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开花》姑娘七应

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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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过天周日郭麒麟一天没开店，窝在家里就怕碰见阎鹤祥。

　　他喝醉了酒虽然算不上清醒，但也不像别人那样会断片，他能记得他都干了些啥。阎鹤祥拿他当朋友照顾，他却拿阎鹤祥当老公一样撒泼。

　　郭麒麟从中午醒来就一直在床上坐到天黑，怨天怨地怨风太大，开着手机来来回回都不敢发个谢谢出去，最后只能怨喝酒误事。

　　纠结到星期一上午，在店里磨蹭到实在没有活儿可以干了，才客气地发了一句“谢谢你前天半夜来接我，以后不会了”。郭麒麟想好了，横竖现在昭昭也不归他管了，大不了以后都不见面了，大家都省心。

　　手机还没放下，消息就回过来了，阎鹤祥说：这有什么的，不过你以后真是少出去喝夜酒，万一我要是没接着电话呢？再说，对你身体也不好。

　　大爷的，怒气冲上脑门，郭麒麟只想一把把手机砸了，或者暴躁地回条语音过去：阎鹤祥老子去你的！你都要给昭昭找个后妈了你tm能不能不这么对我了？！老子四年了没从你身上缓过来你要害我一辈子是吗？！

　　但落到实处，他并没有真就暴力输出一段语音过去，不是担心阎鹤祥生气，是灵魂恐惧阎鹤祥真的会听话。郭麒麟稳了稳心神，手上快速打几个字发送：嗯，知道了。

　　那边的消息又来得很速度：大林，我得托你件事儿。

　　没有灵魂的打字机器：你说。

　　据说每天都忙得飞起的阎总监的顺丰式回信：昭昭放学去你那待会儿，我晚上来接。

　　差点错手打翻柜台上排列整齐的口香糖，郭老板在一个人的店里似想笑似不大想笑地维持着诡异的表情往收银台后面坐下来，抓住仅剩的一丝理智回复：刘老师呢？

　　茶水间里一杯开水端到冷掉的阎总监心虚地删删减减着字数，最终说道：出差了。

　　聊天终结：哦，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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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手机锁屏后放回兜里后，阎鹤祥才察觉到刚还烫嘴的一杯白开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凉得透透的了，手慌脚乱地倒掉重接一杯，又重复了一遍烫嘴的画面。

　　四十出头的人了，某些事情上还活得跟二十来岁小年轻一样没轻没重，阎鹤祥都怀疑身份证是不是给错年龄了。

　　他跟刘老师昨天分手了。

　　是在电话里说的，对面像是提前预知了，答应得很利落，并祝他顺遂。

　　照常理来说，中年人的婚姻是跟爱情搭不上边的，合适了就一起凑活过日子，一个男主人一个女主人各司其职，共同维系一个家庭，抚育一个孩子，不合适散了便散了。

　　刘老师很合适，可他也亲手扯散了。

　　毕竟合适和喜欢，终究是不一样的。

　　没有人在见过太阳之后还能接受一盏昏黄的灯光。

　　怎么办呢。

　　没法怪那天凌晨的北京太凉，郭麒麟软在他怀里过于温暖；也不能怪月光太美满，他试探性伸手触碰到的郭麒麟的脸颊过于好摸；更怪不了郭麒麟长年不受日晒的额头处被酒瓶砸出的红淤太惹眼，让他控制不住吻了下去。

　　要怪就应该怪一切都太恰到好处，郭麒麟温柔，阎鹤祥按不住心动。

　　其实就过这样的生活就很好了，如同这四年来的任何一天，他们三个，不是爸爸妈妈和孩子，却在彼此的生命里深深相嵌，牢牢扎根。

　　不想再变了，只想沾昭昭的光吃郭麒麟做的饭，如果郭麒麟结婚了，就带着昭昭自己过，如果他一直没有结婚，就腆个老脸蹭他一辈子的饭，混不过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就是又把昭昭卖了给她爹当僚机，看小肉丫头有那么点可怜。

　　正想着要不要给昭昭买喜欢的那个玩具补偿一下，助理在茶水间找到阎鹤祥，说新入职的那个小郭来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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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饭点儿左右，东哥带着新收的跟班儿谢教授到超市采购，一进门看到的是郭麒麟笑得几乎扭曲的脸，吓得要退出去。

