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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鸢 ...

  •   第二日,宋都睢阳。
      楚惠王走下战车,望着不远处的睢阳城墙,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阵风沙刮过,更显得那用黄土堆砌而成的城墙恍恍惚惚,如雾中观花一般。
      原来这几个月久攻不下的竟是这样一个破落的城池。这也能叫做都城么?怎能与宫殿巍峨的鄢都相比?甚至连楚国的一些小城都比不上。楚惠王的失望不是一点点,他定了定神,沉下声道:“大将军牧庭章!”
      “属下在。”一个甲胄戎装的将军出列,颔首作揖。
      “今日拿下睢阳,不得有误。”
      “……是。”牧庭章面上极是为难,却也不得违抗。
      “君上,睢阳久久拿不下的原因是把守之人过于厉害,牧将军也有苦衷啊。”风胡子在旁竭力维护道。
      “有泰阿助阵,今日还能赢不了么?”楚惠王一脸豪情,“呈泰阿!”
      “是。”风胡子低头,双手将泰阿举在眉前。
      泰阿剑。剑身修长,剑鞘有如明镜,镶嵌着一些端庄连绵的褐色纹理,剑未出鞘便觉剑气凛然,威慑四方。
      风胡子看着自己映在泰阿剑鞘上的眉眼,一个恍然,便仿佛回到了七十年前。

      那时也是这双手捧着泰阿,而剑鞘上映出的眉目却是年轻俊秀的。
      郢都城墙下,楚兵与魏兵混战。魏军战士勇猛,杀楚军战士无数,一部分魏兵已冲至城门,用巨木撞击。
      “沧——”泰阿出鞘,一股凛然之气奔涌而出。有如明镜的剑身上攀附的那条金龙昂首欲飞。楚平王双眉紧蹙,悲恨欲狂,举剑道:“泰阿,若寡人颈中热血能解郢都之危,寡人在所不惜。”说罢便欲举剑自刎。
      冰冷的泰阿剑割破楚平王的头颈,便似一条红线缠了上去,鲜红的血珠从红线中蹦出来。
      “君上——”来不及抢救,风胡子的呼喊卡在喉咙口,随即跪倒在地。他身后,守城的士兵也随之跪下,玄色铠甲连成不可破的阵。
      说来也奇怪,楚平王虽是用尽了力气,头颅却并不像预想中的那样掉下来,还是好好地安在颈上。而顺着用力的方向,泰阿带着那些跳跃的血珠,溅向了城下的沙场。
      魏军见楚平王挥剑自刎,都愣了好一阵子,扛着巨木撞击郢都的魏兵都不知不觉停下了动作。
      然而就在那些血珠落地的同时,泰阿剑身上的金龙亮光一闪,滴滴血珠竟化成龙形,直冲魏军。
      每当血龙穿过一个魏兵的身体,便发出似利剑穿透般“哧”的一声,那魏兵惊叫一声,顿时丧命。而他身体中涌出的更多的血,却都汇入了血龙的体内,飞了起来。
      一条条血龙就这样在瞬息间长大了,而沙场上霎那间血流成河,横尸千里,仿佛映红了沙场上方的天空。血龙吸干了魏兵的血,忽然折回,向城墙上飞来。
      “君上快躲!”风胡子错身挡在楚平王身前,双手快速地画了一道法障。然而那些血龙却似穿过空气一般,径直向楚平王飞去。
      楚平王闭上双眼,心道:今日全歼魏军,寡人也承诺了太阿愿以寡人的鲜血来祭它,它要取我的性命也没什么不得了的。
      谁知血龙竟是飞进了泰阿剑中,一瞬间连尾巴都消失了。
      那日,郢都三年之危解除,魏军连大将军在内全灭,而楚军死伤并不多。楚平王颈上的那道红线结成了殷红的痂,后来虽然愈合,却仍未退去颜色。
      泰阿作为神兵,被楚王室一代代传了下去,到如今的楚惠王已是第三代。
      这七十年来,泰阿从未出鞘。

      风胡子的思绪被宝剑出鞘的声音拉回了现实中。
      此时,楚惠王正端详着捧在手中的神器太阿剑,眼神如鹰般雪亮。吸了血龙的泰阿,仍是亮如明镜,然转动间却隐隐可见血光闪烁。
      楚惠王并没有发令开战,而宋国弱小,为保存实力,借助城墙的保护,作只守不攻之势,虽然每次都胜得极其凶险,却似乎还可支撑一段日子。
      风胡子遥望着风沙中摇摇晃晃的宋国都城,想起当年被敌军逼在城上坚守三年,而如今却换了位置,竟是无边无尽的茫然和惆怅。
      楚惠王摆弄了几下泰阿,拿剑尖指着宋城睢阳,见毫无反应,便道:“风胡子,这泰阿怎么不灵呢?”
