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三秋》黄金尘

4、白楼 “诶，

　　“诶，你们俩定的几号回家来着。”刚考完上午的试，正赶上食堂高峰期，柯离排着队问道。
　　“我定了16号的火车票，今天考完试，明早就走。”
　　“丁兰每次这么着急回家，是不是思念如疾，急不可耐了……”丁兰害羞，却笑得甜蜜，不理于玲，转向秦婉，“婉婉，你呢？”
　　秦婉低头忙着刷手机，“啊，啊……我啊，我票订了18号。我刚刚刷到有人说冯教授会出席今年在平城的城际交流大会，就在这月22号，可是明明冯萧斩钉截铁地跟我说他不会去。”
　　“虽然冯萧跟人家一个姓，又不是人儿子，也没差几久，都留下来多玩儿两天呗。”窗口敲击的声音催着柯离，她一边选菜，直接做了决定；“打包带走，这食堂吵得我吃不下饭。”DuangDuang声再次响起，嫌弃她矫情。
　　出来接上刚才的话头,“多玩儿几天是好的，但冯萧的话是值得相信的。”于玲面对疑问，心里默念因为他们就是父子俩，嘴上是；“他神通广大，消息灵，而且他什么时候骗过秦婉啊。对了，柯离，你是有什么安排吗？”
　　柯离在朋友面前素来干练冷艳，提起她男朋友跟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似的，“宋越在清风街跟人合开了个酒吧，我想请你们去玩玩儿。”
　　“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酒吧呢，是那种，有艳舞有刺激，音乐迷幻，酒水管够的不。”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她男朋友，看来是要修成正果了。”
　　“这么重要的场合我竟然不能在场了吗。”
　　“我该提前说的，抱歉，我也刚知道。不过别听秦婉，今晚我在白楼请大家吃饭成吗？”这是她们宿舍传统，每学期始末聚个餐才算完整。
　　秦婉她们最后一科考的是专业英语，题目做起来倒也顺手，提前交卷出来发现冯萧已经等在外面，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颀颀而立，直肩如尺，蝴蝶骨牵起背上两条笔直折痕，白T恤下摆空荡荡。秦婉正准备逗一逗他，却被冯萧出其不意的转身吓到，“幼稚，一会去哪啊？”“最近几乎都不见你人影，想着去哪逍遥了，怎么……你哥走了。”“是我哥不见人影，有时候打电话都关机，有事吧。你一会去哪儿，回家之前找个地方去玩儿呗。”“合着拿我当替代品了呗。”“哪能呢，你怎么能比得过我哥呢。”秦婉直接一个白眼转身就走，最后宿舍聚会变成了五个人。
　　“我们宿舍聚会，你来干嘛，我男朋友都没让他来。”于玲一看到冯萧一脸他怎么回事啊。“你男朋友没资格，我是专职司机，宿舍第五人。”“厚脸皮，我看是你老缠着秦婉吧，你行不行，连个名分都没有。”“我很快就有名分了。”秦婉看他俩越说越离谱，“说清楚，什么名分。”冯萧瞥了一眼副驾驶的秦婉，讳莫如深，“你不知道的名分。”神经兮兮，“司机，好好开车，你今晚没有说话的份。”
　　白楼是平城有名的古风餐馆，今年年初在大学城新开一楼，背临清风街，眺望闹市，加规制有方，倒也不悖原身雅静。声望长累，口碑载道，体念此处有别其他地方，服务不改，价格下调，预约长队难求一桌。
　　放假前夕，清风街灯光流转，人潮如织，小摊溢出摆开双尾分站垂直长街左右街边，行车纷纷绕道，柯离见状，“也没多远，你找个地方停车，我们走过去。”说着直接开门下去，秦婉也想跟着，被冯萧拉住，“你陪我。”转头看窗外三人已经穿街而过，并没有丝毫要等自己之意。“行吧，找地方，我记得银行北边人挺少，应该有地方。”“太远了，不想走。”“那你说去哪？”冯尧笑，“今天还挺乖的啊。”“因为你是司机。”两人就这样一左一右看着，嘴上不闲，“诶，那个车准备出来。”絮絮叨叨停好车。