　　“哟，今儿什么喜事啊？脸快笑烂了嘿。”转眼看到昭昭小姑娘朝他扑过来就明白了，宝贝闺女回来了。

　　“东东，抱！”被郭麒麟惯得没大没小，这丫头从不正经叫人，总爱装小大人叫别人小名。这也就是面对昭昭，东哥提刀都是粉红色芭比娃娃图样的，换了旁人啊，这般扑法，分分钟十米黑金纯铁大砍刀伺候着。

　　比如试验多次均告失败的谢教授。

　　这头跟小姑娘亲亲热热地问着你有没有想东东啊，换口气的工夫就是一副凶神恶煞闲人勿近的表情让谢金搬酒去。

　　“东哥你挺能耐啊，使唤大学教授爽吧？”看着谢金二话不说就去了库房，郭麒麟一脸看破不说破的坏笑，得意于他也能调侃一回东哥了而不可自拔。

　　“就这，大学教授，听我说了两件道儿上的事，唬得一愣一愣的，傻成啥样了都，教他打个麻将输得底裤都不剩了，来给我当苦力还债。”把昭昭放地下后，东哥站起来凑近郭麒麟耳朵小声吐槽，又想炫耀，又怕谢金听见。

　　郭麒麟酸是真酸，祝福也是打心眼里祝福东哥得遇良人，“你行了啊，人谢教授不错，就别作了。”

　　东哥却摇头，半晌不说话，后又蹦出俩字：“……算了。”

　　“为什么啊？”郭麒麟盯着东哥疑惑发问，又在东哥的注视中别开眼去。

　　李鹤东就笑笑，深沉而略带嘲讽地反问：“那你为什么不跟阎大头说？”

　　一句话问得郭麒麟猛然心律不齐，过后是无尽的下坠和蔓延的悲凉。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这样的人，这样的残疾人，配不上健全人。尤其曾经完整过的人，更无法接受自己的残缺，他们疯狂自卑，极端拒绝圆满和爱情，怕被人嫌弃所以先做绝情的一方。

　　道理都懂，但是这时候不说点什么容易一下子哭出来，所以郭麒麟气势汹汹地说：“你有点讨厌了啊。”

　　谢金数好东哥要的酒搬着走出来结账，正好赶上了这个奇幻的氛围，郭麒麟和李鹤东如释重负般收钱的收钱，跟昭昭再见的再见。

　　谢教授什么也没问，往上推了推眼镜，付钱时候多加了俩棒棒糖送给昭昭，搬着酒跟在东哥后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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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昭，把书包装上，我们要回家了。”街边路灯下隐约能看到星星点点的雪花在飘，郭麒麟将将把地拖完，检查好电源，正要牵着昭昭往外走，来接女儿的爹到了。

　　也不知是从哪个会上幸运溜走的，阎鹤祥肉眼可见的比平时兴奋几个度，殷勤地帮忙郭麒麟锁门，一手抱起昭昭，另一只手一把捞过郭麒麟的右边肩膀让他靠进自己怀里：“地滑。”

　　刚认识那一两年阎鹤祥经常这么搂他，他是左腿有毛病，靠着阎鹤祥能借点力。那时候昭昭还小，通常情况下总是郭麒麟怀里抱着昭昭，阎鹤祥疑似怀里抱着郭麒麟，从家里到店里，又从店里到家里，一年四季，冬月暑天。

　　这个动作发生在恋人之间是爱情，发生在他们身上，用郭麒麟的话讲，是爱心。发生在以前是哥俩好，发生在当下……

　　“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没……没喝，中午喝了点儿，晚上一点没喝，真的，你看你这人，你老不相信人你说你……”

　　“阎鹤祥，你迟早得把自己喝进医院去。”调了杯蜂蜜水给送到沙发跟前，郭麒麟看见他就来气。

　　“那可就麻烦您老人家给我送钱了，我银行卡密码是02507，存款一个亿，我要能治咱就治，我要是死了呢，闺女就送你了嘿嘿嘿。”

　　郭麒麟眼睛一眯，退后两步，扶着沙发沿，伸出完好的那只腿，瞄准他的腰，使劲踹了一脚。“做你的春秋梦！说个密码还给我少一位。”

