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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星 ...

  •   “叮——”
      最后一下敲击,橙黄的火星忽地从火堆里腾起,翩翩飞舞。
      剑成。
      老者放下铁锤,看炉中的宝剑如琉璃一般澄澈透明,不由微笑。
      仰望苍穹,纯白雪花从浮云中汹涌而出,铺天盖地袭来。
      雪足足堆了三尺厚,而老者身旁一丈之内无雪。
      隔着氤氲的热气,老者振了振衣衫,道:“好热。”他敞着古铜色的胸膛,捋起袖管,用铁钳夹起炉中新成的宝剑。
      宝剑骤然接触到阴冷的空气,瞬间从透明凝结成实体。剑刃上的七星刻印联成一行,自然天成,发出的紫光如水波般荡漾,还伴随着铮铮之鸣。
      果是神兵。
      老者开怀大笑,甚是畅快。
      “外公。”清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从瓦房里走出来,站在老者身侧。“这剑终于炼成了?”
      “嗯。”老者低下头,爱怜地把长满糙茧的手覆在她的头上。她的头发细而滑顺,摸起来就像一只温驯的小羊,“老夫竟能在有生之年再铸龙渊,即使此刻归西,也不枉了。”
      “这就是外公一直说的七星龙渊啊。”少女低下头,双手接过新成的宝剑,仔细端详起来。她脸上的线条柔和而恬静,眼睛仍如新生儿一般闪着大片的亮光,一眼就能望到底去。
      老者见外孙女对剑的态度如此恭敬,不由微笑着点头。
      “紫宸……”少女缓缓地读了出来,抬头问道,“咦?外公,这把剑不叫七星龙渊啊。”
      老者脸上顿时变色,取过宝剑看来,果然见剑身繁杂的纹理中藏着两个极小的字。适才太过高兴,竟没有发现这两个小字。此刻却觉得剑身寒气沁骨,好似一股凛冽的杀气!
      老者心中一寒,第一次,他竟怕了自己铸出的剑。
      他铸剑几十年,早已明白剑的秉性与铸剑人铸剑时的心念有关,铸剑人在铸剑时若有邪念流露,铸出的兵器便会沾上煞气,吸人血越多便越是锐利。而铸剑人若毫无邪念,兵器亦是正气凛然,宛若君子,甚至还会在危险时发出神力,挽救苍生。
      十五年来,每日铸剑前,老者都要焚香打坐,消除心中戾气,自以为铸剑时也没有动过丝毫邪念,然而究竟是为什么,这把剑发出的剑气竟如此阴冷,让人不寒而栗呢?
      老者白眉怒簇,眼神雪亮,明明灭灭地闪动着。“得毁了它才行、得毁了才行。”他心里竟是这样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拿起铁锤就朝那剑狠狠砸了下去。
      “外公!”少女吃惊地大叫,伸手去抓铁锤的锤柄。
      ——却已经来不及了。
      “当——”的一声巨响,剑身被锤得弯了下去,却又立即回复了原状,随即竟有生命般侧了过来,闪电般掠出,将铁锤削去了一半。
      老者虎口被震得生疼,右臂几乎失去知觉,然而发生在眼前的巨变使他根本无暇去关心自己的手臂——
      紫宸削坏铁锤后,化为一道紫色流光,带着优美的弧度折了回来,径直朝老者飞了过来。
      老者连退几步,紫宸已“啪”地一声钉入他脚旁的地中,直至没柄。忽而紫光乍现,只听石破天惊之声,沿着剑刃,地上瞬间豁开一道大口子。这铸剑之地实是一个低洼的山谷,地上都是顽石,这紫宸竟能轻而易举地刺入地中,可见其破坏力。
      “外公你没事吧?”少女上前搀住因为疾退而重心不稳的老者。
      “没事。”老者摸了摸她的头,兀自心惊,若不是退得快,只怕此刻钉在地上的,是自己的那只右脚罢。
      如此凶险的剑,想饮的第一口鲜血,竟是铸剑师的。也许这样,才能变得更无情,更锋利罢。
      “外公你看!”顺着少女手指的方向,老者看到紫宸剑发出的丝丝缕缕的妖艳紫光,竟慢慢汇集到了一起去,而光束似断非断,通向苍穹,所指的似乎是天上颜色各异的五颗小星。那五颗小星此刻已靠得极近,不日便将联成一线。
