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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悲回风 ...

  •   周围的景色有种说不出的熟捻,风胡子毫不费力地穿过了黝黑的密林和重重的怪石,找到了通向龙渊铸剑谷的隐蔽山洞。出了山洞,便是另一个洞天。
      山崖上的岩石黝黑沉重,如玄铁铸成的刀剑般直直插入地下,围住了只方圆十丈许的铸剑谷。谷内一龙潭,几棵老树,有些寂寥的意境。雪已积得很深,平地中心放着一个熔炉,熔炉旁搁着铁锤、铁钳等炼剑的工具,熔炉旁一丈之内的雪却仿佛刚刚堆起,只薄薄的一层。
      旧地重游,谷内的一切却一点都没有变,仿佛时间在这几十年内没有流动过一般。
      风胡子走上前去,见炉内的余灰中还有些烧剩的煤炭,未曾积雪,仿佛不久前才炼过剑。
      果然没有猜错,那紫光……
      他把手伸到熔炉上方,妄图感觉到一丝残余的温度。然而风雪急急袭来,扬起炉中的煤灰,余热已尽。
      “阁下是谁?既然来了,何不喝杯热酒再走?”身后响起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打断了风胡子的思绪。
      风胡子回头,见瓦房边站着一个短衣白发的老者,袖子捋到手肘上方,赤着双臂。“好久不见,欧冶。你还是这么不畏寒冷。”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却不是因为寒冷。
      铸剑老者欧冶子看见来者的面容,犀利的眼神却闪烁了一下,霎那间变得冷漠,沉声道:“原来是贵客。”
      风胡子只觉心里一紧,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又沉了下去:“欧冶,我知道,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直在怪我。”
      “你做过的那些事……”欧冶子正要往下说,却听身后脚步声响,想必是无邪从里屋走了出来,忙止住了下面的话不说。却见暗夜里,风胡子的眼神复杂,一时竟分不清是哀愁、悔恨还是恳求。这个人,曾是自己怎样的挚友啊,而如今……
      “咦?外公,这位爷爷是谁?大冷天的,怎么在门口说话,也不让人进来?”无邪奇道。
      欧冶子不想让孙女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来,随即和蔼地说道:“外公正要请这位爷爷进来呢。无邪,这么晚了,你去温一些热酒便去睡吧,不用在这里帮忙了。”
      “好啊,外公。”无邪甜甜一笑,便往厨房取酒去了。
      “这小姑娘长得可真喜气。”风胡子见无邪长着一张鹅蛋脸,刘海齐齐留在额前,眼睛大而水灵,眼梢稍稍上扫,笑起来极是可喜,再加上欧冶子请他进去,心中高兴,不由夸了一句。
      “……只可惜爹娘死得太早。”欧冶子见无邪走远,才听似平淡地回了一句。
      风胡子心中一凛,适才被欧冶子请进门的窃喜之情又烟消云散了。虽然那件事并不是他一手造成的,然而心中确实有愧,于是只能把想解释的念头生生咽下肚去。见欧冶子转身走进屋内,也缓步跟了进去。

      瓦房里一灯如豆。
      欧冶子请风胡子在一边席子上坐了,自己却分开双腿踞坐在另一边。风胡子见他坐姿极不恭敬,心里一面觉得有些不快,一面又觉得这老头年纪这么大了,却还总是把不快放在脸上,还像年轻时候一样顽固,不由又觉得暗暗好笑。
      欧冶子只顾拨弄灯芯,也不说话。
      两人相对无语,风胡子自觉无趣,忽然想到紫光一事,忙道:“欧冶,你最近又在铸剑么?”
      欧冶子抬了眼看他:“那又怎样?风祭司神机妙算,只怕想瞒也瞒不了你。”
      风胡子知他在讥讽自己,也不恼怒,道:“我夜观天象,见七曜不日将同宫,你在此时铸出的这把剑,只怕将成为天下的祸端。”
      欧冶子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灯芯,讶异道:“你说什么?不是五星连珠?”
      风胡子点头道:“欧冶,你终于肯听我说话了。你对观星所知尚浅,七曜同宫,除了辰星、太白、岁星、镇星、荧惑联成一线之外,还有太阳、太阴一起参与,到时天狗食日之象与五星连珠之象同现,是为七曜同宫。故如今天地间充盈的除了五星连珠的强大力量之外,还存在着天狗食日的凶邪之气。”
      “难怪……”欧冶子恍然大悟。
      风胡子见他话中有话,便继续追问:“欧冶,莫非这新铸出的剑有何古怪么?”
