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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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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鵏和楚惠王虽然竭尽全力摇动操纵杆,血龙仍然越靠越近,只剩下十尺距离的时候,血龙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向飞鸢窜了过来,眼看就要把飞鸢吞到肚里去。
楚惠王万念俱灰,心里兀自道:罢了罢了,便闭上眼睛等死。百里鵏却仍决定作困兽之斗,牙关紧咬,摇得更快了。谁知过了片刻都不见血龙吞掉飞鸢,楚惠王忐忑地睁开双眼,向身后望去,却恰巧看见血龙已掉转身型,朝来路飞回去,一瞬间便不见了。原来这条追逐百里鵏和楚惠王的血龙已飞得太远,超出了泰阿的掌控范围,便被泰阿招回了。
楚惠王只觉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直跳,自言自语道:“幸好上天怜见。”
百里鵏一言不发,心中却有几分不屑,想道:你害我踩断了脚踏,这下可有我们受的了。
“我们现在到了哪里?你可认得路?”只听楚惠王问道。
飞鸢此时正在一片密林内穿梭,周围大树遮天蔽日,太阳只剩一个头没有落下,暗淡的红色光芒透过树枝树叶间的缝隙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像极了血渍。
百里鵏适才为了逃避血龙,哪里考虑得这么多,便误打误撞地飞进了这片密林,他见金乌西沉,天立时就要黑了,忙道:“君上放心,只要离开这片树林,在下一定能找出返回郢都的路。君上请留意一下上方是否有缝隙可以供飞鸢出入,在下要避免碰撞,只怕管不了这么多。”
楚惠王抬头看去,只见头顶上都是层层叠叠的树枝和树叶,飞鸢根本不可能从上方飞出密林。
飞了很久都是如此。
百里鵏不见楚惠王发话,却见天色越来越暗,又问道:“君上,一直都没有可以飞出去的空隙出现么?”
脚踏已嵌在飞鸢内部,故即使把操纵杆调到最低的速度,飞鸢仍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滑行着,这种情况在密林中自然凶险万分。百里鵏全神贯注,才勉强躲开了周围防不胜防的树枝,有些躲得极是仓促,不免时常有树枝拍打在两人的身上和脸上,像鞭子在抽打一般。
楚惠王心情烦躁,心里怪百里鵏一不小心飞进了这种鬼地方,没好气地道:“没有。”
百里鵏听他语气不善,心道:我从血龙的嘴里救了你的命,现在你却又来怪我。心中又默默地将楚惠王咒骂了十几遍,却无比平静地开口:“君上,这里树林太过繁密,飞鸢无法调头,若是无法从上面找缺口飞出去,只怕天一黑就麻烦了。” 他这些话绵里藏针,又说明了现在的危险情形,又暗指楚惠王没有用心找。
楚惠王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不免心里有气,但一想到天黑之后密林将伸手不见五指,机毁人亡的概率又大了好几成,一时也不好发作,只道:“你先把飞鸢停下来,我们在原地把它调个头,不就可以向回飞了么?飞入密林也没有多少时间,飞出去自然也花不了多久。”
百里鵏哪里没有想到过这个方法,无奈脚踏已损坏,飞鸢要停也停不下来了。他心中烦闷,终于说了出来:“君上适才将在下的手捏得太紧,在下一痛之下,便将脚踏踩进了飞鸢内部,现在可停不下来了。”
楚惠王听他话中竟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心中愤怒更甚,奈何只有百里鵏才会操控飞鸢,只能忍气吞声:“没有其它的办法停下来么?”
百里鵏答道:“待飞鸢内部的燃料用完,自然能停下来。不过飞鸢每装满一次燃料可飞行三个时辰,只怕在天黑之前是不会停下来的。如今除了期待顶上有空隙可以飞出去,或者在天黑之前飞离密林,已别无他想了。”他看一棵又一棵树从面前掠过,密林却似无边无际,又加了一句:“不过依我看这林子可大得很。”
这话听在楚惠王的耳朵里,便成了“若你在天黑之前找不到缺口,我们俩人死了,可都怪你没仔细找”,心中气愤已极,却仍指望着百里鵏摆脱危险,道:“你若想出其他的方法,回去之后我便给你一块十邑的封地,如何?”