　　昭昭的晚餐是烤鸡翅和五谷饭，在店里零食吃太多吃不下饭，大半碗都是磨着郭麒麟给分掉的。吃完了就拽着郭麒麟要他给洗澡，理由是“壮壮都睡了。”

　　阎鹤祥做项目的，应酬喝酒是常有的事，他酒品算好的，基本没耍过酒疯，醉了就吐，吐了就睡，跟死猪一样，不费事，但也不能指望他干什么事。每到这个时候，昭昭就会很机灵地抓住郭麒麟帮她洗澡，哄她睡觉。

　　今天讲的故事是拇指姑娘。郭麒麟嗓音好听，读故事书特别有画面感，昭昭眼皮快打架的时候问他：“昭昭长大了也会遇到漂亮的王子吗？”

　　郭麒麟把故事书合上，拨开落在昭昭脸上的碎发，回答她：“拇指姑娘都遇到了王子，我们昭昭也会的。”

　　“那林林也会吗？”

　　“嗯，林林也会。”

　　“林林亲亲。”

　　郭麒麟的吻刚落在昭昭额头，小姑娘就闭眼睡着了。

　　带上门走出来，爷俩睡了以后，整栋房子瞬间静得仿佛连吊灯通电发光的声音都能听见。阎鹤祥还抱着昭昭的娃娃仰头靠在沙发上没有意识，郭麒麟放轻脚步声，上阎鹤祥卧室抱了床毛毯。

　　小心翼翼地抖开毛毯盖到他身上，郭麒麟在他身边慢慢坐下来，确保他没有被吵醒后，缓缓地将脑袋滑向他的肩头，在距离一公分处停住。

　　就够了，就够了。

　　王子不王子的，遇见阎鹤祥，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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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阎鹤祥回来得莫名的早，干活也莫名的勤快。

　　搬货，归置货架，拖地，还想替老板算账，郭麒麟和昭昭强自镇定地坐在收银台后面免费观看了一场阎鹤祥迷惑行为大赏，在他朝收银台过来时严严实实地护住了俩人的自留地。

　　郭麒麟是钱屉，昭昭是棒棒糖罐。

　　然而阎鹤祥的热情并未受此打击，他掏出手机扫了微信支付码，跟老板说：“我拿十个棒棒糖。”

　　“疯了吧你？给昭昭吃那么多？”

　　“没给昭昭买啊”，阎鹤祥把支付成功的页面翻给老板看，“有人不是特喜欢这个棒棒糖吗，哎呀喝醉了非得要，还必须是昭昭手里的那种，不给都不行啊，我买十个讨好讨好他。”

　　郭麒麟耳尖一秒就红得发烫，视线躲避，嘴炮还击：“你有点过分了啊。”

　　昭昭听不懂她爹说什么，但也知道糖不是买给她的，嘴一瘪就要开始哭，郭麒麟立马上手捂住，瞪阎鹤祥。

　　“又瞪我，我是求你办事儿。”

　　“干嘛？”

　　“这不是要过小年了吗，我们单位有个新来的孩子，家不在这儿，我想叫他来家里吃顿饭，顺便一起过个节。”

　　“黑熊把你的良心还回来了？”黑熊是小区里的狗。

　　“啧，人家孩子是高材生，我想笼络一下不行啊，你就帮我做一顿最家常的就行。”

　　郭麒麟斜眼睨着他，鄙视大资本家笼络人心的方式。

　　“你别老这么看我行不行，要不我再给你买十个？”

　　“……起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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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小年的前一个星期四，阎鹤祥跟人打架了。

　　小区里有个老魏，依其地中海的发际线来看，得有将近五十岁了，中年发福后皱纹鼓起来能稍微显些年轻，做包工头发的家，跟阎鹤祥的公司有过业务往来，去年秋天丧了偶。

　　老魏头天就打电话约他去喝顿酒，阎鹤祥跟他不熟，不过他平常没少照顾郭麒麟的生意，为人大方，又送过昭昭糖，阎鹤祥对他印象不错，就应下了。

　　星期四临到下班，阎鹤祥给郭麒麟发了条微信让他带着昭昭先睡，然后直接奔了约好的酒局。

　　本以为是小区住户联谊局，或者行业关系交换局，万没想到，到了地方就他们俩人。

　　“您这是，怎么个意思啊？”一落座就倒酒，自保的本能让阎鹤祥不自觉地对眼前的场景生疑。

　　“没啥意思，阎总监青年才俊，你说这住一个小区也没在一块儿喝过酒，我就想跟您啊，聊聊天儿。”