      欧冶子扫了他一眼,知风胡子仍然在为楚国办事,况且因为那件事,他再也不敢相信此人,于是决定不吐露真相,只道:“是把邪剑,刚铸出来就毁了。”想起今日的凶险,又稍稍起了毁剑的念头。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念头,墙角边放置的木箱内却响起了两下奇怪的声音,只怕是那紫宸又感应到了自己的杀气,忙把这个念头压制下去。
      风胡子知欧冶子是个铸剑的痴人,听他说自己毁剑,原本就有几分不信,如今听到箱子里的怪声,就猜出那把剑八九成还安然无恙。他也不点破,道:“只是可惜了你一番苦心。其实这剑也许未必非毁掉不可,说不定可以用其它办法压制。再说这把剑在此时铸出,或许是上天注定的也未可知,等遇到他真正的主人,便能逢凶化吉。”
      欧冶子只道他是朝廷的人,又要劝自己把宝剑献给楚王,想起旧事,一时悲愤欲狂,正欲破口大骂,却听外面柴门开合的声音,知无邪就要进来,只得强忍住,道:“哼,真正的主人……”
      无邪端着漆盘进来,上面放着的酒壶里还冒着热气,除了酒之外,还有一小碟花生和一小碟牛肉。无邪笑语盈盈,把漆盘放到桌上,又给两个老人面前都放上了漆酒碗和筷子,方双手轻握,鞠了个躬,道:“外公你们慢慢聊,无邪先去睡了。”
      风胡子觉得这女孩甚是可喜,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笑道:“可辛苦你了。”这个举动被欧冶子看在眼里,只觉很不是滋味。
      无邪却笑道:“这位爷爷客气了,以后要常来才是。我外公最喜欢在下雪天和别人一起喝酒啦。要是天下雪了却没人来,只能无邪陪着外公喝了。”
      风胡子见她有趣,笑道:“只要你外公允许,我巴不得常来呢。”
      无邪头一偏,眼睛一眨,道:“外公怎么会不允许呢?外公最好客了,是吧外公?”
      欧冶子不知该说她什么,只作势微微瞪了她一眼,心想这风胡子竟然利用孩子来跟我谈什么条件。无邪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瞪自己一眼,只道是逗她玩的,吐了吐舌头便去里屋睡了。
      风胡子待无邪进了里屋,才道:“欧冶,我知你心中恨我,我是对不住你,但我们之间误会实在太深了,今日若不解开,只怕……只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欧冶子哼了一声,道:“误会?当初你居功心切,想把干将莫邪两柄宝剑献给楚昭王,难道是误会么?今日你又想让我把这邪剑献给楚王,难道也是误会么?”
      风胡子辩驳道:“欧冶,我绝无此意。我只是想劝你找找其他克制紫宸的方法,不急着把十几年的心血毁掉。当年我见令嫒与贤婿铸剑手艺日益精进,只道举荐他们给君上铸剑,日后必定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谁道竟惹出这段祸事来。这些年来,我每每思及此事,总不免唏嘘感叹,后悔得很。”
      欧冶子愤愤道:“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是你罢。你唏嘘感叹又有何用,小女和小婿接连为干将莫邪这两把宝剑丧命,可是血海深仇。小女为铸成干将莫邪而殉剑后,小婿见炉中成了雌雄两把剑,想留下雌剑作为念想,不想却有卑鄙小人告诉了楚王,楚王大怒之下将小婿也杀了。风胡子啊风胡子,小女殉剑已死无全尸,你怎么还忍心在背后下刀,为了荣华富贵非要搞得我们全家家破人亡才甘心?”说到此处,已是满脸通红,青筋暴起。
      风胡子听得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欧冶,我俩多年至交,你连这点都信不过我么?这些年我也想过,举荐你也好,举荐干将莫邪也好,固然有些贪恋富贵,但更多的是出于一番爱剑爱才之心,又怎会把有才之人逼往死路?”
      欧冶子恨恨道:“除了你,我可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如此神通广大,能得知小婿身边还藏有一把雌剑。”
      风胡子一时语塞,过了片刻才道:“不错,我当时是算出干将私藏宝剑,却谁也没告诉。这事情太过蹊跷,却不知那告密的究竟是谁。”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 欧冶子霍然拍案站起!
