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凝望，你尚在前方》东南木

9、第八章

　　小假期结束后回学校一个多月，盛夏已经悄悄降临。
　　然而，自从那天起我就没有再见过凌彦，一切就像回到原来未见面的样子。我还是每天跑步、打篮球，每天举着相机到处拍，每天忙着修学分，好像一切没有变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清晨，我还没有给定时闹钟叫醒，就已经给对面的定时炸弹炸醒了。翻身，随手抓了身边的抱枕用力地往对面床扔过去，“闭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三个抱枕同时被扔了过去，对面的人顿时没了声。
　　苏安：“你丫的，一大早吵什么！”
　　我：“室长，改天还是把她红烧了吧。期末将至，地主家都没粮食了。”
　　被围攻的小鱼可怜兮兮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皇上……我错了……”
　　思悦从床上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还是闭着的，“怎么了？”
　　“你们快上论坛，今天有大四师兄的告别篮球赛！”
　　我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某条鱼正抱着电脑作花痴状，就差舔屏了。
　　小鱼献宝似得将电脑显示屏翻过来给我们看，“据说还会有外援噢！又是一年一度可以看帅哥的时刻了！”
　　顿时，我感觉到寝室要崩塌了。
　　原因是苏安激动了，她从床上直接跳下来，我和思悦纷纷感受到“抖三抖”的威力。两个乐衷于看帅哥的人，抱着电脑开始流口水……
　　思悦发出一声冷哼，“会打篮球的，我们寝室也有一个啊。你们至于这么神往其他人吗？”
　　俩人：“她不是汉子啊！”
　　我侧躺在床上单手撑着脑袋，俯视她们：“怪我？”
　　俩人：“不敢！”
　　小鱼战战兢兢地回首当年，“想当年风和日丽，我们路过篮球场，那么浪漫的偶遇男神的场景，就是你！”她轰的一声站起来，指着我，“就是你，爆发力要不要这么神兽啊！”
　　其实，大一那年军训的时候，当时我们四个路过篮球场，突然有个篮球从右侧飞过来，我下意识就用左手去拿球，避免砸伤靠右的小鱼。因此还顺便和师兄们“较量”一番。
　　“难道你不是应该感谢我救了你吗？”
　　这时候苏安突然捧着笔记本电脑过来给我，她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据说这就是找来的外援！萧茗，这个好像长得比你高啊！”
　　我睨了她一眼，“然后呢？”
　　那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然后……没有然后了。”
　　不过从那张的照片的背景来看，应该是刚进校门就被偷拍了吧。照片上人虽然看不到是什么样子，但是只看背影和身高的话，似乎有点眼熟啊。
　　“球赛什么时候开始？”
　　小鱼：“刚才是谁在说话？”
　　苏安：“刚才有人说话吗？”
　　思悦：“刚才我是不是幻听了？”
　　我扶额，感叹自己真是遇人不淑，三只都不太正常。“我问，球赛什么时候开始。”
　　那仨：“你不是不看这种篮球赛的吗！？不是觉得无聊吗！？”
　　我：“去看看那个比我长得高的外援。”
　　那仨：“嘁，无聊。”
　　于是，我们四个还是去看了篮球赛，我和思悦淡定地走在后面，唯独其余两个一脸兴奋地在找球场上传说中的帅哥。
　　苏安：“外援是穿8号球服那个吗？”
　　我本来是无视这种友谊联赛的，听到小鱼这么说就转头一扫，突然笑了，果然是他。我拿出手机拨打远处那人的电话，“看过来你的右手边，看台的位置。”
　　结果莫瑜晃了会儿神后直接挂了电话，他和旁边的人打了招呼就直接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又被人起哄。
　　苏安和小鱼两个人分别扯着我和思悦的手，整个人都快被她们摇虚脱了，“他居然过来了！”
　　思悦：“淡定。”
　　我：“矜持。”
　　莫瑜看到这样的场景不由得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喜欢看友谊赛了？”
