽在掌握。那楚军将士也向后飘了几步,用左足站定,右足向后微微抬起,两手弯弯上举,右手握剑,左手掌心向上,似大鹏展翅,然周身要穴竟似故意暴露在墨翟的掌握之中。一阵风吹来,正吹开披散在那人面前的长发,此人正是楚国攻宋大将牧庭章。
墨翟一怔——竟然防也不防!这小子,当真出息了呢。
墨家剑法的宗旨是非攻,攻击别人的剑法威力都不大,点到为止,而被别人攻击防守之时,剑法威力却大平时数倍,越是被逼到绝境,剑法越是锐不可挡,往往化险为夷,反败为胜。故牧庭章不防墨翟,墨翟反而认为他领悟了墨家剑的精髓。
墨翟右臂略动,挥剑横劈,以剑面打穴。
牧庭章双臂一拍,脚下使力一蹬,仿佛大鹏挥翅飞起,随即右臂带剑一旋,画了个圆弧,整个身体顺着旋转起来,向墨翟刺去。他使的正是楚国最诡异的剑法,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牧庭章方才使的一招正是“怒而飞”。
墨翟见他攻势猛烈,心念一动,用乌木剑顺着他转动的方向轻拨。
被他一拨之下,牧庭章只觉转动的速度忽然加快,竟有些头晕,知他下面要用杀着,忙用剑尖一点,使出一招“翼若垂云”。只见他如青鸟一般在空中向后翻了个身,随后顺势翱翔而下,伸剑疾刺。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极为优雅,颇有一番逍遥的意味。
墨翟也不由心中默默赞叹,向左一避,连出三剑,疾如流光。只听“叮叮”两声,前两剑与牧庭章的剑尖和剑刃相碰,第三剑则是刺向牧庭章的虎口。
牧庭章只觉宝剑剧烈地震动了两下,只怕内力相碰使宝剑断刃,忙将在剑身上加诸的内力卸去。他知墨翟使的是墨家三绝剑,决不会只出两剑,忙转身挥剑刺出。
两剑剑尖相交,只听“叮”地一声金属脆响,却是乌木剑将宝剑的剑尖生生崩断。
墨翟趁势将乌木剑向上一挑。
牧庭章虎口生疼,干脆将手一松,任残剑飞上天空。
墨翟摸不清他的用意,只是用剑面去打他身上的几个大穴,却打了个空。原来牧庭章在残剑飞上天空时,已随之一跃,在半空中接到了残剑,直直插下!
墨翟向后滑了一步,反手一剑,与残剑剑面相交。
牧庭章在半空来不及变招,只听一声巨响,白光在眼前一晃,半柄剑竟被乌木剑削断,远远飞了出去。牧庭章落地,墨翟的剑已递到面前:“承让了。”
牧庭章抬眼,笑道:“师父也太客气了,对弟子说什么承让。”
墨翟从他那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进去,竟仍依稀能看到从前在墨家学艺时的那种诚恳,心中不由疑惑,却仍沉声道:“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弟子。”他两手交握在身后,看了后面的小辈弟子一眼,道:“绑起来。”
忽见金光划过,墨翟警觉地转身,却见一个小辈弟子在面前倒下,一道金色流光迎面而来。事出突然,墨翟万万料不到这一出,已来不及挥剑挡,仓促中左足向侧后踏出一大步。
“嗤——”右肩中剑,凶器却立时被拔出。墨翟一阵剧痛,一晃眼金光又来,却越过他向后掠去。
“将军接剑!”
一只手伸来,已把泰阿剑接了过去。
一线寒光,递剑的那人背后中剑,惨叫一声,跪倒下来,头磕在地上,已然断气。这人穿着楚军皮胄,想来是见泰阿剑插在城门前,便带着上了城楼,靠着兵器之利闯过重重防御后,正看到牧庭章败于墨翟之手,未经丝毫考虑便将泰阿剑交给了主帅,谁知剑失时便是人亡之时。
“安息。”牧庭章用布满糙茧的手覆上了那人未瞑的双眼,一脸肃穆。他站起身来,背剑而立,衣袂随风飘动:“在下请师父再行赐教几招。”
周围零星的墨家小辈弟子正欲上前交手,却见墨翟粗壮的手一摆,道:“让他来。”
其中有个气愤不过的,骂道:“师父已然赢了你,还被暗算受了伤,没见过这么不要脸还要重新挑战的。”
牧庭章浅笑道:“没错,师父是已经赢了我,我也输得心服口服,道理上没有再挑战的借口。然而军命在身,何况宁愿不要脸也不能不要命啊。师父受了伤,在下便使墨家剑法与师父较量罢。在下是师父教出来的,就算是占了兵刃上的便宜,墨家剑法总不可能强过师父。”
墨翟捂住右肩,闭着眼皱着眉将他这一席话听完,忽然睁开眼睛道:“好,便是这样。我也正好考量考量你,到底离开墨家之后,功夫是长进了,还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牧庭章抱剑极其恭敬地一揖:“师父的侠义,弟子终身钦佩。”
墨翟道:“放马过来罢。”
牧庭章挽了一个剑决,平平刺出。墨翟以剑面相抵,向一旁拨开。两人越打越快,使的都是些简单的直来直去的招式,却几乎每招都带有以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要窍。墨翟边打边惊叹牧庭章近年来的武功进境,牧庭章也打心底里佩服墨翟能将墨家剑法使得如此大巧若拙,一时间两人竟恍惚回到了从前,一个教,一个学,授艺拜师的光景历历在目,如沐春风,竟都没有使出全力来拼杀。
墨家剑法毕竟是墨翟所创,牧庭章的每一招都在墨翟掌握之中,被墨翟抓到一个破绽,使剑点他右前臂列缺穴。若依墨家剑来破解,牧庭章应是先侧身,将剑搭于对手剑上呈十字形,再欺近对方身子攻其颈部,谁知牧庭章将剑搭于对手剑上之后,竟忽然翻转剑锋,朝下砍去。
因之前牧庭章皆是按照墨家剑招规规矩矩地拆招,使墨翟忆起了往日时光,故警惕心有所松懈,不料牧庭章竟会在墨家剑招的基础上突然变招。墨翟本能地将内力加诸于乌木剑,往上一挑,却忽略了牧庭章手中的剑已换成了泰阿。只觉乌木剑与泰阿剑接触,竟似没有触碰到一般畅通无阻,顿时心中一凛,忙反向挥剑,收回时却见乌木剑刃上已缺了一个口,不由一骇,原来这泰阿真有吹毛断发的神力。
“说话不算话的混蛋,明明说好用墨家剑法相斗,这又算什么墨家剑法了?”