      “太白、辰星、镇星、荧惑、岁星……五星连珠?”少女轻轻念道。
      老者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观察到五星有连珠的趋势,因此日夜兼程,想借天时之利,来重铸早已不知所踪的七星龙渊。按说五星连珠乃是吉兆,天地间正气充盈,邪气无法容身才是,没想到竟铸出这样一把外形与七星龙渊极其相似的修罗之剑。
      确实,它比以前自己铸的任何一把剑的威力都要强大,正因为这样,才绝不能留,即使是耗费了这么多年的心血。
      老者心中杀心一起,那紫宸竟像受到了感应似的,在石缝间动了几下,像是挣扎要拔出来。老者握着铁钳,从身后偷偷伸入火炉之中,像是怕被宝剑看到了似的。
      待铁钳烧成橙黄色,老者拔出铁钳,一步一步朝紫宸走了过去。
      然而只听“咔咔”石裂之声,紫宸已拔出数寸,眼看就要破石而出!老者三步化作两步,朝紫宸跑了过去,谁知半路竟冲出一个娇小的身影,整个身子扑在了紫宸剑柄上。老者收手不及,铁钳已触到了少女的手臂,霎那间已烫焦了一块皮肤。
      “无邪,你做什么?!”老者又急又怒又是怜惜。
      少女无邪疼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却仍不放手,将紫宸用力往下压:“你不可以伤害外公!外公辛辛苦苦把你铸出来,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老者心里一阵温暖,却仍厉声道:“快让开!外公不能让它在这世上多留一天。
      无邪只觉身下的紫宸剧烈地向上冲了一下,急忙用了全身劲力按住,一边道:“外公,您花了十五年亲手把它打造出来,怎么能说毁就毁呢?再说它想伤人的两次也是因为您动了要毁它的心思。外公您看,现在它不是好好的嘛,也没有要伤我的样子啊,您就放过它罢。”说罢抬起头来看着老者。适才她被铁钳烫了一下,未等恢复又使了大劲,只觉伤口剧痛,再加上心里焦急,不由堪堪地流下泪来。泪滴在剑柄上,她竟觉得紫宸安静了下来,并不用使很大的力才能将它压下去了。
      莫非真的是因为我动了恶念,这把剑才会如此发狂?再说这紫宸威力如此强大,以无邪之力,又怎能压制住它?老者思忖片刻,承认确实两次都是自己先动了杀机。此时又见孙女流泪,万分不忍,顿时心软,将铁钳抛在地上,道:“外公不毁它便是。”
      无邪感到紫宸顿时脱力,便松了手,站了起来。原先她的袖子笼住的紫宸剑刃显露出来,却见七星刻印中最靠近剑柄的那颗微微泛着紫光。
      老者大奇,忙道:“无邪,你把它拔出来看看。”
      无邪两手稍稍用力,便轻轻巧巧地把紫宸拔了出来。
      七星中的六星,仍然黯淡无光。
      “无邪,方才你看剑之时,这颗星也泛着光亮吗?”
      “好像并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这紫宸的七星紫光,又是什么呢?”老者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眼中忧色大显。

      随着飘摇的雪花逆向而上,越过层层浮云,可以望见远处的一座高塔。
      笼罩在夜幕中的墙砖带着一种冷酷的灰紫色,一直磊到望不到头的苍穹中去。高塔的最顶层站着一个清瘦的老者,风雪入怀,玄色深衣与白发如鸟翅般扑簌起来。
      老人却似乎不觉得冷,饱经沧桑的脸上却生着一双清明的眼,望着仿佛近在咫尺的夜空中那五颗颜色各异的小星,似是入了定般,许久不曾言语。忽见远方紫光通天,右眉不由一跳,隐隐想到了些什么。
      “笃,笃,笃……”木屐敲在石板上,发出虚空的声音,静夜里竟有一丝不真实。
      老人转过身来,缓缓拜倒:“君上。”
      “不必多礼。”伸来一只骨骼分明的手,示意他站起。楚惠王虽已知天命年纪,须发花白,身量也并不高,却依然体型健硕,行止间颇具泰山稳健之势。“祭司观星三个时辰,可看出什么端倪来么?”