      风胡子道:“泰阿是威道之剑,只怕需等交战祭剑之后放能借助战场的威道,发挥其威力。”
      楚惠王悻悻地把泰阿插回剑鞘,又问道:“牧庭章,睢阳城楼上什么情况?”
      牧庭章单膝跪地:“报君上,属下已派了几架机关飞鸢去探查,却一架也不曾回来。”
      “机关飞鸢去了多久了?”
      “回君上,已有一个多时辰。”
      “睢阳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君上,距离太远,听不见什么动静。”
      “混帐!莫非机关飞鸢还能被吃了不成?再派一架去探探。”楚惠王有些恼怒。
      牧庭章道:“君上恕罪,从前作战,派机关飞鸢探查从未出过任何状况。”
      风胡子道:“君上,依老臣之见,只怕情况不是那么简单,是否在派出机关飞鸢还须慎重,免得再损失金贵的机关飞鸢。”
      “依你说该怎么办?”楚惠王觉得有理,反问道。
      “依属下看,不如前进到离睢阳一里之外,到能大致看清楚睢阳城墙上的情况为止。宋国弱小,想必不会放很多兵力在骑兵上,散兵游勇我们也不怕,城墙上若有什么神秘的武器,就算威力再强大,想必也打不到一里之外来。到时候看清楚大致形势再派机关飞鸢也不迟。”风胡子正犹豫时,牧庭章却将他心中的想法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风胡子没想到这个平时木讷老实的将军也有如此见识,不觉多看了他一眼。他长得实在没什么特点,除了那英挺的鼻子中间格外突出的一块鼻骨。风胡子差点就要放弃对这个将军毫无来由的猜测,却恰好和牧庭章的眼神相遇了。那仿佛是一双在暗夜里也能炯炯发光的眸子,然而当他见风胡子也在看他时,却立即恢复了往常的温驯和木讷。不是一个简单的人——风胡子下了定论。
      楚惠王想了想,点了点头,道:“那么就先前进到离睢阳一里之外再说。”
      楚军前进至睢阳一里之外,却见睢阳城门紧闭,城外没有任何骑兵部队看守,便又前进了半里。此时宋城情况已看得颇为清晰。
      睢阳城墙上站着一个黝黑的中年人,虽穿着半黑半白的短衣服色,行止间却透着尊贵。他周围还站着几个相同服色的人,似乎在摆弄着什么大型机械。风胡子虽然看得模糊,却只那些人八九不离十便是墨翟和他的徒弟们了。
      “这是什么东西?”楚惠王指着城墙上的十几台机械问道。
      只见那几台机械方方正正,细节却仍然看不明了。
      牧庭章道:“与宋国交战以来,从未见过这个机器。”
      “这个也没见过,那个也没见过!公输班那老头呢?传他过来辨认一下。”楚惠王道。
      “禀君上,公输先生并不随行出征。他的一个名叫百里鵏的徒弟倒是一起来了。”牧庭章道。
      “哦,寡人一生气倒是忘了。喊他出来罢。”
      “百里鵏参见君上。”一个青衣书生走了出来,大约已至而立之年,眉目清秀,看似手无缚鸡之力,不过他步履矫健,身轻如燕,比起一般的读书人却是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挺拔感。
      “你可知这城墙上安放的是什么机械?” 楚惠王提高音量,故意摆出一副君主的威仪。
      青衣书生百里鵏道:“属下也从未见过,只怕是墨家发明的新机械。距离如此之远而且机械并未开动,属下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功能。”
