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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断了的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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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宁愿是自己变心了,情意不在。
也不愿承受,今日这样的结局。
(12.1)失控
尤落尘回过身时,却意外地发现。
不知从何时起,身后的陆书仪竟无缘无故消失了。
他在心中感念一声:
不好。
果然不出他所料。
此时的翠儿身后,无端多出来一个人。
那人正是陆书仪。
而他手上,还赫然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尤落尘警惕地盯着陆书仪。
向来温文尔雅的陆书仪,此刻却面部扭曲狰狞,脸上青筋突起。
他宛如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时刻处在折断的边缘。
募然之间,陆书仪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他举起匕首,动作机械地欲朝下刺去。
“书仪,不可杀她!”
尤落尘连忙抬起手,劝说他道,
“此人罪恶滔天,还是交由官府处理吧!
官府一定会秉公办理的。
况且,还要留着她的性命,追查当日那些贼寇的下落。
那群贼寇作恶多端,绝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翠儿被吓得三魂失了七魄。她蜷缩成一团,口中不断害怕地叨叨着: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陆书仪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地上的女人,冷冰冰地说:
“即便不杀她,我也活不成了。”
说完又欲动手。
尤落尘掷地有声地责问道:
“难道你甘愿为这样一个恶妇,毁却自己的前程?值得吗?
她为了自己的私心,因此犯罪杀人。
难道你也要同她一样吗?放下刀!”
见他完全不听劝阻,尤落尘急中生智,突然问道:
“你可还记得,当年皇宫之中,殿试之时,你曾说过的话?”
当年殿试,年仅20岁的陆书仪曾说出如下惊世言论:
四海内外,百废待兴。
克己复礼,天下归仁。
奉公守法,洁身自好,是为好官。
为民请命,明镜高悬,是为清官。
尤落尘边说着,边不动声色地慢慢朝他靠近,
“这是你当年亲口说的,你可还记得?
正因为此番言论,你才深得朝廷重用,受封翰林院大学士。
难道今日,你要为一己私欲,罔顾伦常礼法,抛弃你原先做人处事的准则么?”
眼见陆书仪的神情有了些微变化,尤落尘又继续循循善诱道:
“想想你的高堂,想想他们。
你若杀了这个女人,即使她是罪有应得,你也会因罪获刑,锒铛入狱。
难道你想让两位老人,在耳顺之年还要为你奔走呼号,终日以泪洗面么?
书仪,百善孝为先!”
如若在平日,他的这番大道理,恐怕早已说服了他。
但是没用。
此刻的陆书仪,已如崩断了的弦,彻底丧失了理智,再听不进去一个字。
杜明珠,他如此珍爱之人,那样地纯粹美好。
却被眼前的恶毒女人,亲手给摧毁了。
甚至连她的尸骨,他都追不回来。
只要一想象她在临终前受到多少非人的折辱,他就恨不得将面前的女人千刀万剐。
要他放过她?不杀她?
绝无可能。
陆书仪高举起匕首,猛地刺向地上的翠儿。
“啊!”
翠儿害怕地大叫一声,吓晕了过去。
然而,那把匕首却并未刺伤她分毫。
原来,在关键时刻,尤落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到了陆书仪身后,一个肘击将他击昏了过去。
终是避免了他,铸成大错。
(12.2)换颜
极乐门的后院四通八达,大大小小有十几条曲径。
其中一条曲径的入口处,多了一个人。
正是他们在极乐门内见过的面具人。
面具人此刻正悠闲地倚靠在洞门口,旁观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尤落尘盯着他的方向,不悦地问:
“他手上的匕首,是你给的?”
面具人没有否认:
“没错,那公子杀气腾腾地向鄙人借武器,鄙人没理由不给。”
他的声音依旧婉转动听,男女莫辨。
赵今香这才注意到面具人。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质问道:
“那个女人的脸,是你们极乐门换给她的吧?”