　　“被迫。”我无奈地笑了笑，告诉另外三人，“他是我高中的师兄，莫瑜。”
　　“莫瑜？”
　　许是我太敏感，思悦在听到莫瑜的名字的时候身形明显顿了一下，手掌渐渐握紧，关节也逐渐泛白。
　　“你们好，我是莫瑜。”
　　“她们都是我的室友，苏安、小鱼和思悦。”我暗叹：啧，本家啊！都是海洋生物，这回有好戏看了。
　　莫瑜轻皱了下眉，声音几乎小到听不见，“思悦？”
　　果然，小鱼和苏安听到他的名字就开始不正常了，碎碎念了几遍以后捂着嘴狂笑。
　　“莫瑜？墨鱼，哈哈哈哈……”
　　思悦把我拉开，远离这两个疯女人，苦着脸说：“我不想认识她们。”
　　“我也不想。”
　　我用力掐了小鱼的手臂，她“嘶”的一声抱着手臂瞪着我。
　　“你自己不也是条鱼，给别人留点尊重。”
　　莫瑜倒是觉得没关系，笑得人畜无害：“没关系。”他转头看我，表情是怎么看都觉得他在嘲笑我，“没记错的话，你当年笑得比她们现在夸张多了。”
　　“是吗？你一定是记错了。”我示意他看身后的师兄，“他们叫你了，快去快去。”
　　莫瑜顺手搭上我的肩膀，“我只是顺路帮个朋友走走过场，要不你也去？”
　　我笑着用两根手指夹着他的手腕，拎开他的手，“你有病吧？师兄的告别篮球赛我去干嘛。”
　　“我有病，你有药吗？”
　　“有啊，红糖姜茶要不要？”
　　“萧茗，你够狠！”莫瑜咬牙切齿地往球场走去，还不忘记回头威胁我：“等会儿别走！”
　　“嗯。我等着。”
　　思悦看着莫瑜远去的背影渐渐出神，我还以为一向清心寡欲的她终于动了凡心，果然听到她询问的语气：“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小鱼和苏安一脸“你惨了”的表情：“小思悦看上人家了？”
　　思悦眯着眼，冷箭四射：“你以为我是你们？”
　　“应该。我急性胃炎的时候就是他送我去的医院，你们到的时候他好像也在。”
　　小鱼惊悚了，语气带了一丝不可思议：“我想起来了！原来就是他啊！我们在走廊和他撞上了。”
　　思悦垂眸，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失落，“难怪这么眼熟。”
　　思悦今天早上给我的感觉就是非常不自然，可是这种不自然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又是由何引起的，就连莫瑜也如同她一般反常，总之就是不可名状。
　　在我进一步想得深层些，思悦已经不给我机会了。她悄悄靠近我，在我耳边轻声说：“他很像我以前的一个朋友。”
　　“真的？”
　　“当然。”思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小鱼和苏安，又看看我，“我们是不是忘记实验作业了……”
　　“……”
　　小鱼和苏安两个完全是状况外的人听到实验作业四个字居然呆住了，脖子像上了发条一样机械转动，“完蛋了…”
　　“急什么，不是还有一天时间吗？”我看了眼手表，时间还早便开始分配任务，“你们去实验室准备，我和思悦回寝室拿电脑和资料。”
　　来不及和莫瑜说一声了，只能在回寝室途中给他发了条短信约他今晚吃顿饭。
　　思悦翻开笔记，“小茗，这个标本好像还差一份资料吧？”
　　“前段时间市图书馆的参考书都借出去了，我再去找找吧。”
　　“好。那我们先做别的，资料全了再开始后面的部分。”
　　这天中午，我正戴着耳机站在公交车站打算去市图书馆，还没有等来要乘坐的班次，却等来了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一个多月后再见，他似乎已经从那时的颓废中走了出来，再一次神清气爽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凌彦？你怎么……”
　　“跟我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拉着我坐上公交车，“你带我去哪儿？”
　　这次，他没有说话。
　　很快就过两个站，他又拉着我下车，走过弯曲的巷子最终停在了一家小餐馆门前。