      牧庭章百里鵏也不是那么有把握,沉声:“君上,不如派这里驾驶机关飞鸢技术最好的士兵带百里鵏乘机关飞鸢一窥睢阳。”
      楚惠王思忖片刻,还是觉得牧庭章的提议更稳妥一些,刚要点头答应,却见百里鵏抱拳道:“君上,在下独自去便可,要说熟悉机关飞鸢操作的,我想这里没人能比上我的了。” 言辞坚决,掷地有声,似乎一下子充满了十足的信心和把握。
      楚惠王斜睨了他一眼,心道:这小子倒挺狂。他素来对称霸之业野心勃勃,故对狂人倒是颇为欣赏,虽然并没有完全相信这个小子,不过这小子就是有一种无比自信的气质,让自己产生即使再损失一架机关飞鸢也要试试的心态,哈哈笑了两声,道:“很好,快去快回。”
      “谢君上。”百里鵏微微一笑,便转身走上一架机关飞鸢,青衣飘摇,动作优雅而洗练。
      机关飞鸢从远处看便像一只大鸟,只是轮廓转折处有些棱角,做工颇为古朴稚拙。鸟头与翅膀尖端镶着铁皮,为的是增加机关木鸢的牢度。百里鵏坐下,转动木鸢鸟头处的操纵滑轮,只听咯咯机械声响,齿轮转动,机关飞鸢的翅膀煽动起来,不一会儿便冲天飞去。一开始还有些摇晃,不过百里鵏丝毫没有显出一丝慌张之色 ,转动机关飞鸢的操纵杆,飞鸢划破长空,朝宋城睢阳飞去,一转眼便飞出十丈远。
      “飞这么低,还要不要命了。”牧庭章低声发牢骚,今日还未开战便已折损了两架机关飞鸢,再损失一架他可受不起。
      然而楚惠王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等待好戏开场。
      百里鵏驾驶的机关飞鸢已到达睢阳上空,在楚惠王站的位置看来只有飞蝇般大小。
      睢阳城楼上利箭齐发,噌噌破空声不绝。
      那些箭枝极是迅猛,距离又密集,便似一霎那织了一张黑色的蛛网。而百里鵏驾驶的那只机关飞鸢便似蛛网间待捕的一只小飞虫,在劫难逃。
      牧庭章心中暗叫一声这下要糟,却见小飞虫轻灵地一转,几乎竖了过来。
      两枝飞箭从耳边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百里鵏两颊生疼,使他几乎要抓不住操纵杆——况且为了避过箭枝,机关飞鸢鸟头朝天,他就是靠着手的力量才使自己不至于掉下去。然而那些箭枝还未脱力自动坠下,便以更迅捷的速度再次落了下来。
      每枝铁箭尾部都连有粗壮的黑色绳索,收回时如草蛇入穴,干净利落。
      百里鵏沉着应对,一手转动滑轮,一手急转操纵杆,机关飞鸢轻飘飘地转过一条弧线,离开箭阵的范围。
      身后箭雨如瀑,竟似寒风侵体,异常阴寒。
      百里鵏只觉心跳漏了一拍,原来背上早被冷汗浸透。机关飞鸢被带起的气流震了震,木板啪啪作响,百里鵏好容易才稳住了。惊魂未定之时,他却并没有立刻往上飞,而是低下头向下看了看。
      因为距离甚近,才看得如此明晰。确是见所未见的新型机器。那些机械机身庞大,皆为木制,部分部位包着铁皮,前方伸出一铁杠似的东西,上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孔洞,可供铁箭出入。每台机器前都站着五个人,操纵机器的不同部位。
      只看一眼,百里鵏便作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扭转操纵杆,向那些操纵机器的黑白服色的人俯冲下来。
      “疯子!”牧庭章暗骂,从没见过有人往威力强大的机器前冲的,更何况这睢阳城墙上还不知伏着多少兵力。
      “哈哈哈哈,”楚惠王忽然大笑起来,“有趣!实在有趣!”