百里鵏此时已想到了一个办法,听楚惠王如此说更是心中暗喜,思索着该如何加价,便没有说话。
楚惠王见他一言不发,又道:“十五邑如何?”
百里鵏知道这已经是楚惠王的底线,心念一动,道:“这额外的五邑倒是不必,封我做大夫如何?”
楚惠王笑道:“小子胃口还挺大。好罢,回郢都之后便封你为大夫,封地十邑。”
百里鵏丝毫没有怀疑,道:“让飞鸢停下来的办法是有,却要委曲君上了。”
楚惠王见地上的红斑几乎褪尽,天空已几乎完全变成宝蓝色,只剩下天边的一丝红光,心中一急,便什么也不顾了:“快说!”
百里鵏道:“身后便是燃料箱,君上请把上方的盖子打开,把燃料放得只剩下一点。”
楚惠王惊道:“什么?若是没有燃料,我们又如何飞回郢都?”
百里鵏急转操纵杆,避开前方的一棵巨木,道:“这便要为难君上了。现在想要活命,只有舍了飞鸢,走出密林之后再作打算。”
楚惠王无可奈何,掀开燃料箱的盖子,却见燃料还有大半箱,却不知该如何排尽,便问道:“燃料箱底部没有排燃料的口?”
百里鵏道:“怎么会有?这燃料甚是宝贵,师尊设计飞鸢的时候就从来没想过要将燃料排空,谁道今日竟必须如此。”
楚惠王在身边找了找,并没有看到任何可以乘出燃料的容器,而燃料箱又是固定在飞鸢上的,便问道:“那这燃料该如何排出?”
百里鵏心中暗笑,道:“这又要难为君上了。这架飞鸢上并没有携带容器,君上用手或者衣服,反正想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燃料洒出,我们便可以活命了。在下要驾驶飞鸢,不能陪君上一起洒了。”
楚惠王气得脸色铁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气得颤抖的双手捋起阔大的袖子,用手掌掬起燃料,一次次往外泼。然而手掌每次掬起的燃料甚是有限,直到手都酸了,燃料箱中却仍留有大半。楚惠王见天边仅有的一线红光也即将湮灭,无法可想,只得端起前摆来乘燃料,这次倒是颇有成效。因为动作太快,只弄得手都要麻木了,却也不敢停下一刻。
百里鵏边操纵着飞鸢边听着耳边哗啦哗啦的泼水声,颇为幸灾乐祸,不由觉得这声音无比悦耳动听,虽然看不见,脑海里却浮现出楚惠王满身油污,大汗淋漓忙活着的样子来。他不由想大笑一场,却又连忙忍住,脸一下子就憋红了,表情极是古怪,幸好未被楚惠王发现。
过了一阵,只听楚惠王道:“好了。”此时虽然天边的红光也已消失,天空却未黑透,树林中依稀还可分辨踪影。
百里鵏继续开出数丈,只觉飞鸢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便道:“君上快坐下,我要降落了。”将操纵杆向下按,飞鸢便越飞越低,直到燃料燃尽时,在地上撞击了一下,发出咔咔两声,又向上反弹了一下,如此反复四五下,终于停了下来,飞鸢却因为剧烈震动散了架。楚惠王只觉得震得屁股都要散了,所幸安全着陆,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腾出来骂百里鵏,便也省着了。
百里鵏扶楚惠王走下飞鸢,见楚惠王满身油污,狼狈不堪,哪里是个君王的模样,忽然又想笑,忙背过身去,随之蹲下来,拆解起什么来。
楚惠王奇道:“喂,小子,你作什么?
只见百里鵏将一根拆下来的操纵杆递给他:“把一些珍贵的零件拆下来啊,免得到时候再造,路上带着也好防身。”
“防身?”