      祭司风胡子道:“恭喜君上。一年之后,七曜同宫,将会于翼宿。”
      “何喜之有啊?”
      “七曜同宫即为太阳、太阴、辰星、太白、岁星、镇星、荧惑联成一线。周王朝已是穷途末路,霸主将出。七星既然聚于对应于云楚大泽的翼宿,如果老臣没有推算错,这霸主便是楚国了。”
      “哈哈哈,”楚惠王忽然大笑起来,然而笑声中却不见一丝温度,“我就知道,最终问鼎中原的一定是我楚国。”
      “不过……”祭司风胡子顿了顿,似乎略有顾忌,“七曜同宫却不似五星连珠,仅仅是明君将出的征兆。因太阴太阳参与其内,若要七星汇聚,必将同时发生天狗时日之象,而此相却代表着天地间将有大劫啊。”
      楚惠王不以为意地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嗤笑道:“风胡子你是老糊涂了么?古来改朝换代岂有不见血之理?弱肉强食才是天地间亘古不变的道,心慈手软被其他国家吞并的事实难道还少么?”
      “君上教训的是。”风胡子颌首道,回想起方才天边出现的紫光,思忖一下却决定不说。
      “既然我楚国将是天下霸主,为何现在久久攻不下一个弱小的宋国?公输班这老头,要了我几万黄金的酬劳,还说云梯之械出世之后无往而不利,而如今几个月过去,还没半点动静。”楚惠王的声音微微着恼。
      风胡子道:“并非宋国强大,而是有高人把守宋国。君上可否记得今日午后进宫找公输班的那个人?”
      “就是那个下等人么?若不是公输老头非要见他不可,只怕他连宫门也踏不进一步。”楚惠王因见那人肤色黝黑粗砺,显然饱受日晒雨淋,故认定那是个种地的下等人。他顿了顿,又道:“却也奇怪,公输班一见这个人的面,便说什么也要让他进来,还要闭门私谈。寡人本以为两人都是鲁国人的关系,原来那人竟是助宋国守城的,早知今日该杀了他才是。”
      风胡子道:“杀不得,也杀不了。那人名叫墨翟,身怀绝世武功,座下有几百武功高强的弟子,就算杀得了墨翟,也难防他座下的弟子倾巢而出,攻入楚国来。”
      楚惠王微有几分惊讶:“竟有这么厉害么?”
      风胡子捋了捋厚如棉絮的胡子道:“如今墨家只是小成气候罢了,是以君上都不识墨翟。今日墨翟虽然是怀璧而来……”
      楚惠王一挥手打断了风胡子的话,道:“你是说,若墨翟今日要刺杀寡人,也是易如反掌?”说这话时虽带着煞气,然而不知不觉中脊背已有冷汗渗出,被风一吹,竟似穿透全身一般。
      “老臣不敢。”风胡子慌忙拜倒,银色眉梢在风中轻颤,“老臣只是想说,既然我楚国和墨家没有什么正面冲突,就应该想办法在笼络墨家的同时,暗暗压制一下便是,不能让墨家成了大气候。”
      楚惠王点头:“不愧是大祭司。平身罢。何必这样诚惶诚恐,你是三朝元老,寡人也不至于因为几句话就把你拖出去斩了。”
      风胡子伏在地上拜了拜方站起身来:“老臣愚鲁,这几十年来虽没有什么大功劳,却也没有犯什么大错。现在年纪大了,不知道为何越来越谨小慎微起来,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老臣糊涂了,不中用了,求君上攻下宋国之后便赐老臣告老还乡罢。”
      楚惠王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好,寡人准了。”心想这老头提告老还乡都不止五次了,也许真的老了罢。转身走出几步,又道:“对了,寡人要带泰阿剑睢阳督战,明日卯时启程。”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泰阿么?老祭司似乎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苍老的脸上忽而向往,忽而惆怅起来。他默默伫立良久,长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下高塔。溯风吹起玄色衣衫,里面空落落的,就像老祭司的心,许久都未曾得到平和安宁的感觉了。
      他并没有径直回楚国宫殿休息,而是走入了一片仿佛无路可走的密林。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下去,透过厚厚的积雪,踩到下面铺着的碎叶,咵咵作响,却愈发显得无比静谧。光秃秃的树干上堆满了白雪,偶尔承受不住,一个晃动便掉下一块积雪来,全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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