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老兵 ...

  •   出了将军府,井泉抱着我直接上了城墙。

      凌冽的寒风几乎要把人吹跑。我瞬间就清醒。

      那将军刚才直愣愣的演技,真是……

      还有议事厅内众人颜色各异的表情。

      真是太好笑了。

      井泉突然拿下巴磕了下我的脑袋,低声说,“想什么呢?”

      旁边陪站的将军不动声色看了我一眼,继续讲解目前局势。不过这些东西我们在地底的时候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这会儿估计没几个人在认真听。

      我抱着井泉的脖子,也低声,“这个将军的演技好差啊。”

      井泉微微一笑,“他这是故意的,是为了告诉其他人,他是我的人。”

      “是这样啊。”我看了眼那将军,他也看了看我,于是我对他笑了一下。

      将军礼貌地对我点点头,一拱手。

      斯文人。

      我这才发现将军掩在盔甲下的俊秀相貌,并且眼神这会儿变得平和淡定,几乎要比沈奈良更像个军师了。

      这样子怎么带兵的?

      看他刚才在议事厅那敷衍的演技,多半平时都是一言堂,他说了算的那种。

      这个人一定很厉害吧。

      井泉侧了侧脸,在我耳边低声问,“在想什么?”

      我便告诉了他。

      “阿香变聪明了。”井泉一愣,继而弯眼一笑。

      我趴在他肩膀上,借此不与他对面,轻轻叹了一口气。

      井泉变了好多。

      待寒水城接管完成,将军领着井泉一行人又返回将军府。临行前将军下了令全城封锁。我起先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过等行了一路到回到府邸,我才想起来,井泉从之前坠崖装死就开始隐藏行踪了吧。怪不得来这里的一路上,都不见众人开火,进城也是走的地道。

      只是,全城封锁,能封得住吗?

      既然井泉能走地道进城,那怎么保证别人没有出城的地道呢?

      而且,送信这种事,也可以依靠动物和火堆什么的吧。

      我告诉了井泉我的想法,井泉笑着摸摸我的头,只是说,“阿香变聪明了。”

      看他无所谓的样子,大约,早就考虑到并且有对应措施了。

      我便不再担心。

      日日在城里大街小巷闲逛。

      这寒水城格局倒是挺简单的。将军府在城中心,四面大道既宽且直,路两边的房屋都是联排建造,互相之间没有小巷和空隙,只在一段距离之后有环城道,简洁明了。没有可以藏人或者遮挡视线的地方。加上常年大风,把街道吹得干干净净,又兼气温低,路面和建筑物们都是一副惨白惨白的样子。

      非常干净整洁啊……

      问了老兵才知道,这里原先只是边塞一个小堡。这个小堡正处在这块广袤的冻土平原边上,前后左右几乎没有什么遮挡物,往南再走一点就是漫川关豁口泻玉关,整个平原上蓄积了八百万里的冷空气就从这里窜入中原。当初决定建造地点的工程师似乎只考虑了在泻玉关外弄个望哨,没考虑到泻玉关那闻名天下的大风。于是尴尬的小堡垒就这么建立了,而它几乎没起到什么作用,就首先快要被平原上的烈风吹平。

      但是再怎么说它也是个小堡垒,即使它从被建造之后就因为环境问题而闲置了一百多年。

      一百年后它总算发挥了作用,那就是庇护了一队侦察兵,使他们在这严酷的冻土大地上多活了一夜。就这一夜的功夫,历史埋下了转折的伏笔。这一队侦察兵在这里找到了平原地形图,并且活着回到了漫川关这座天然屏障后面的居庸城。

      他们带回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的答案。

      泻玉关这个名字的由来。

      所谓泻玉,多半应该是指居家花园里的人造小瀑布,有时候,只是假山石上流下几缕水流也可以算得上。

      那么,这个漫川关上的唯一缺口,为什么也叫泻玉?