“晚上在森林里面行走,只怕有野兽。”百里鵏漫不经心地说道,期待再吓楚惠王一跳。
楚惠王心道,这小子又来吓我,也不想想我们楚国从小学习狩猎,人人可与猛兽搏斗,又怎会怕这些东西。这小子整天想让我出丑,也太过可恶。嘴上道:“带着也好。不过有必要在晚上赶路么?寡人可有些累了。”
百里鵏道:“在丛林里多呆一刻,危险便多一分,还是尽早赶路为妙。”
楚惠王想了想,道:“倒也是,便连夜赶路罢。”
百里鵏拆卸完毕,站起身来,指着远处一颗极亮的星道:“那是北辰星,直指北方,郢都在南,一直朝北辰星的反方向行走便是。”
墨翟被墨家众弟子扶回房后,只留了几个大弟子在房中交代要务。他用目光扫了扫屋里的几人,发现少了一人,问道:“黔滶呢?”
燕韶道:“还不见回来,只怕是有些事情还未来得及收梢。”
墨翟应了一声,随即便仔细问了当时睢阳之威是如何消解的,听了众弟子的所见所闻方道:“莫非这次和七十年前楚平王解郢都之威的情况竟全然相似?但泰阿剑既然是楚国的镇国之宝,我又为何能引发出其中的血龙呢?”
大弟子中以公尚过最为机灵,只见他眼珠转了转,道:“剑的习性当以铸剑师最为了解,铸造泰阿的铸剑天师欧冶子前辈此刻尚在人间,只需探访前辈问明缘由便可。”他两道浓眉,眼睛极亮,说到此处,眼睛更是光芒毕露,续道:“这泰阿既有如此神力,墨家若能知悉触发血龙之法,谅楚国也不敢再来攻城,就算来攻,也必定一败涂地。”
墨翟听前面几句时还点头赞许,听了最后一句却摇头道:“尚过,你终究好斗心太重。泰阿之力如此肃杀,断断不能再用。若当时我不是想借泰阿之利阻止楚军撞击城墙,只怕也不会酿成现在的惨祸。早知这样,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携泰阿下城。泰阿如今在墨家手上,楚王想必在短时期内也不敢再来攻城,寻访欧冶天师也未尝不可,但了解触发血龙的缘由却是为了防止酿成下一次惨祸,而不是为了再行使用。”他方受重伤,连着说了这么多句话不由连连喘气。
“徒儿知错了,师父您别动气,治伤要紧。”公尚过见墨翟嘴唇苍白如纸,忙低头认错,态度甚是诚恳。随即回头问身后人:“大夫已去请了么?”
“已去请了。”
墨翟叹口气道:“我知你也是为了墨家着想,很多话想必也是无心,但无心之时说出的话却最能反映一个人的本意。你在墨家众弟子中资质颇高,但对兼爱的理解却落后于众人,我不想怪你,只是你自己多多留心。”
公尚过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墨翟微笑道:“认错的态度倒是极好。不知可甘愿受罚?”
公尚过一时摸不清头脑,不知墨翟要罚自己什么,况且心里总觉得说错这么一句话还不至于被罚这么严重,虽然脑子里一瞬间转了好些念头,表面上却仍不动声色道:“弟子甘愿。”
墨翟道:“适才一战,墨家机械的弱点展露无遗。连弩车和铜兕虽威力巨大,颇有震慑之效,却太过笨重,灵巧度太差,这才让楚军占了便宜。二来铜兕只靠碾压冲撞之力进攻,也不尽人意。你在机械方面领悟力颇高,我就罚你这几日闭门思过,同时想出几个改进这些机械的方案来。五日之后,我便来检查。”
公尚过顿时喜笑颜开:“多谢师父委以重任!”却站定不动,只等大夫给墨翟问完诊之后再走。
墨翟歇了片刻,又道:“滑厘,当务之急,你带领弟子一百名和一些宋国工匠修缮睢阳城墙,记得要将那两处凹下之地用砖填平,在城墙外围铺上一层砖块,原本的土石结构终究不牢。”
禽滑厘答应了一声,随即道:“弟子原应等大夫确认师父无恙后再行告退,此刻事不宜迟,只好先行告退了。”说罢作了一揖,便开门走了出去。
墨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道:墨家大弟子之中,也就是滑厘办事最让我安心。
公尚过看着墨翟目送禽滑厘远去,心中顿时明朗:原来师父素来不喜欢我而重用滑厘师兄竟是因为这个。滑厘师兄处处为大事着想,而我却常常先考虑师父喜欢什么,师父大智大慧,于这些事情怎会看不清稀?终究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想着想着,竟生出一些自惭形秽出来。
此时柴扉吱呀一声,管黔滶冲了进来,还微微喘着气:“师父您老人家无恙?黔滶来晚了,还望恕罪。”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大夫,走进里间坐下。
墨翟伸出右手,让大夫把上了脉门,对管黔滶道:“无妨。适才城门大开,混进来的那些楚军将士尽数收伏了么?”
