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歌》八百盘

15、折戟

　　我真的觉得重锦很适合当一个说书的去。

　　旧朝最后十年的光景，梁氏称帝，南疆小朝廷挣扎的六年，一直到最近梁家二子之间的互相斗争。这纷呈多彩的二十五年，他简直就没有什么不清楚的。虽然他的观点和我看到的书上不太一样，但是大致事件都对的上。

　　啊，我还注意到一点，井泉家的藏书论调，大都是站在达叔那边，替他惋惜明珠暗投，宝珠蒙尘之类的，而重锦，则常常在提到达叔的时候，说，傻蛋。

　　其实这两个论调，都是在说达叔是个倒霉蛋吧。

　　我便不由叹了口气，吹得我面前的雪花都打着卷飘散开去。

　　重锦停了一停，笑，“阿香叹什么气？”

　　“觉得达叔好倒霉呀。”

　　“哈？”

　　“他要是不那么死脑筋多好，哀帝都拿住他的老婆孩子了，他还在前线为哀帝拼命。”我撑着下巴，慢慢捏面前的雪花瓣，脑子里，想象着红莲小小的个子，努力跟上灵宝的训练节奏的样子。

　　头上忽然落下重锦的手掌。

　　他轻轻抚着我的头发，半晌说，“阿香，是我不好，不该说那些事……”

　　“嗯？”

　　重锦低声道，“……是我们对不起你。”

　　？

　　我张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只好愣愣望着他。

　　重锦面对我站着，也低头看着我，只是却一脸坚忍，似乎随时都会逃开的样子。最后他蹲下来，用手遮住我的眼睛，苦笑，“阿香，不要这样看我啊，我都要落荒而逃了。”

　　哎？

　　然而我们此时已经到了将军府门口，没等我们俩对持多久，就有侍卫看到这边，过来打断了我们。

　　重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退开两步远离我，然后说，“走吧阿香，这么晚了。”

　　可是，我还没想明白你的态度问题啊。

　　重锦没理我，背对我摆摆手就转了个弯，没入回廊里不见了。

　　我只好一个人回我的院子去。

　　井泉大约还在前厅议事，院子里众人都闲散着，看到我进来都围过来伺候。我抢先张嘴说我只要一碗蛋酒汤就好，阻止了厨师的宵夜热情。

　　折戟正掀帘子进来，闻言道，“别理她，汤饼都准备着，王爷回来要用。”

　　我诧异，“井泉要回来了？今天好早。”

　　折戟解了围脖，脱下外衣，有人递上一杯温酒，他喝干了，才说，“嗯。”

　　“怎么？这里的事情要结束了吗？”

　　“还没，只能算告一段落。”折戟坐下，一边解手腕上的布条，一边伸出脚。有人替他脱鞋。

　　我比他先一步解完了衣裳，只穿了单衣坐在榻上晃腿，等侍女拿水来泡脚。

　　折戟看了我一眼，便皱眉，“你总这个样子。”

　　我笑，“我又不冷。”

　　折戟不赞同地摆头，“你也不用这样，日日提醒别人你是灵宝。”

　　“又有什么关系。”我无所谓，歪着头看折戟，忽然笑了，说，“折戟，突然觉得你好老了啊，不对，是好成熟了，以前小时候，你都不怎么说话。”

　　他一怔，似乎不知道怎么应对，空白了一会儿，生硬地说，“三年了，这个是自然。”

　　“是啊，都过去三年了，我还记得当初你和沉沙，唔……沉沙现在也该长大了吧。”

　　折戟看了我一眼，“她嫁人了。”

　　“咦，嫁给谁了？”

　　折戟不说话，只是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神色晦暗不明。

　　我便紧张，不会是沉沙有事吧。

　　半晌，折戟轻叹一口气，“没事，她嫁给了瀚州的一个当铺老板。”

　　“哎，我还以为怎么了呢，你干嘛突然不说话。”

　　折戟动了动嘴，没说什么，只是突然摸了摸我的头。

　　嗯？

　　“当初，我看见你的时候，也是这么小一点。”折戟低低地叹息。

　　我便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都死过一回了呀，要求不要太高好么。

　　便对他笑笑，低头把脚放进热水里。

　　趁着这一阵沉默，侍女也给折戟端来热水。

　　我偏头，看见折戟的脚被烫的发红，再看看我自己的，还是那样子。

　　折戟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叹气，过会儿就捉住了我的一缕头发。

　　我看了他一眼。

　　折戟淡淡一笑。

　　嗯？折戟也不过才十七八岁吧，这一下淡笑，居然有些寂寥的意味了。

　　他道，“总觉得你会不知觉就不见了。”

