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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年芳草绿 ...

  •   二年年芳草绿

      母亲说,父亲是她见过的长得最最英俊的男人。
      16岁的母亲是南京城华丽绸布庄李老板的千金,那是真正的锦衣玉食的生活。我的外公,13岁从苏州乡下逃荒到了南京,从此就在南京漂泊,在夫子庙扛过米包,在秦淮河当过小工,也在紫金山下卖过茶水。最后,发了一笔财,开了小小的绸布庄,再后来,小绸布庄变成了华丽绸布庄,成为南京城里最大的一家绸布庄,所有南京城里的名门淑媛都在华丽买料子。外公也从一个苏北的逃荒人,变成了大老板,每天穿着绸布庄最好的料子剪裁的长褂,叼着烟斗,在城里的各家分店来回巡视。
      外公在当绸布庄小老板的时候,娶了我的外婆。我的外婆是当时南京城龙头老大杜鸿祥的独生女儿。叫银娣,很土气的名字。外公那天送刚刚从上海运到的最时新的旗袍料子样品去杜公馆给杜夫人。杜夫人也是苏州人,在得月楼,一曲《游园惊梦》唱红了8年,20岁上,还叫翠玉的杜夫人遇到了杜鸿祥,杜鸿祥这个风月场中的老手,那年他50岁。50岁的杜鸿祥听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圮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的时候,流下了两行老泪。从此,天天晚上去听翠玉的昆曲,不断的花篮、旗袍料子送上,一个月以后,20岁的翠玉成了杜夫人,永远地离开了得月楼,杜老板把得月楼的台柱移到了杜公馆。杜老板的太太几年前死了,只留下了一个和翠玉一样大的女儿。叫银娣。银娣是杜老板的原配马氏在乡下养大的,18岁上,马氏去世,才被族里的表舅送到了南京。说也奇怪,杜鸿祥惯常在风月场子中厮混,就是不肯再娶一个太太回家。有多少的来路不明或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女子,想入主杜公馆,杜鸿祥都不答应。他从不带女人回公馆,也不在外面买小公馆,然而当年的秦淮河畔的所有的画舫上,都有他的相好,也有替他养了儿子的,他钱照给,但就是不曾带进家门。所以,在翠玉以前的女人,没有谁是进过杜公馆的。翠玉到了杜公馆,杜老爷子对她也不见得有多好,照样夜夜在外流连寻访。有些场合,他也带翠玉出席,穿的一身光鲜的翠玉,落落大方,叫人看不出她的出身。她很满足,以为这就是荣华富贵,在杜家,她也算是有地位的人。杜鸿祥对他那个唯一的女儿却好。银娣一身的土气,骨架极大,颧骨高高,眼窝深陷,嘴巴却是厚厚的,一幅薄命相。杜老板以前似乎忘记了这个女儿,在银娣到了南京的以后,他竭力的补偿,让银娣一下子从乡下丫头,成为了南京城里的大小姐。银娣和翠玉一般大,杜鸿祥常不在家,再加上也没有一个一般大家族惯有的众多姨太太的争风吃醋,银娣的母亲早就不在,翠玉又是一个聪明的女子,知道银娣的存在不会对他在杜家的地位造成任何危害,寂寞的公馆生活中,二人成为了象姐妹一样的母女。银娣25岁了,杜鸿祥也不急着给她找婆家,本来就是在乡下长大,南京没有朋友,性格越来越乖戾。外面的人都知道杜家有个老姑娘养在家里,可也没有谁来上门提亲。杜公馆的庭院深深,让好事的媒婆都却步了。尽管杜家的富贵,却有好多人在等着看他家的笑话:就像一般的声明显赫的富贵人家发生的事情那样,出身低贱的如夫人偷养小白脸,养在家中的老姑娘与人私奔,老爷子在外的风流债,等等。可是杜家没有这样的事,外面的人却不愿意他家的相安无事,都在等待在杜公馆发生点什么故事。
