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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昊天舞 ...

  •   机关飞鸢带着浓重的黑烟,轰地一声落在楚军阵前,扬起遍地风沙。百里鵏拼尽全力,才使得机关飞鸢没在高处就落了下来,至于不偏不倚地落在阵前,则是他颇为得意的一手了。百里鵏虽然脸颊流血,满面尘土,远不及去时的潇洒,却依然翩翩地走下飞鸢,脸上轻狂依旧。
      牧庭章方想训斥几句,却听楚惠王笑道:“好小子,方才当真有趣得很啊。”
      百里鵏握拳作揖,抬头看着楚王,嘴角微微勾起:“君上见笑了,方才在下也玩得很是尽兴。想必那些机械的作用,君上已然了解了。”
      楚惠王道:“嗯,看得一清二楚。只可惜又损失了一架机关飞鸢。”
      百里鵏道:“君上不必担心,这飞鸢并未伤及根本,只需一些木片和铁皮的材料,在下立时便能修好。”语气甚是沉着。
      楚惠王点头道:“如此你就在原地把它修复了罢。”说罢挥手让人送上木铁等材料。
      “君上,墨家新研制出的机械看似颇为厉害,下一步该当如何?请君上示下。”牧庭章在旁小心地说道。
      楚惠王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蹙了蹙眉头,颇为烦恶地瞪了他一眼,怒道:“你这个行军打仗的将军到此刻怎么就突然没了想法?!”
      “这……”牧庭章低头,字字顿挫地说道,“今日若是硬战,只怕颇为棘手,望君上退兵,改日再战!”
      风胡子见连弩车威力如此强大,也赞成牧庭章的想法。同时想到了前几天预见的关于自己的预言——宋亡身死,心里更是一片冰凉,只觉亡宋拖得越久越好,便道:“君上,今日不妨先撤军,等公输先生尽快研制出对抗这种东西的机器来,再战不迟。”
      楚惠王见一连折损了几架机关飞鸢,若此刻就罢战折回,简直是天大的屈辱,是以听了两人的劝谏甚是恼怒:“牧庭章,莫非你要违命么?哼,我刚才怎么说的?今日拿下睢阳城,不得有误。”
      “君上!” 牧庭章单膝跪地,还欲说些什么,却被楚惠王打断了。
      “不必多言,今日若不能胜,拿你的人头来算。”楚惠王脸色铁青。
      “君上,我看那些机械蠢笨异常,也未必能讨得什么好处去。”正在修理飞鸢的青衣书生淡淡地开口。
      “哦?你有什么办法?”楚惠王暴怒的表情顿时舒缓下来。
      “君上可注意到,方才在下操纵飞鸢探视之时,那些机械只发射过一次铁剑?可见这机械发射铁剑的间隙极长,且每架机器都需要十个人操作,操纵起来也十分繁琐。在下以为,若能好好利用这个间隙,便必能取胜。”
      楚惠王点头道:“有理。”正在思索,却听风胡子道:“君上,老臣结阵在前,挡住那些机械的第一次攻击,然后再改换阵式,让后面的士兵冲上去,当可破连弩车之攻势。”
      楚惠王想了想,道:“只怕墨家不上这个当。若离得距离远,墨家未必肯轻易放箭。从前曾见你在寡人面前表演过移形换影阵,不是可以在一个人前面创造出同一个模样的人影么?若墨家见到如此形势,还能不上当?”
      风胡子道:“老臣法力低微,十几个人的移形换影阵还能轻易创出,几百人的移形换影大阵却须耗尽身上灵力,之后静养一个月左右方能再行动用灵力。”
      楚惠王眼神变换,眼珠是冷酷的深灰:“既然如此,还是留着你的灵力祭泰阿罢。牧庭章,点六百名老弱的士兵出阵。”
      牧庭章立即明白,楚惠王是想让这些人去送死,以抵住连弩车的攻击,给后人铺路。只觉此事颇为残忍,又因为适才楚惠王已说了狠话,他也不敢违逆,只能答应:“是。”
      楚惠王见他答应得很不爽快,冷哼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时刻记住,没用的人,死了也不可惜。” 他说得甚是响亮,此话一出,站得靠前的一些兵士以大致猜出了他的意思,不由吓得面如死灰,手脚发抖,因慑于楚王在场,队伍并没有出现混乱。
      牧庭章只得传令让几个副将点人。
      人一个个被挑出来,其中不乏为国效力几十年的老兵,脸上沟壑交错。风胡子看着这些人为朝廷效命了一辈子,最终依然毫不吝惜地被弃之如敝履,不由联想到了自己,心痛万分。
      “君上……君上!放我一条生路吧,我是家里的独子,家里的来源可全靠这军饷啊。”一个面带菜色,骨瘦如柴的少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祈求着,却仍被副将毫不留情地拉出队伍,右脚和身体几乎是拖在地上,划出一条条血痕。
      “君上!君上!!!”少年声嘶力竭地叫着,声音越发尖厉。
      楚惠王只觉似有猫爪在挠心,听得大怒,眼中杀意毕现,大步走上前去。
      泰阿出鞘,手起剑落。
      那少年的头颅骨碌碌滚下来,一路粘了泥沙鲜血,死不瞑目。
      副官手一扬,便将他的身体弃之荒野。