管黔滶道:“方才正是因为此事才耽搁了。这次任务,墨家总共出动了八十六名弟子,牺牲四名,重伤十二名,轻伤四十九名。溜出包围圈的楚兵六名,都尽数被追了回来,其中五个被活捉,另一个楚兵的尸首被带回。其余楚兵非死即伤,已被关入牢中。十五名被派去追击的小辈弟子也都安然无恙,只一人因追击一名楚兵,缠斗时间过久,很晚才带着那个楚兵的尸体归队,故耽误了时间。”
公尚过听着他报出一连串数字,觉得这个师兄也真是太过死板,什么东西都要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不免觉得好笑,却因为刚被墨翟教训过,也不好笑出声来。
墨翟道:“这么说,并没有什么异常?”
管黔滶想了想,道:“没有。只是这批楚军将士甚是勇猛,这一仗打得异常惨烈。那个溜出包围圈的楚兵据说宁死不降,到最后自杀前竟将自己的脸划得稀烂,说无脸去见爹娘。一直听说楚军好斗,却不料对生死如此决绝,倒是让人肃然起敬。”
墨翟沉思道:“这却怪了,若对生死如此决绝,又怎会当一个逃兵?”
公尚过右手拇指食指扣腮,道:“莫非原先是想混入城中当奸细?”
管黔滶道:“倒有这个可能,幸好已经死了,否则后患无穷。”
墨翟道:“黔滶能将一帮新入门的弟子带得如此井井有条,也很是不易了。”他只觉得这件事总有些不对劲,但重伤之下,失血过多,却怎么都想不出来,只能继续说道,“黔滶,你做事最是仔细,土牢便交给你看管了。你记得把相默移往丁字牢,其他楚兵关在甲字牢,我担心若把相默和其他楚兵关在一起,说不定会出乱子。你用心看管,尽量做到万无一失。”
“是!”管黔滶答应道。
这边大夫已经把完了脉,又给墨翟看了右肩和背后的伤,道:“巨子的伤并无大碍,只是失血太多导致身体虚弱,这些天不宜操劳,注重饮食,多休息,依巨子的体质,十天左右便能痊愈。一会儿我会开一副有补血作用的药方,一天服用三次即可。”
公尚过、管黔滶和燕韶听了之后都松了一口气。
随后大夫给墨翟的伤口仔细做了消炎和包扎,开了一副药方,便退了出去。
墨翟挥了挥手,道:“没什么事了,你们便退下罢。”
燕韶疑道:“师父没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弟子的么?”
墨翟道:“你一个女子,带兵制敌已是不易,今日便好好休息罢。”
燕韶听了这话心中甚是烦闷,心道女子便怎么了,眼神中不由流露出来。却见墨翟眼神中似乎另有深意,猜其或许有未尽之言,忽然灵光一闪,抓起桌上放着的药方道:“弟子帮师父去抓药。”
“嗯,去罢。”墨翟沉声应了一声,便靠在席上,闭上了眼睛。他适才强自支撑许久,不由觉得头昏脑眩,极是困倦,此时终于支撑不住。公尚过和管黔滶见此情景,也轻轻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