      一次杜鸿祥从上海带了一段印度绸给夫人和大小姐,绚丽如云的大丽花,浓厚的橘色。杜夫人用它做了一条旗袍,觉得太艳丽了,想再做一件同一料子,颜色清淡些的披肩,跑遍了南京城的大大小小的绸布庄,都没有看见可心和满意的。最后在一家小小的绸布庄门前下车了。就是我外公的那家绸布店。外公的绸布店实在是小,在他那里来买绸布的,都是坐人力车的小家碧玉,这是第一次有雪铁龙停在绸布店门外。轿车门打开了,外公看见一双珍珠色的高跟鞋从车门伸了出来,当时外公脑子里一下就晕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鞋穿在这么漂亮的脚上。小腿被丝袜包裹着,发出迷幻的光泽。人从车里出来后,那张脸依稀熟悉,离他很近,却又很远,有一层雪纺纱在那个女人和他之间轻抚,让他看不真切,却又觉得似曾相识。那个女人,穿着印度绸的旗袍,很华丽,只是太艳了,她是娇媚的,大丽花却喧宾夺主,把本属于她的那层缥缈和优雅引向了世俗的艳丽。这是杜夫人给外公留下的第一印象,人是美丽的,但作为绸布庄老板的外公,首先关注的,还是杜夫人身上的旗袍。杜夫人很轻盈地走进了绸布庄,外公问道:“夫人,您需要点什么?”杜夫人的目光优雅地在店里的所有绸布上扫了一圈,摇摇头,准备走出去。外公说话了:“夫人,请留步。我今天才从上海进了几段印度绸,和您身上是一样的料子,只是颜色有些素淡,我还没有来得及取出来,夫人您要不要看看?”杜夫人听了这话,回过头来,却不说要看,问道:“你是苏北人吗?听你的口音,一口苏北话。”外公马上意识到,他的第二笔财富就要来了,他也不直接回答,却说:“夫人,您等着,我去取出来。”
      布匹拿来了,淡淡的烟灰色,飘着几丝云彩。杜夫人一看就喜欢了,而外公继续问到:“夫人您是做旗袍呢,还是做别的?这个颜色太素,如果做旗袍的话,夫人您这么年轻,显得过于素净了些,不如做件披肩,配您身上的这件旗袍,正好。”杜夫人仔细地打量这个小绸布庄的老板,20来岁的年轻后生,白净却并不清然的脸,黝黑的眼睛,已经有了岁月的历练,杜夫人说:“就按你说的办,要两件的料子,以后有了新的旗袍料,直接送到我府上来。”外公剪裁好了衣料,包好,说:“夫人,我是小南庄的,13岁上来到南京,再也没有回去过,已经10年啦。”杜夫人缓缓说,“小南庄南溪边的老李树,不知道还在不在,我6岁的时候,去过那里。你有了新货,记着送来。老李,把我们公馆的地址写给他。”
      外公那天一直把杜夫人送上了车,车开走了很久,外公都还浸在一片青纱缥缈之中。外公是个实际的人,他知道有些事,永远都只能想想而已,想过了以后,日子还得照过,店子,还得照开。杜鸿祥的夫人,得月楼的红花旦,这两个身份,离他很远很远,而小南庄的那棵老李树,却似乎就在身边。从此,外公一到上海进了新的衣料,都在第一时间送到杜公馆,而外公每次选择衣料的时候,头脑里都是杜夫人的影子,他的店里的所有的衣料都是专门为杜夫人选的,所以每次送去的,杜夫人都全部留下,只是,外公从来没有见到过传说中的杜鸿祥,而杜夫人也总是那么优雅和柔媚,像一朵幽幽地在杜公馆开放的女人花,而所有的花的背后,都是枯萎,有些花会有果实作为后继的灵魂,有些花却没有,例如荼縻,开过了,剩下的只是焦灼的枝叶,那又是另一个世界的风情了,与花本身无关。
      那天,外公又送绸布去杜公馆。遇巧得很,杜夫人不在家,却有另外一个小姐模样的女子,穿着一件出自他的绸布庄的雪纺做成的旗袍。小姐骨架大,压不住雪纺的轻柔,雪纺,是杜夫人的专用,不适合这位小姐。但外公是商人,心里虽然有过心痛,是那种错配了姻缘的痛,但痛也只是那么一丝丝,因为,错配的姻缘也是一样的过日子,并不见得就会缺少一些什么东西。他对小姐说:“这是杜夫人要的衣料,我给送来了,没有事的话,我先走了。”小姐说话了:“你就是太太说的那个绸布店的老板?太太去取衣服了,一会就回来,他说了,让你来了等等他,她要和你说说话。”小姐又叫到:“张妈,给客人倒茶。”外公于是有机会在杜公馆坐下,环视传说中的杜公馆的豪华。以往,杜夫人都是在小客厅接受他送来的布料,而且,一般是夫人看过布料,付了钱他就走。今天,她被小姐引入了大客厅,坐在桃花心木的椅子上,喝着茉莉香片,让外公几乎脱离了他的绸布庄小老板的身份,似乎成为了南京城的一个绅士,但外公心里清楚,他只是一个刚刚起步的小老板,坐在这里是不合适的。小姐也在客厅坐着,和他一样不适合在这样的房子。她抱着一只猫,嘴巴里和猫唧咕着什么,却让人觉得时空错位,很不是那么一回事,如果是杜夫人,坐在这样的椅子,穿着这样的旗袍,抱着这样的一只猫,那就完全是另外一番风情了。小姐斗着猫,问外公:“听太太说,你是苏北人?”