“姑娘猜的没错,这正是本门的绝技之一,换颜术。”
面具人细细解释道:
“极乐门的分舵遍布全国。但凡与本门达成盟约者,即使辗转外地,盟约也依然奏效。
三年前,那位女客人正是在充州极乐门分舵进行的交易。
极乐门中,有一名擅长塑颜的能工巧匠。只需一幅人物小像,他便能对照着小像,为客人塑造出其想要的容貌,并且分毫不差。
只是,此换颜术有个局限。
那便是,此法需得每年连施3日,次年续之,才能得以维持。
待到第三年,完成第九次施法后,便算是真正大功告成了。
从此一劳永逸,无需再施。
而今天,正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那张脸便彻彻底底属于她了。
可惜的是,那位女客人却在临门一脚时,漏出了马脚。”
这个面具人,倒还替那女人惋惜起来?还有人性吗?
赵今香忍不住抱怨道:
“那女人就用她那平平无奇的声音,换了这张脸?
你们极乐门也太不会算账了吧?”
面具人却摇摇头说:
“姑娘误会了,女客人并非用声音进行的交易。
她的声音,无法匹配换颜术的价值。
声音,是客人自己提出,让本门替她施展换颜术时,一并摘去的。”
也就是说,一旦换颜术失效之时,便是她能开口说话之时。
想来也是,杜明珠是充州赫赫有名的才女。
即使旁人能冒充她的容貌,她的声音才学却冒充不来。
倘若这个翠儿能说话,一定早就露了怯。
拿掉声音,反而一定意义上帮助她隐藏了秘密。
赵今香不解地问:
“那她,是用什么换的?”
“一魄。
待她身故后,她的恶魄将归本门所有。”
“她如此恶毒,魂魄竟有这样高的价值?”赵今香有些难以相信。
“姑娘有所不知,那位女客人的恶魄,比世间最穷凶极恶的犯人都要来的邪恶。
因为任何犯人犯罪,都出自于某些原因。
可她的魂魄,却能无端端生出无穷的恶念。
如此邪恶的魄真乃世所罕见,本门当然想要据为己有。
况且本门早已与冥府结下盟约,届时冥王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少了一魄而已,并不算破坏地府的府规和秩序。”
赵今香咬牙切齿地说:
“你们这是在助纣为虐!”
然而面具人却用轻巧的口吻说道:
“本门交易,从不问客人交易的前因目的。那些是客人私隐,与我们无关。
本门只讲求一个原则。
那便是:以物易物,等价交换。”
果然是做生意的地方,在商言商。
原本过了今日,翠儿的这个秘密就永远不会有人发现了。
说到底,终究还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吧!
官兵总算赶到了。
他们将被缚住的犯妇翠儿押解上囚车。
而尤落尘则将昏迷中的陆书仪扶上了马车。
车厢内,看着尤落尘仍旧处变不惊的模样,赵今香不禁好奇地问:
“尚书大人,倘若是你,你也有这样一个深爱的人。
然后她也遭逢了这样的不幸。
你会因为她的离世,而放弃自己的原则,会因此失控么?”
然而,尤落尘果断地摇摇头:
“不会。本官讨厌任何失控的事情。”
(12.3)重来
尤落尘将昏迷的陆书仪送回陆府。
管家将他安置在床上。
“尚书大人,我们家大人这是怎么了?为何会昏迷?”管家担忧地问。
“他受了些刺激。”
管家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放心,他很快便醒了。”
离开前,尤落尘特意叮嘱管家:
“请看着陆大人,切莫让他做傻事。”
“是,老奴遵命。”
大约过了个把时辰,陆书仪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人,您总算是醒了!”管家霎时喜出望外。
“大人您渴么?是否需要老奴为您倒茶?”