　　我不太明白。

　　折戟还要说什么，井泉却在这时候回来了，屋子外面响起喧哗声。我转了视线，抬头看门口。

　　折戟迅速放下我的头发。

　　井泉很快进到屋子里来。

　　侍女为他掀起门帘，不过他相对于侍女来说太高了，尽管他微微低了头，帘子还是擦过他的头顶。

　　等他抬起头，我已经擦干了脚，把腿缩回榻上。

　　不然他看到我光着腿，又要唠叨。

　　但是，井泉显然还是不满意，他看到我，大步过来抱起我，让我坐在他的手臂上，微微皱眉，“阿香，怎么又不穿衣服？”

　　我有穿一件单衣啊……

　　井泉转身坐到榻上，把我放在他腿上，拉过被子盖住我，又开始询问我这一天的见闻。

　　折戟在小几的另一边，表情淡淡的，不置可否，洗完了脚就穿着棉鞋下榻。

　　“王爷，我去睡了。”

　　“嗯。”

　　然后井泉把我抱起来，越过小几，放到折戟刚才坐的地方，眼中略显笑意，“这里暖和吧。”

　　我，“……”

　　折戟背对着我们，略停了停，也没回头，不紧不慢走了出去。

　　很快有侍女和他走着相反的方向，端来冒着热气的宵夜，一盘一盘，堆满了小几。

　　井泉已经除了冬装，只穿了软布的居家常服，伸手拿饼的时候，另一只手遮着广袖。

　　这一派闲适自然，如同翩翩世家子。

　　可是，以前井泉不会在吃饭的时候穿长袖的衣服啊。

　　这都是沈奈良才会有的做派。

　　井泉这算是成熟了……吧。

　　我正由着自己胡思乱想，井泉出声打断了我。

　　“阿香，檀相老三要来了。”

　　“嗯？”

　　“这事檀相不管，是那小子自己要来的，已经在居庸城了，估计明天就会到。”井泉往饼上涂辣酱，又加了肉条卷在里面，在我面前晃来晃去，逗我，“听说他偷偷混在檀昭武的粮草队伍里面，把檀昭武气了个半死，哈哈。”

　　我看了那肉卷就腻，自己动手卷了个有菜有肉的，“他来干嘛啊？你要军法处置他吗？”

　　“当然要。”井泉挑眉笑道，“他这种样子，锋芒外露的太厉害了，要锉一锉，太年轻了，不够沉稳啊。”他摇头晃脑地叹气。

　　我看着井泉这样，突然想笑，“你还说阿昭，你又有多好了？”

　　井泉不满，“我哪里不沉稳了？”

　　“沉稳倒是不忙说，你看你，这么大岁数了，老婆都没有一个，溱王的大儿子都八岁了。”

　　“他又不是什么好榜样，成天只知道搬弄是非，眼光怎么都放不长远，跟些文人在那里搅来搅去，没什么希望的。”

　　“所以，要男儿国是家？”

　　“本来就是。”井泉斜了我一眼，曼斯条理，又大口大口地，吃掉了肉卷。

　　我这下佩服他了，他是怎么做到的啊。

　　不过井泉再不与我闲聊了，他不由分说把我抱到小床上，要我睡觉。

　　我也不与他计较，这小床也亏他想得出来，不过既然他敢叫人做，我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是小孩床罢了。

　　再加上卫安私底下对我说过，井泉那时候发狂的样子，我也就很宽容地接受了。

　　包括他坐卧起行都要把我带在身边，没事就要抱着我才肯罢休什么的，我都一一理解。

　　老实说，被人这样子惦念，感觉还不错。

　　而且井泉也不是一味地要箍住我，我爱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只要每天都回来就好。

　　老实说，听到卫安这么说井泉的时候，我有点想笑……

　　第二日醒来，井泉已经离开了。我也没要侍女管我，自己找了件外衣穿上，出门去看井泉军法处置阿昭去。

　　去到军营那里，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警戒，我老老实实走大门，老老实实接受了卫兵的盘查，老老实实走大路去总帐。

　　一路上都有人跟我打招呼。

　　士兵总是最简单的，要想跟他们打好关系也很直接，就是赢过他们就好了。

　　我自然是赢了的。

　　不过想想也不公平，他们只是普通人，就算有高手，也要训练很久才能有异于常人的速度，力量，和视速。

　　当初我第一次来这里找井泉，把这里弄得鸡飞狗跳，最后，还害得当天那队值班士兵被罚了操练五天。

　　真是太莽撞了。

　　我很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