　　“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就看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从里面慢慢走出来，坐在门前的木椅，笑靥如花的模样让我一时想不起多年前的她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疑惑地看着凌彦，试图得知他带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她已经结婚了，我是问了以前的同学才知道她也在A市。”
　　“为什么带我来？”
　　“挽救。”
　　凌彦只是简短地说了两个字，拉着我径直走近那女人，驻足其前。
　　他说挽救，为了挽救什么？
　　“林灵。”
　　被唤作林灵的人抬头看向我们，温柔一笑。“好久不见。你们终于一起了……”
　　还没有等她说完，我迅速抽出被凌彦拉着的手，面容僵硬地朝她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恰当的问候。
　　“你们都坐吧，别站着了。”
　　她好像真的变了，变得友善与温柔，脸上的笑容掩盖不住她现在拥有的幸福。
　　“宝宝几个月了？”
　　凌彦依旧温柔地问她，我却听得不太顺心。
　　“预产期是下个月。”林灵抚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期待着里面小生命的诞生。她突然抬头看我，“萧茗，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和你说声抱歉…对不起。”
　　我实在不明白这两个人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一个无缘无故拉着我见“故友”，一个无缘无故跟我道歉。
　　“确实是很多年了，我放下了。”
　　“萧茗，其实凌彦是真的很爱你，你知道吗？”
　　又是这件事！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强调这件事！
　　我有些生气，不想继续听下去，但是我刚站起来就被凌彦拉住了手，重新被拉回到座位坐下，安静地听她回忆往事。
　　整个过程里，她都说了很多，我也听到了很多不曾知道的事。但即使知道了，我又该怎么去面对？
　　林灵突然站起身，拉着我往里屋走去，她由于怀着孩子，步伐不由得变得缓慢起来。
　　“高中的时候我确实很嫉妒你，但也很羡慕你…凌彦一直爱你，而你却没有发现…那个时候，我们是在一起，但他从未像对你那样对我，甚至客气得有些过分……”
　　“因为那场篮球赛，他还是坦白了…我质问过他，但他说了他只爱你……”
　　“我曾经以为，通过我的努力就可以让他喜欢我……但其实没有多大用处……你不知道吧？那场篮球赛以后，他知道你曾经自杀……消失的一段时间却是躲在寝室每天颓废，课也不上了……也是那个时候，他学会了吸烟、喝酒，以至后来被学校劝退……后来伯父生病了，他就不得以在外面打拼……忙得昏天暗地……”
　　“这样的男人心里确实很难再容下另一个女人，若我继续固执地爱他，太累了。”
　　“萧茗，或许迟了那么多年，我还是把他还给你了。”
　　后来，我出神了，脑海里只剩下林灵所说的这些片段。
　　“小茗……”
　　我自己走在前面再次想得出神，凌彦拉住我，小心翼翼：“你生气了吗？”
　　“没有。”
　　我有理由生气吗？他费了那么大劲来证明他还是他，并且还是一直在爱我的他。
　　“小茗，我试过了。放下你，我做不到……”
　　“让我现在接受你，我也做不到。”
　　“我可以等，这辈子我都有时间等你。”
　　“再说吧。”
　　我无奈地笑了笑，抽出手，沿着原路回去。确实，我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件事，我更需要时间去考虑，怎么样才能不那么恨他。
　　我们走在静谧的小巷里，谁都不曾开口说话。凌彦静静地跟在我身后，不紧不慢的，一如多年以前如果他惹我生气了，也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跟着我，也是不紧不慢的。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他的感情从依赖到憎恨，甚至后来他坦言喜欢我，我终究是没有办法分清楚对他真实的感情。或许是朋友间的喜欢，或许是亲人般的依赖，唯独没有男女之情。
　　“小茗？”