      城墙上。
      “那边怎么回事?”墨翟问道。
      “似乎是死了人。”禽滑厘答道。
      墨翟微微蹙眉,眼里忧色愈浓。
      “仗还没打,楚王自己倒是大开杀戒了。将士纵然都听命于他,又岂会真心为他卖命?只怕战斗力会小很多罢。这样的楚国还想当霸主,真是可笑。”旁边一女弟子言语如冰。她二十来岁,高高结着发辫,连额发都束上,和男弟子一般的发型打扮,然而肌肤白皙,虽也美得颇有英气,却仍一看便知是个女子。
      “燕韶,看来兼爱的要旨你还是没有领悟。”墨翟叹了口气,“你可知死的都是些无辜的可怜人。”
      “弟子明白,开战之后尽量少杀无辜之人。但那个叛徒,弟子绝不会轻饶。”女弟子燕韶道,虽说得坚定如铁,但说到最后一句时,仍不免心头颤了一下。她微微抬起下颚,透过城墙的高垒遥遥望去。五年了,那个人的身影,纵使在千万人之中,她仍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样熟悉而陌生。若真的打了照面,这一剑,她是否真能劈得下去?
      “燕师妹要大义灭亲,端得好气概。”身边有人笑道。此人名为公尚过,也是墨家大弟子,素来机伶能干,却爱开玩笑,显得不甚稳重,因此并不如何受墨翟的青睐。
      “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燕韶瞟了他一眼,淡淡道。

      楚惠王眼里尽是尖利的冰芒,语气却若无其事似的:“有谁还想和他一样么?”他俯头看着剑刃上殷殷的鲜血,突然露出了笑容:“怎么样?等你饮饱,我们就去大干一场。”
      阵中一片死寂,人人都苍白着脸,低垂着双目。
      楚惠王向副官一挥手,副官便又冲入阵中继续点人了。这次再也没有人反抗,毕竟死在战场上还能落得一个战死的英名,家属也能得到一笔丰厚的抚恤金,比这样莫名其妙地祭了剑还背上屈辱的声名着实要好得多。
      大约一炷香时间,人就挑全了。牧庭章命骑兵部队全体下马,混于军队之中。

      “哈哈,好好的马不坐,宁愿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跑,真是滑稽。”公尚过指着站在远处悠闲地摇着尾巴的楚国战马,捂着肚子大笑不止。
      “骑兵原是最精锐的部队,故意混迹于步兵中,必定是想混淆我们的视线。”禽滑厘道。
      “那还用说么?跑在最前面的明显不是精锐部队了。”公尚过侧头,嘴唇弯成一个戏谑的弧度,“不然我们也和他们玩玩,就用连弩车射那些跑在后面的缩头乌龟罢。前面的那些么,就让他们慢慢爬上来,一个个打下去。”
      “对,就这么着,有趣有趣。”禽滑厘也不由擦拳抚掌,跃跃欲试。看了一眼师父,不觉得他像是要反对的样子,心里更是放心。