　　走进了闹市，满目琳琅，人间烟火，心情甚好。“我想吃那个。”秦婉指着各式各样的糖葫芦。“吃完饭出来再买……好，买。”冯萧问了口味，站进人堆里，丰神清秀，好像怎么样都能被找到。出来给了秦婉她喜欢的口味，手里拿着其他的，“尝个酸甜，开开胃，吃过饭再接着吃。”秦婉口味清淡，吃不了辣子，酸酸甜甜是心头好。
　　转而又想起冯教授的事，秦婉道，“我今天又刷到有人说冯教授会在城际交流大会上演讲，如果真有，你去听后要发视频给我哦。”由闹市转入东街，周遭都静了下来，灯光也不似方才明亮夺目。冯萧突然问道，“你这么喜欢他，如果通过接触发现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会怎么办？”“冯教授吗，每个人都有很多面，不是吗，在专业上燃烧自己，如果在私底下冷漠，我是可以接受的。”“如果你是他的孩子呢？”冯萧紧接着问。“我们俩几乎不谈家庭的事，我没跟你说过，我父亲在我出生之前就牺牲了，他没有抱过我，没有陪我一起长大，但看到他生前给我亲手做的玩具，我心里知道他一定是爱我的。只是他也很热爱自己，他忠诚于他的信仰。”秦婉不恋悲戚，满目清灵，“理解万岁！”“理解万岁！”“理解不了的先大吃一顿再说，快走！”莫名其妙两个人就跑了起来。白楼门庭灯大亮，迎着两人从暗处而来。
　　进门看到柯离双臂抱前，是她发怒前兆，秦婉一把拉住冯尧，他也觉察气氛不对头，上前询问，柯离一头齐肩短发，本就性冷，脾气上来，面色阴沉，两颗黑葡萄大眼直勾勾看着没几个人受得了。原来是柯离提早定好包间，到了告诉她工作失误已经有人先落座，愿意赔偿。柯离哪吃过这种暗亏，又顾念今天大家聚餐，已经勉强退一步，只要找一桌就行。前台两个小妹慌乱埋头苦找，就那几间，还哪里去找，分明是被柯离吓得不敢抬头。经理终于过来才松了口气，那经理气定神闲，显然见怪不怪，上下扫了眼，估计是看他们一行穿着朴素，嘴角笑意更甚，“抱歉，让你们白跑一趟，赔偿问题直说就行。”得，火上添柴，于玲一句他妈的脱口而出，柯离脸上更冷，怒极反笑，“我倒要看看是您哪位祖宗占了我的位置”，说着就要转身往楼上走，那经理估计也没料到，在后头惊地往前怂了一下。
　　倒是冯萧拦下柯离，拍拍她肩膀，试图安抚炸毛的猫。“今天咱们图个高兴，我这个专职司机有两个建议供四位女士选择，一，大家还愿意在这吃，我给大家找包间；二，大家觉得晦气，我带大家另寻个宝地。”那经理惊下心头，“还是这位小兄弟有见地。”大概觉得穷学生给自己找台阶下，说起话来更阴阳怪气。于玲当即拉着丁兰，“走吧，这恶心东西，我可吃不下饭。”“我就在这儿吃。”柯离声音不高，但秦婉知道这事变不了，看向冯萧，她一点不怀疑冯萧刚刚给的两个选项。
　　冯萧特正经地站直，又弯腰，绅士非常，做出请的动作，“请上楼吧，小姐姐们！”柯离头也不回走在前面，秦婉轻推着有些迷糊的于玲丁兰上楼去了，只见那经理贼眉鼠眼，指着冯萧，还未说出话来，被眼前的一张黑色卡片吓回去，后背一阵猛汗，楞在原地。
　　冯萧不再看他，从前台拿了钥匙。跟着她们上了三楼，引到最北头一间。“别被扫兴，尽兴点，免费的。”四个人都看向他，“白楼有专门给最高管理者留的包间，这届在位的是我哥一哥们，我哥常年不在家怕我吃不着饭就把卡给我了。”“白楼几十年的声誉，怎么就出这么个糟践玩意儿，这届管事儿的是不是不行啊。”柯离显然是真的没想到在白楼遇见这种事。“那位手段雷霆，估计事儿忙，还没往这儿挪眼，行了咱不说这些了，点菜！”
　　五个人点了十来个菜，一点儿没客气。是那个经理亲自来上的菜，每次想说话，都插不进嘴，最后一个菜放下也不走，“白楼的事不归我们管，从现在开始别出现。”冯萧这话一出，那人才松气，出去关门都轻得像慢动作。
　　“我怎么那么看不上这种欺软怕硬，谄媚投机的人呢。这种人该把他投诉到丢工作。”于玲气不打一处来。“白楼管理严苛，这蛀虫是个关系户，刚上任就敢猖狂，蠢得可以，丢工作是迟早的事。”柯离已然冷静。“这糖醋排骨我喜欢，诶，我的糖葫芦呢？”冯萧骂，“只有秦婉在干正事。”众人笑揭过小插曲。