　　我皱着眉走在前面，乱想一通还是没能理清头绪。
　　“嘀——”
　　走出巷口，听到刺耳的汽车鸣笛声才蓦然回神，来不及闪躲却被身后的他拉住手臂往回收。突如其来的后重力一时让我失去重心，整个人倒在他的怀里，幸好及时扶住他的手臂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与地面有进一步的亲密接触。
　　“在想什么？这样很危险，你不知道吗？”
　　我看得出来他很想发火呵斥我的出神，可紧锁的眉头依然出卖了他此刻的真实情绪，努力地将怒气压制。
　　我扯动了下嘴角，站直以后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讪讪地收回手。可被他拉着的手，依然被他拉着，我稍微移动就反而被他更用力地钳制。
　　“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你生气了吗？”
　　“没有。”
　　失去联系的那几年，从来没有人敢和我提起他，以至于在我的脑海里他的脸都是模糊的。
　　好像只有在这样的距离之下，我才能仔细地看清楚他现在的脸。原来的他眉骨很高，原来他的眉毛尾端有一颗小小的痣，淡淡的。
　　此时此刻，他正紧皱眉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原来他的眼睛也如墨石那般漆黑，如同那吸人的漩涡。时间在他脸上刻上那些细小的皱纹，为他清晰了面部的棱角线条，同时也为他增添了几分男人的气息。
　　原来，真的已经过了那么多年，那么久了，彼此都变得不一样了。可是心里的那份执着和不安的失落感却令我无法潇洒释怀。
　　“凌彦。”我用力抽出手，“我该回去了。”
　　“好。我送你。”
　　“不用了……”我认得回去的路。
　　“走吧。”
　　不等我说完，他双手滑入裤兜径直走在前面。
　　公交车上很多人，凌彦拉着上方的吊环始终将我护在怀里。每当公交车起步或是停车时，我不是因为惯性撞到他身上就是被他虚搂着腰，被庇护在他怀里狭小的安全地带。虽然车上有空调，但我还是很不争气地脸红到耳根了。
　　“下车了。”他又拉着我。
　　我看到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他好像心情很不错。
　　“前面就是学校了，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千万不能让别人看到。“你……可以放手吗？”
　　“小茗，你会原谅我吗？”
　　这一刻还是来了，他做了那么多不过就是想到走这一步。
　　我阖眼，深呼吸后稍作考虑才开口：“我现在分辨不了对你的感觉，我很乱。或者，将来会的。”
　　“没关系，我已经调任A市总公司了，我可以等你。”
　　“嗯，恭喜。”我抬手看了眼手表，“很晚了，我回去了……”
　　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苏安？”
　　“萧茗！说好的只是出去找资料呢！资料呢！你人呢！你还来不来实验室了！！”
　　苏安的咆哮声震耳欲聋，手机完全不能靠近耳朵。我偷偷瞄了眼凌彦的表情，他很努力地憋着笑，估计是全都听到了。
　　“我忘了。你们还在实验室吗？”
　　“废话！你赶紧来！带上资料！”
　　我扶额，能不提这茬了吗？“我真的要回去了。”
　　“好，你去忙吧。”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却想回头看一看。
　　当我中途停下回头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没有丝毫移动的痕迹。我开口，声音不大不小，他刚好听得到，“凌彦，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他微笑着回答：“你说。”
　　“不要喜欢我了。我不值得你…付出太多…”
　　凌彦似乎没料到我会提这样的要求，微微皱了眉头，笑容不变：“我心甘情愿。”
　　我摇摇头：“可是你太累了。”
　　“你在乎我。”
　　我听得出来，这不是疑问句。
　　凌彦已经迈开步子往我这里走来，我后退了几步，维持着原本的距离，“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