      那一声拍案如石破天惊,风胡子只是一惊,习惯性地朝一边躲去——十三年前,他曾吃过这木桌的苦头。欧冶子一世铸剑,也不知怎么在木桌内和其他各处安下了机关。当时也是因为干将莫邪之事,一语失和,欧冶子拍案而起,桌板向一边翘起,一时铁箭齐发。风胡子身法再快,也逃不过眼前脱弦的利箭,身上中了十几箭,靠着幻术才勉强逃出龙渊铸剑谷的重重机关。时过境迁,每每想起此刻,他仍有种噩梦初醒的感觉。而欧冶子拍案而起的那一刻,那些梦靥犹如周围的愁云惨雾一般朝他聚拢过来,阴魂不散。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胡子有一刻的失神。
      就在那一刻,欧冶子已背过身去打开了墙角的木箱,手执紫宸剑,修罗一般朝风胡子走去。仇恨的火焰他心中烧得如火如荼,手上的紫宸倒显得异常轻巧,也没有违拗他的意思,反而有一股力量带着他的手臂向前一伸。
      “噗!”欧冶子只觉手臂一阻,方收回心神,却见紫光后面,风胡子左手握着紫宸剑刃,胸前心口处已开了一朵血花。
      “好快的剑。”风胡子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狰狞,“欧冶,你当真要杀我!”
      欧冶子也是一愣,随即本能地回答道:“没错,你进谷的那一刻,我就等着这个时机。”方才有那么一刻,确实是想杀了他,却没有想过真的要杀了他,然而他想的事情,紫宸已经抢在他前面办了——只是那么一刻的杀意!想到这里,他又不由脊背发凉,握着紫宸的手便松了半分。
      只见风胡子左手握着紫宸,却极吃力似地一分一分拔将出来。左手与剑刃接触的地方汩汩流着血,却并不滴下,沿着剑刃朝剑柄处流去。七星刻印的第二颗星掠过一丝紫光,渐渐敛聚,越来越亮。
      风胡子将紫宸拔离身体,蓦地撒手,玄色衣袂如大鸟的翅膀一般挥舞起来,空气中顿时出现了一面如流云彩霞般绚丽的阵,阻隔在两人之间。“欧冶,我一再让步于你,你难道真认为自己能杀得了我么?”鲜血从他捂着胸口的左手指缝中渗出来。
      欧冶子适才因为紫宸可怕的力量已顿失杀意,然而听到风胡子貌似挑衅的话语,不由又怒火上升,用紫宸指着风胡子道:“那你就得问问这把剑。”说罢,手中的紫宸剑已似穿越稀薄的空气一般穿过了流云彩霞阵。
      风胡子见自己最强的法阵也抵挡不住紫宸,只道此命休矣,一口鲜血喷在流云彩霞阵上。原来适才他挥动手臂结阵时,已是胸口剧痛,此刻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老祭司的鲜血融进阵去,阵瞬间又明亮了数倍。
      欧冶子见他吐血,怜悯之心又现,脑海里浮现出几十年前和他一起劈锡山、采铁英的画面,只觉手上顿时阻力加大,需用较大的力气才能缓缓穿过流云彩霞阵。
      风胡子只怕时机稍纵即逝,一个闪身已移动到瓦房的另一边,衣衫竟似纹丝不动。他远远地看着欧冶子,道:“欧冶,我已不久于人世啦。但现在我还不能死,也不想死在你手上。”
      欧冶子隔着彩霞流云阵,只觉他眼里明明灭灭,看不清楚是什么神情。手上的紫宸此时也如碰到铜墙铁壁般,再也无法刺入半分。
      却见风胡子望了他两眼,转身走出了瓦房,融入雪夜中,身影竟似无边落寞。
      屋外风雪正下得紧,风雪声中隐隐约约传来几句歌谣:“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时不时有几个字淹没在风雪声中,显得断断续续,如泣如诉,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了。
      这首歌谣欧冶子和风胡子一起铸剑的时候曾无心地哼过无数次,然而此刻老祭司在雪夜的歌声,竟让他感到如此凄迷无助,像是被凉风穿过了身体。他看着地上淋淋漓漓的鲜血,不由一阵混乱,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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