　　吃的是火锅，一桌子肉，一箱子酒。阎鹤祥瞅着都没食欲，现在特想知道，郭麒麟在家给昭昭做了啥好吃的。

　　老魏则从始至终都在叭叭说话，嘴就没停过。

　　起初他以为老魏想竞标他们公司的项目，可之后四十分钟老魏都在叙述他有多少固定资产，房子值多少钱，车值多少钱，公司有多么能赚，自己没孩子将来这些都得给未来的配偶，阎鹤祥又以为他想找他介绍对象，老魏摇头继续阐述自己有多么值得托付，绝对的划算，说来说去说到最后，半箱酒见底了，老魏才抖搂明白：“你不是跟超市那郭老板住对门儿吗，我呀，想找他提亲去。”

　　阎鹤祥心里一咯噔，再看老魏横着竖着都不对头了。在他眼里，郭麒麟应该要配一个体贴可人的女孩，再不济也是个包容持重没结过婚的男人，那是该被捧起来的白月光，却被这个近五十的丧偶粗鄙老男人堂而皇之地觊觎。

　　良好的风度使阎鹤祥没有轻易离席甩手而去，他硬梆梆地问老魏：“郭麒麟是个瘸子，你喜欢他什么啊？”

　　借助酒精幻想着就要抱得美人归了的老魏并没接收到这份硬梆梆，人一旦心绪激动就容易说老实话，老魏靠到阎鹤祥耳朵边，拿手挡着小声地说：“那郭麒麟虽然瘸，但是细皮嫩肉的，也当真是个尤物哇。”

　　阎鹤祥偏过头来正视着他，忽然礼貌地微笑起来，盯着他的脸左右打量，对准中轴线，挥了个用尽全力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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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什么年纪啊你跟人打架？！你二十岁吗？！啊？！咋没给你打死呢？！疼？现在知道疼了？！打架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你再动一下？！”

　　“嘶……我不动我不动，您轻着点儿。”郭麒麟看见他带着血回来都急疯了，一问说是跟老魏打起来了，气得很，处理伤口时下手又狠又重。

　　阎鹤祥脸上伤不多，颧骨那块儿擦了药就可以了，下巴那儿却往外沁血个没住，郭麒麟低头细看这块伤处后想要劝说阎鹤祥去医院，急红的眼眶正正好好撞进阎鹤祥的眼神。

　　阎鹤祥攥住郭麒麟的手腕拉他坐下来，安慰道：“我没事儿。”

　　四年至今自来如此，阎鹤祥认认真真的安慰对郭麒麟有奇效，他的分贝也随之降下来：“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跟老魏打起来。”

　　“……喝酒喝多了嘛，我也忘了是为啥事吵起来的了。”

　　郭麒麟还想再问，被昭昭睡到半夜爬起来找水喝给打断了。

　　“壮壮，你怎么了？痛痛吗？”小孩子没见过这阵势，轻易就吓到了。

　　阎鹤祥把昭昭抱到腿上，顺势吹牛：“爸爸去打坏蛋了。”

　　小姑娘总是好骗的，昭昭一点都没有怀疑，十分捧场：“哇爸爸好棒！昭昭吹吹，呼~”

　　看不下去的郭麒麟在一旁给父女俩削梨吃想躲个清静，也没躲得过。

　　“爸爸可厉害了，一下子就把坏蛋都打跑了，昭昭不用怕，爸爸会永远保护昭昭的。”

　　“还有林林！”

　　“嗯，还有林林。”

　　“耶！爸爸太棒了！”昭昭情绪亢奋，抱着她爹大亲了一口，刚好按到了阎鹤祥的伤口处，看得郭麒麟都跟着“嘶”了一声。

　　手里的梨削好，因为就剩一个了，郭麒麟给出去问爷俩怎么分，阎鹤祥说：“你自己吃吧，我们不要。”

　　“……我是有病是怎么着？”

　　“不能分梨，老人说的话你没听过？”

　　“哈？阎鹤祥，你也不是那迷信的人啊。”

　　“……要如果是你的话，可以信一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