      城墙上操纵发射箭枝机器的人听到机关飞鸢的翅膀拍打声,本能的四散躲避,城墙上一时乱了套。有人来不及闪避,被挤倒踩踏,一时间咒骂声不绝于耳,扬起一片飞尘。
      嗖嗖羽箭声响,原来城楼上还埋伏着一排弓箭手。大多数都被百里鵏躲过,只有一只“噔”地一下没入飞鸢机翅,箭尾不住抖动。
      百里鵏见到眼下一片混乱场面,嘴角一掀,冷笑:“一架机关飞鸢就能胜过这些蠢笨的机器,枉你们呕心沥血这么久。”
      “换火箭!”那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墨翟皱着眉头看着这片混乱,一挥手,发了号令。
      城楼上弓影掠动,一下子便都换成了火箭。
      火光憧憧,持弓人的面孔在升腾的空气后诡异地扭曲起来。
      百里鵏嘿嘿笑了两下,竟愈发猖狂地在城楼上绕起圈来。因公输班设计的这批机关木鸢以灵巧见长,且又飞得十分巧妙,若是发出火箭,极易射中后面庞大的机器,故手执火箭的人竟无人敢将火箭发出去,生怕没有射中飞鸢,反而导致那些机器毁于一旦。
      百里鵏正怡然自得,忽然间,白光掠面,破风声清澈透明,异常干净利落的一剑。
      百里鵏吃了一惊,扳动操纵杆急闪,鬓边一凉,一缕青丝落下,被溯风吹散。百里鵏觉得脸颊生疼,有血从脸上淌下,在青衫上晕染开来,竟是右颊被削去一层。紧接着,白光又是一闪,剑气劈中了机关飞鸢,发出悲鸣般的吱哑声。百里鵏只道不好,又庆幸自己闪得快,才不至于使机关飞鸢被劈成两半。
      白光画了一道弧线,凝固在一个青年男子手里长剑的剑尖上。“那么我们墨家剑与机关飞鸢比,又如何呢?”青年男子一脸笑意,衣角随风而动。
      此时百里鵏驾驶机关飞鸢已腾起一丈之高,仍不停发出吱嘎之声。百里鵏向下喊道:“在下可不奉陪了。”说罢便向远处飞去,然而机关飞鸢受了重创,已不如从前好控制了,他拼命地转动操纵杆和滑轮,才使得机关飞鸢飞得快了些。
      漫天火箭如烟花般散在空中。
      正在百里鵏觉得已经没有被火箭射中的危险的时候,耳听“叮”的一声,机身剧烈一震,右翅顿时下沉。只见一枝火箭钉在右翅铁皮上,火遇铁熄灭,嗞嗞声犹自不绝。百里鵏一惊,回首望去,视线却被火箭扬起的浓烟挡住了。
      城墙上,一只粗壮的手制止了与再次用机器发出铁箭的行动。
      “师父,怎么能让这个人就这么去了?”适才使剑的弟子道。
      “放他去,我们这里绝对不能乱,况且只怕射程也不够。”两道浓眉紧蹙起来,拧出一道深痕,浓眉下双目炯炯,忧患实多。过了许久又开口道:“看来连弩车还是输在了灵活度上。纵然如此,放虎归山,我们今日未必就不能取胜。滑厘,听我调遣。”
      “是!”方才使剑的弟子禽滑厘道。

      机关木鸢不住发出嘎嘎声,百里鵏虽尽其所能,木鸢仍越飞越低。
      墨翟,这一剑之辱,他日必将奉还。百里鵏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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