然而,陆书仪的神情却十分呆滞涣散,仿佛被人抽去了灵魂。
良久,他才吩咐了一句:
“出去吧。”
“可…...”管家不禁面露难色。
“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管家这才长舒一口气:
“大人不论做什么,都要想想老爷和老夫人。他们虽远在充州,可仍惦念着大人您。”
“知道了。下去吧。”
得到他的亲口保证,管家才放心大胆地离开。
躺在床榻上,陆书仪抬起一只手,将手搁在额头上,覆盖住眼睛。
他终于知道了。
这三年来,并非是他心意变了。
而是他所爱的那个人,早已经不在人世。
即使别人跟她有着同一张脸,她给他的感觉也全然不同。
跟所有人都不同。
她已经好多年不进入他的梦里了。
是在怪他么?
怪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没能出现,没能保护她。
当年临别时,他只对她说了一句:“等我。”
那时候他还傻傻地幻想着他们的未来。
金榜题名日,洞房花烛时。
携手为伉俪,守节情不移。
什么状元爷,什么大学士?
如果所谓功名利禄的代价,便是永远地失去他。
那么这些名利对于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只想她留在自己身边,永永远远。
倘若再重来一次,他绝不再离开她半步了。
什么宏图大志,什么名留青史。统统都见鬼去吧!
他只想紧紧地抱住她。
他想亲口对她说出那些情话。
那些一直以来他都羞于启齿的话。
“我爱你,非常非常欢喜你。
每一次见到你,那些圣人的教诲便全被抛诸在脑后。
我满脑子只想着亲近你,触碰你。
这一生,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可惜的是,这些话,他永没有机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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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极乐门前,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原来是有一个衣衫凌乱、长发四散的男人,正在与门口的守卫争执。
仔细一瞧,那披头散发、形容憔悴的男人,正是平日里素来仪容整齐,衣冠楚楚的陆学士。
“让我进去!”
“对不起公子,您的愿望我们无法实现。请回吧!”
然而,那个略显疯癫的男人却仍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
他推搡着守卫,执拗地大喊道:
“放我进去!
只要你们能让她活过来,我什么都愿意给!即使拿我的命去交换!”
就在守卫揪着男人的衣领,欲大打出手时。
突然之间,一个缥缈如鬼魅般的身影出现了。
那人身高七尺,脸上戴着个面具。一开口,声音却非男非女。
面具人一个眼神示意,守卫便放开了疯癫状的男人。
看着眼前男人如此颓丧的模样,面具人用惋惜的口吻说道:
“对不起公子,恕本门无能为力。
这世间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能令死人还阳。
何况即便有,也需要已死之人尸身保存完好。
可你早已找不回她的尸骨了,不是么?”
陆书仪听了他的话,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瞳孔也骤然间放大。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接着,他面容惨淡地跪倒在了地上。
面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转身,并命人将大门阖上了。
这世间事,不如意十之八九。
而大部分人,都没有面对挫折的勇气。
已经过了许久许久,直到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已意兴阑珊地散去。
那男人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
陆书仪自懂事起,便没再哭过了。
一是椿萱并茂,双亲健在,他不必哭。
二是因为,他的心灵足够强大,任何挫折困难都不能将他击垮。
可是今天,在得知了他心爱的女人再也回不来的时候。
他那憔悴泛白的面庞,一刹那间,涌落下数不尽的泪水。
从此,那个克己复礼,雄才伟略的陆学士,彻底从人间消失了。
极乐门对面。酒楼内。
一名手执长扇的男子,正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渐渐倒在地上的身影。
他边看着,口中边发出鄙夷的轻哼声。
收回视线,他不屑地朝身旁的人说道:
“什么将良之才?还不是为了个女人,落到如斯田地。
实在不成气候,本王原先倒是高估了他。”
开口说话的,正是当今意王赵玹。
他是前皇帝最小的儿子,现皇帝的侄子。
意王赵玹身边,正坐着一个手执拂尘,黑发长须的中年道士。
道士狡诈地笑道:
“如今,尚书尤落尘身边又折损了一枚大将。
贫道认为,王爷心中欲达成之事,指日可待。
眼下,就只看王爷,愿不愿牺牲些微不足道的枕边人罢了。”
赵玹又看了一眼窗外,口中喃喃道:
“那是当然。本王断不会学他那般儿女情长。
成大事者,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拿来利用。
妻子儿女,皆可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