      在侦察兵带回的地形图上,明确地标明了平原地下水的走向,整个平原,扭曲遍布着大小溶洞和地下河,甚至看似难以逾越的漫川关内部,也隐藏着几条裂缝。

      所谓泻玉,指的是,来自地底的河流。

      至此那位已逝的蒙尘工程师本该名声大噪,但是居庸关的当权者迅速地做出了决定。

      他下令将侦察队秘密处死。

      推动了历史的侦察兵到底也没能逃脱死亡的命运。

      但是居庸关城主没有想到,残缺的侦察兵队伍里,有人并没有死去,只是重伤等待在小堡里,甚至还有一个没有受伤,留下来照顾兄弟的健康人。

      那唯二等待着的人,一直呆在小堡里,直至扛过了最后一波平原大风,却也在等待得足够久之后敏锐地逃离了小堡。

      至此消失。

      却说这一头,居庸关上贡的地形图并没有得到重用。

      彼时已经是旧王朝的最后十年,哀帝沉迷于声色,炼丹,以及调教灵宝追寻长生。整个旧王朝都把荒淫和糜烂刻进了骨子里,没人有力气铮言进上。

      那份浸透了鲜血的地形图就这样不知所踪。

      而蛰伏报仇的两兄弟找上了梁家。

      当今陛下英明神武,当即将人保护起来,但是两兄弟一个重伤未愈,一个心力憔悴,没过多久就都死去了。

      陛下未曾惊动哀帝,偷偷将人下葬。而后利用地底通道立了许多不大不小的战功,忍辱负重,韬光养晦,直至兵权在握,最后一举推翻了旧朝。

      总算是给两兄弟,以及侦察兵们报了仇。

      并且,陛下将小堡重新加固,扩建,修缮,以纪念两兄弟和侦察兵。

      ……

      我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的老兵。

      老兵笑眯眯地,也看着我。

      这是什么老兵啊,敢这样乱说皇帝旧事。

      我叹气。

      老兵笑道,“果然是殿下看中的人啊,就算是小孩子也这么聪明,我当年也没这么想过陛下发迹史呢,还很认真地被陛下和侦察兵的友情感动了。”他夸张地叹了口气。

      “喂,这明明是你说我听啊,怎么变成我想皇帝旧事了。”我无语。

      “啊啊,提到陛下的语气一点也不恭敬……”这人继续笑。

      我只好不理他,问另一件事,“这么说,这里是地下河一个很重要的点了?”

      这人又露出那副好聪明的表情,连连点头,“嗯嗯。”

      我翻了个白眼。

      这人一刻也不消停,突然又说,“说了这么久我有点饿了。”摸摸肚子,他笑,“你请我吃饭吧。”

      “我不带钱的。”我老老实实把口袋翻给他看。

      “哎……”他夸张地叹了口气,“那只好我请你吃饭了。”说着他就站起来,朝前慢悠悠地晃。

      我还想听故事,便跟上他。

      没曾想这人肚子里故事多得很,于是等我回神的时候,已是天色昏暗,大约戌时了。

      大堂里客人走的精光,小二在柜台上跟账房闲聊。

      坐在我对面的人笑意盈盈。

      我听得很满足,这人讲故事很有一套,便要与他约定明日。

      “你叫什么?我明天还来找你,好不好?”

      他笑中一愣,半晌笑出声,一边摇头一边叹,“阿香,你这么可爱,我会忍不住想把你从殿下那里抢走的。”

      笑够了,他抬眼,眸光湿润,忍笑道,“我是重锦。”

      “哎,”我指着他,“你是达叔的弟弟。”

      重锦眼中闪过极快的一丝怔忪,又如常道,“阿香知道我?”

      我撇嘴,达叔是陆凰啊,我当然会关心下出云五子。

      然后重锦突然以拳遮唇,空咳了一声,凑过来小声问我,“那,阿香,你知道我哥跟梁老二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吗?”

      ?

      见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重锦眼中闪过戏谑,“……阿香?”

      他这样慢吞吞吟我的名字,我灵光一闪,突然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达叔和井泉。不过,什么叫他们俩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哎,不对,达叔怎么是重锦的哥哥?

      啊,我这才真正灵光一闪,搞半天,重锦是杨牧,是达叔的亲老弟。

      ……

      不过,什么叫他们俩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啊?

      我眼角一抽,又看了看重锦一遍,他还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完全没有达叔一点点影子。

      我便澄清道,“他们都好久没见面了,哪有时间发展关系。”

      说起来,倒是真的好久没见到达叔了。

      而且,我忍不住又看了看重锦,他既然是杨牧,那么就是旧朝宁远将军,怎么一点怀旧之类的情绪都没有啊。

      我在这里腹诽,却见重锦一无所觉,正在专心吃东西。

      他捡完了盘子里的炒豆,站起来使劲揉了揉我的脑袋,又笑说,“走,送你回去。”

      “哦。”

      寒水城到了夜里,倒没有白天那么严肃萧冷。路两旁点起制式的灯笼,把整个城都照得亮堂堂暖烘烘。整个城里不见了那些冰冷的颜色,又被灯光虚化了严谨的线条,又兼风期间歇,雪花都静谧地自在飘散。

      我和重锦在大街边上慢慢走着。

      不时有巡逻走过,也有三三两两的百姓。

      重锦一路漫不经心,望着夜空淡笑。隔了一会儿他出声,“阿香,你想问我为什么在梁朝过的也这么快活吧?”

      “嗯。”

      “真简单啊……”他得了我一个字音,感叹了一句。

      我抬头看了看他,这人这会儿也没露出缅怀的神色来,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倒不如说是吃饱了要打呼。

      “要说原因的话,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啊,旧朝那鬼样子,谁能怀念的起来啊……”重锦低声叹息,“也就他那个傻蛋……”

      “嗯?”

      “只不过我像阿香一样单纯,不屑掩藏自己而已,其实啊,大家都不喜欢旧朝。”重锦也就低落了那一下,很快又嬉皮笑脸起来。

      “……”

      我无话可接,便问旁的事,“你怎么肯定达叔和井泉有事?”

      重锦眯眼掩起神色,淡淡地说,“当初老哥取公主的时候,那小子喝多了说的。”

      啊?原来还真有事啊……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不过老哥一直不知道,梁老二也只敢跟我说了。他也是个傻蛋,老哥持身甚正,要是不说破,估计他一辈子都只能想想了。”重锦摇了摇头,脸上不自觉流露出淡淡的表情。

      “那你们俩是好朋友?”

      “嗯。”重锦低声应到。

      隔了一会儿,重锦低声开了口。

      他说起十五年前那一场改朝换代。

      说起那闪耀在糜烂王朝里的年轻将军们。

      说起帝国最后的挣扎。

      陨落的名将,破裂的友情,无望的爱情,以及不为人知的守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