　　席间，于玲好奇问起洛天。洛天在南城正中，也是南城政治经济中心，丁兰家在南城最南边，上高中的时候要往北坐四个多小时的汽车到洛天。如果车往南开两个小时就到了玉灵，那是A国离L国最近的村庄。丁兰说起洛天的九天古城，城里的九天莲池七八月份开的正盛，很值得一观，让人心向往之。讲她暑假着急回去是要跟男朋友一起到玉灵开补习班收一些留守在家的小孩，丁兰是个温婉少言的姑娘，说起家乡来很容易让人心中升起一片柔光，软乎乎的。于玲男朋友家在洛天，生日在八月十五，于玲有意打听想要在暑假送惊喜。被丁兰说得更是非去不可了，提议大家暑假去南城，丁兰欣然欢迎，柯离无异议，秦婉因为考研犹疑不决，“三五日，不妨事，出去放松一下。”冯萧一锤定音。南城之行安排上了暑假计划表。
　　“17号我们去酒吧玩儿，你去吗？”柯离心谢冯萧今晚解围，等到餐至尾声，主动邀请他。
　　“去酒吧哪儿？”
　　“就在清风街，我男朋友的地方。”
　　冯萧放下心来，“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
　　“你只关心秦婉，当然不知道我有男朋友了。”另两个纷纷点头同意。
　　“那我现在关心一下，你男朋友姓甚名谁，是不是正经人。”
　　柯离看向秦婉，一脸自己昏头了才忘记跟他话不投机。“普通人，叫宋越，你去不去。”
　　冯萧愣了一下，“有他照片吗给我看一下。”
　　“没照片，爱去不去。”冯萧抬头盯着柯离，突然笑出声来。“你最好聪明点……或者蠢一点。那天我有事，就不去了。”
　　“也就秦婉受得了你。”于玲有点惋惜这么好看的男生，怎么就说不出好听话来。
　　果然，他们吃完饭下楼，那经理本来在跟前台说话，看到走在前面的于玲直接闪了。几个女孩要去逛清风街，司机自然作陪。柯离带头于玲加码，总之冯萧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丁兰不忍要来帮他提，冯萧直接带她和秦婉去吃甜品，也不管又一头扎进一家商场的俩人。一晚上来来回回，热热闹闹。
　　相比之下，玻璃大门里就显得寂静无声，连一直跳脱活泼的孙耳都愁眉不展。“这土蝎子，地老鼠，白天不现行，晚上没影子，这都多久了，一头扎进这大学城，愣是连钱三一都追踪不到。”
　　厅内是完整一体空间，按里外两灯可照射区域分为工作区和休息区。此时的休息区，灯光未亮，如果不走过去，很难看到沙发上躺着高大的男人。冯尧最近习惯这样在黑暗中闭目思考。将所有信息陈列，他从未遇过这样多变量存在的题目。需要一次次修改变动的已知未知来得出最新假设。这不是解题，是猜题。现有情况是，从武器被截获到现在，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被追踪，其中一人又在两周前露出马脚，若是意外出错，避避风头可以理解，但不可能小半个月完全在电网监控和追踪包围里消失。若是故意，那么目的是什么，无非是主动暴露占据视线。所以无论前者后者都有统一指向：蝎团并非一组两人入内。还有成员骗过了之前的排查，在这个城市混迹，以普通人的身份。冯尧一开始就没排除这一可能，所以对父亲的保护一刻不敢松懈，只是周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这半个月的战线让行动小组氛围低迷，这些困境一如预料。在无中寻有，不就是提出假设，求证，推翻，再假设。沉溺无力正是这半个月太空白，根本无法对初始假设做求证，那两种假设还是如第一天一样存在。一，他们要对父亲不利。二，他们另有所图。人毕竟不是那些严谨论证过程，为了将父亲风险降为0，冯尧一直在等对方耐不住。但此刻冯尧心知求变方有转机，何况蝎团这样的对手，让时间流逝不做打算无异自杀。铤而走险，主动出击，是时候扔颗石子到这平静的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