此时泰阿剑已送至墨翟颈前。牧庭章头也不回,头发一缕缕垂了下来,挡住了眼睛,别人只能看到他侧面异常挺拔的鼻峰。只见他唇齿微动,说道:“不知变通的蠢才,墨家声誉正是因为你这般人,才被败坏了。”
墨翟道:“说得好,墨家剑法绝不是不能变通的蠢物。”向左上斜出一剑,剑尖微微颤动,乃是墨家入门剑法中的一招,然剑招竟颇为轻灵,与墨家剑法的格调大异其趣。
牧庭章见墨翟的这剑后发先至,一瞬间已与泰阿剑相触,他仗着泰阿剑锋利无比,顿时对墨翟的深厚内力毫无顾忌,仍然朝墨翟颈中刺落。
乌木剑陡然一沉,已从泰阿下方穿过,剑面相触,发出“噌”的一声清啸。
牧庭章又想偏过剑锋去削墨翟手中的乌木剑,却觉泰阿剑仿佛被磁铁吸引着,想偏一下都颇为艰难。莫非师父的内力已臻化境,竟能将他人的刀剑吸引住么?牧庭章思忖。紧接着不见墨翟手臂抖动,却见乌木剑剑尖向上弹动,打中了泰阿剑靠近剑柄的部位。乌木本是毫无韧性之物,不似钢铁一般能弯曲自如,然而墨翟竟能运用内力将乌木剑使得如铁剑一般柔韧,当真是匪夷所思。
“当——”剑鸣如泓水,牧庭章只觉拿剑的右臂被震得毫无知觉,泰阿又仿佛被吸引着一般,急欲脱手飞去。却见墨翟剑锋上挑下翻,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将泰阿带起,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然而在这过程中,泰阿始终仿佛和乌木剑黏附在一起,却又并不相触,只是随着乌木剑的轨迹而运动。墨翟手握乌木剑向左挥动,泰阿就随着向左,被握在了墨翟的左手之中。
牧庭章看着送至眼前的泰阿剑和乌木剑,目光仍一如方才的凌厉:“师父剑法通神,弟子甘拜下风。原来弟子所学还不及师父的万一,却不知这是否是师父新创的剑招,竟能夺人兵刃?”
墨翟双臂微动,双剑已调转方向,剑柄连点牧庭章胸前几个大穴,因出手极快,周围的人竟见两柄剑分成了八柄,直到停下之后,又凝为两柄。墨翟声如洪钟:“并非新创剑招,内力到处,夺人兵刃又岂是难事?我要让你知道,墨家剑法即使毫不变通,亦是威力无穷。”
墨家众弟子听了大受鼓舞,连声叫好。
“弟子受教。”牧庭章点头道,神情间竟颇为谦逊。
墨翟看了他几眼,心念微动,令几个小辈弟子把牧庭章绑了,带进睢阳的土牢。此时城楼上虽已进入混战状态,但墨家布阵井井有条,维持着墨家人多楚军少的状态,显无大碍。正欲松一口气,却听到一声闷闷的巨响,随之城楼都轻轻晃了晃,向城下望去,原来楚军见上城楼无望,已在用巨木冲击城门。
“师父莫急,城门后已暗伏铜兕数具,楚军就算冲开城门也讨不到好处去。”负责后方防御的大弟子管黔滶见墨翟神色凝重,便说了这些话像让他放宽心。
不料墨翟眼望远处,道:“现在就开城门,放铜兕应战。”
又是一声巨响,城楼仿佛比前一次晃得更厉害了。
“可是现在若打开城门,只怕楚军杂碎涌入城内,并不是上上之选啊。”管黔滶心中纳闷。
“时间一长只怕城楼会倒塌。”
“什么?!”管黔滶大惊。
“嘭——!!”巨木再一次撞击,睢阳城楼连晃两下,伴有土石碎屑淅淅簌簌地掉下。
“没时间了,快开城门应战。”
“是。”
吊门落下,尘土如云雾般飞扬,几个庞然大物一个接一个从城门中驶出来,在沙尘中缓缓变得清晰。这些庞然大物由青铜制成,犀牛形态,每一个都几乎顶着城门钻出来,城门若再小半分便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