      楚惠王走上战车,站在最高处俯仰军队,猩红的战袍猎猎飘舞:“你们只须奋力向前冲便是,要记得即使战死,也是为了大楚。”
      “是!”全体将士单膝跪下行礼。声音虽洪亮,却显得没有活气。
      楚惠王也懒得去理,挥手道:“牧庭章,可以开战了。”
      牧庭章抱拳作揖,道了声“是”,手中书写“大楚”的旗帜一扬,高声喊道:“杀——”
      这是开战的号令。即使心存恐惧,前排作为死士的羸弱士兵也不敢违抗,高声叫喊着冲向前去。一时杀声四起,楚国千军万马奔腾向前,脚步声震天动地,黄沙如云雾般升起。
      楚惠王以为时机已到,将泰阿剑交给风胡子,道:“祭剑!”
      风胡子接过泰阿剑,以剑尖指天,口中念念有词。只见剑上的鲜血竟凝成一颗颗血珠,向剑尖汇聚。风胡子左手持剑,右手掌心向天,金色光芒起初只是一星,渐渐在他手中越来越盛。他掌心翻转向剑,金光包裹住剑身,只见聚集在剑尖的那些血珠却并不融入剑内,而是喷溅般朝天空飞去。
      楚惠王曾听老宫人们说过七十年前泰阿发威的往事,对血龙的描述印象尤深,见此情景,只道泰阿威力已显,不由大喜。
      然而风胡子却明白此刻那些血珠只是靠自己的术法被外力推上天空而已,泰阿剑里沉睡的那条血龙为何对送到嘴边的鲜血都没有纳为己用之心呢?究竟需要怎样的牵引才能唤醒这条沉睡了七十年的血龙?
      他见半空的血珠脱力,即将洒下,便剑锋一侧,舞起剑来。似乎是随着风的节奏,剑招风急时便如狂风骤雨,风缓时则如晓风习习。玄色锦衣如一只翱翔的苍鹰,时而俯冲而下,时而扶摇直上,一支剑舞竟似舞出了世间沉浮一般。那些半空落下的血珠随着剑舞的走向也如有了灵性般在空中游动,一会儿便成了一个太极的形状。
      这支昊天剑舞暗含六十四卦方位,奥妙无比。在跳这支剑舞时,若其中一个卦位稍稍指错,便发挥不出应有的效果,初学者往往要花费十数年才能在瞬间毫无差错地连点若干个方位,就算能将昊天剑舞顺利舞下来,也不免手忙脚乱,毫无美感。若不是风胡子这样法力高深的祭司,绝不可能将昊天剑舞舞得如此精准从容。正因为如此难学,昊天剑舞才可称为天下第一剑舞,一般以昊天剑舞祭剑,足以唤起任何神兵的最大潜能,绝无任何闪失。
      然而泰阿里蛰伏的那条血龙依然没有丝毫蠢蠢欲动的趋势。眼看最前排的羸弱兵士即将冲到连弩车射成范围之内,风胡子不由心中大急,嗤的一声,随着昊天剑舞的轨迹,带过剑刃划破了手心。祭司血有着极强的灵力飞洒而下,泰阿剑身上的金龙微微一闪,却立即暗淡下去。
      风胡子仅存的一点点信心也随着那一波逝去的金光瓦解了。泰阿竟是连昊天剑舞和祭司血都无法祭起来的么?既然这样,也只剩下那最后一击了。
      昊天剑舞一遍舞完,风胡子旋回身子,突然双手撒开太阿剑,左手握拳,以右手手掌裹住左手,双目紧闭,双眉紧蹙,仿佛在积蓄极大的力量,又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只见他额头上已沁出了汗珠,沿着脸上的沟壑缓缓流下来。
      泰阿剑缓缓升到了血太极的中心,随着太极的生克变化飞速变幻方位。
      风胡子闭眼倾听着,风声都仿佛一下子寂静下来。
      他在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然而似乎慢了些。

      “放!”墨翟伸出一只手。
      黑索带着无边的煞气激射而出,只听一串惨叫声,楚军中部已有数百人被黑索穿胸而过,血雾雨点般喷在前面人的背上和后面人的脸上。
      就在这一刻,风胡子两手轻柔地打开,如莲花绽放一般。
      金光爆开,照得整个战场都如云开日出。
      “抓住铁索,趁势上城楼!”牧庭章叫声宏亮,一手已抓住黑索。有几个反应快的将士也和他一样抓住了不远处的铁索。
      风声如刀,铁索被一股强力不由分说地拉回。
      风胡子双手猛地向前一推,血太极带着泰阿剑向睢阳城楼飞射过去。他心口猛然一阵窒息的牵痛,一瞬间几乎意识都失去了,一口鲜血喷了出去,老祭司的身体倒在黄沙之中。
      血太极和泰阿剑本是受老祭司的精神力控制,一下子失了力,直直坠了下去,插入睢阳城门前的土地,咔咔——山崩地裂似的声音,睢阳城楼猛烈地摇了摇,地上现出一道长四丈的十字裂痕。血太极则在落地那一刻蓦地扩散开来,被其冲击到的楚军兵士尽皆殒命,楚军瞬间死伤过半。
      泰阿剑原来应该是插入睢阳城墙上的,血太极纵向扩散,睢阳城楼分崩离析,死的将是城楼上的大部分人。
      只因今日灵力损耗过度,昊天剑舞又引起了胸口剑伤复发,泰阿剑才会脱力坠下。泰阿剑终究是没有祭起来,就连靠自己的法力放出的血太极都伤及了自己人。
      天意,天意!
      风胡子用颤抖的手摸了摸胸口,只觉胸前衣襟已被血濡湿。胸口又是一阵难忍的牵痛,终于失去了意识。

      抓住黑索的那些楚军将士,已随着拉回的铁索,飞身来到了睢阳城楼上。操纵连弩车的墨家弟子没料到这样的情况,有几个已在毫无防备之时殒命于冰冷的剑下。
      城楼上顿时兵戈相交,刀光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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