外公有些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已经有所预料,他最后会和这个女子相濡以沫地生活一辈子。外公回答说:“是的,似乎夫人也是苏北人?”小姐嘴巴一瘪,说:“是啊,从苏北被卖到秦淮河,后来又被我爸爸娶了回来。你们那地方有鱼吗?小猫最喜欢吃鱼了。”外公说道:“有啊,我们那里有条南溪,从小南庄的村子中央流过,小时候,我经常和弟弟一起在溪里摸鱼,最多的是三寸长的桃花鱼,那是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河里涨水,从上游冲下来的鱼,所以叫桃花鱼。我们捉了回家,妈妈煮汤给我们喝,弟弟总不愿意喝,因为那是他捉的,舍不得。可是又饿,最后还是都吃光了。”外公就和小姐说着话,两个不合适的人,说着和这公馆不相契合的话,下午的光阴就消逝在这样乡野的话题中。外面车子的喇叭响了,门房赵五在外面叫:“老爷、夫人回来了。”外公不知怎么的 ,心一下子慌了,就像小时候和弟弟偷了别人放在水缸里的鱼一样的害怕,怕被人知道。小姐却不在意外公的不知所措,跑出去接杜鸿祥和杜夫人,留下外公在那里坐立不安,外公的思绪也从南溪回到了杜公馆。
      杜鸿祥是一派绅士的打扮,穿着褐色的长褂,戴着黑色的帽子,手上躇着文明棍。50多岁的人了,并不显苍老,皮肤是黝黑的,保养的不错,留着有身份的人都有的小胡子。虽是一幅绅士打扮,却有一股霸气,这种霸气,遇到合适的时代和合适的人,就会成为秦王,在不合适的时代不合适的人,却只能是是项羽。一见了杜鸿祥,外公马上站了起来,必恭必敬地叫了一声:“杜老爷!”就怕心里的诚惶诚恐泄漏在面相上。杜鸿祥倒还很客气地对他点点头,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似乎对于这个陌生人的存在并不奇怪,连连摆手说:“坐下。”杜夫人笑盈盈地也在旁边坐下了。客厅里,就是杜老板一家和我的年轻的外公,多么奇怪的人群聚合!
      就在那次奇怪的聚合后,杜家的小姐嫁给了我外公,注意,不是我外公入赘杜家。外公的小绸布店也就变成了华丽绸布庄,南京城最大的一家绸布庄。银娣成为我的外婆,搬出了杜公馆。外婆并不仅仅是一个性格乖戾的女子,反而,在乡下长大的她,有乡下人朴实和勤劳。在外公的绸布庄,她是老板娘,回到杜公馆,她照样是杜家的大小姐,谁也不敢看低她。而多年以后,杜鸿祥死了,把杜公馆留给了银娣和外公,翠玉作为他们的母亲和他们一起生活。南京城里的人希望看到的杜公馆的故事并没有发生,戏剧是虚构的,生活才是真实的。而在生活的历程中,小南庄的老李树已经不再提起,杜夫人成为了一个干瘪的老太太,银娣,我的外婆,成为了幸福的老板娘和一个女儿的母亲。外公是个成功的商人,他经营了绸布庄,最重要的是,他经营了一个家。多年以后,我变得比20岁的翠玉还要大几岁的时候,我总是替外公遗憾,他不和翠玉发生一点故事,实在是对不住年轻的岁月。然而事实的确如此,外婆在30岁的时候,生下了我妈妈,那时候,杜鸿祥还活着。我妈妈8岁的时候,杜鸿祥死了,成为那年南京城的一件大事。他死的时候,有好几个女人领着10几岁的男男女女来披麻戴孝,我外公让翠玉全副孝衣,坐在灵堂,那股不可侵犯的神气掩饰在丧夫之痛下,硬是让那些花花绿绿的女子,不敢进灵堂。杜公馆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外公和外婆成为最大的赢家。请允许我用这么没有人情味的词语,因为事实的确如此。我母亲出嫁那年,翠玉死了,临死前,把所有的老首饰,都给了我母亲,留下一句话:“一个人一条命。”翠玉死的那晚,外公不断地吟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与断圮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外婆一直陪着外公,两人握着手,外婆说:“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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