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照影复又来》曹三的一亩三分地

3、忘川河上

　　忘川河上没有日升日落，整日就是阴仄仄的逼人晦暗。他只觉得在忘川河上游荡的日子太久了，久到他没有办法计算年月，久到他已经将那些仇恨慢慢的释怀，他以为自己会化为厉鬼，不曾想成了忘川河上的一缕游魂。
　　本就阴沉沉的地府，因着忘川河畔常年盛开的如海般浩瀚的曼珠沙华，又多了几分血色。是血色，而不是红色，那种暗暗的红，像是干涸之后的血渍的那种红，铺天盖地，似是能将人吞没。
　　他终日蜷缩在曼珠沙华的花丛中无所事事，就只能看着奈何桥上鬼差押解的人一个接一个，孟婆的汤熬了一锅又一锅。
　　想起自己前世死的时候，也的确有鬼差押解他进地府，可到了黄泉，押解他的两个鬼差却不见了。他在黄泉飘啊飘的，就飘到了奈何桥。孟婆看见了他，端出一碗熬的精细的汤，甚是热情的出声招呼：来，尝尝。
　　旁边的一个伸着长舌的吊死鬼看到这汤和自己的汤不甚一样，味道看着就差了许多，很是不满：孟婆，我这一碗如泔水般难闻，他那碗却看着鲜美异常，同样是鬼，你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孟婆转了转眸子，甩出来一个足以杀鬼的眼神，凉凉的丢给他一句：阳间都找不到的公平，你到阴间就找得到？除了死的那一个瞬间，有什么公平可言？你不也说了么，是看着鲜美……真的味道，可不好说。
　　旁边押解的鬼差也推搡了那吊死鬼，抖了抖手中漆黑的牵魂索：这汤，你喝是不喝？如若不喝，可别怪这牵魂索……
　　那吊死鬼被孟婆的一个眼神和鬼差的威胁吓得打了几个哆嗦，端起自己的汤碗就往嘴里灌，至于味道什么的，根本顾不得。后面的鬼魂一看这个境况，直接端起自己的汤乖乖的喝了。
　　虽是讶异自己的汤为何与别的鬼魂不同，但陶三还是接过汤碗，一饮而尽。当人的时候他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结果却被别人逼死。做鬼的时候他也不给鬼添麻烦，这是教养，虽然不知道端着这个教养有何作用。
　　打发完喝汤的鬼魂和押解的鬼差，孟婆回过身，对着陶三叫了声：陶家哥哥。这声音很是悦耳动听，似乎还带着久别重逢的热情。
　　虽是奇怪孟婆的态度，可他还是问出那句疑惑：为何我的汤，与他人不同？
　　孟婆低低的笑了：人与人本就不同，做的事也不同，所以做鬼受到的待遇也该有些不同。适才那鬼看着人模人样，其实生前恶事做尽，注定是要堕入阿鼻地狱的，我不给他的汤里加佐料，已经是十分优待了。
　　陶三似是有些明白，抬手向孟婆到了谢，却也没有说究竟是谢她的美味孟婆汤，还是谢她给自己解释这一番。
　　喝了汤的陶三依然没有被鬼差带走，仍旧在黄泉飘来荡去。如果运气好碰到了孟婆，她总会端出一碗鲜美的汤给他喝，从没有落下。他都怀疑，这汤，是不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因为除了他，再没见别的鬼魂喝过。
　　飘荡的时间久了，他干脆就窝在孟婆汤棚不远处的曼珠沙华的花丛里，准时准点儿的飘到孟婆的汤棚报到。就这样，日复一日喝着孟婆单独为他熬的汤，没有忘却前尘旧事。
　　一日，地府莫名的起了风，孟婆问他：陶家哥哥，你要不要饮上一碗孟婆汤。
　　他想了想，回道：如果不能有完整的重生，那就不要忘记吧，痛苦也好，快乐也罢，总归是我自己的记忆，暂且留着吧。若哪天我不想记得了，你再给我碗汤。
　　孟婆哧哧的笑了，道：你真是大度。到这阴司的鬼那么多，却没有一个不想忘却前尘的。
　　陶三心道：我哪里是大度，只是无可奈何罢了。更何况，这阴司的鬼不想忘却的没有万也有千，不过是惧怕酷刑，不敢要求而已。
　　虽然前世的他被人逼迫，死的很是惨烈，却也是自己一心求死，所以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仇恨，已经淡淡随着时间流逝，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恨不怨了。所以至于是记得还是忘记，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