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凝望，你尚在前方》东南木

11、第十章

　　过了几天，思悦如期回来了，捧着一个古色古香的盒子，跟我说：“我想见见他……”
　　“好。我帮你联系他。”
　　当天下午，按照思悦给的地址，我发了则短信给莫瑜约他过去。我不知道，思悦接下来要做什么，直到后来在饭店的包间里见到她妈妈，我才明白这是要摊牌了。
　　“林阿姨……”我坐在包间的最里面，刚好正对着门口。此时，莫瑜推门而进，他握在门柄上的手在看见她们的时候顿时僵住，面无表情。
　　他不愿将视线多停留在她们身上，目露凶光地看着我：“萧茗。你什么意思？”
　　“你们好好谈谈。”我从容地站起来往外走，无视他的恼怒。
　　“有什么好谈的！你凭什么多管闲事！”
　　莫瑜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怒气，全部一蹦而出。就在他几乎夺门而去的时候，林阿姨泪眼婆娑地挽留着他，“莫瑜……”
　　“你别叫我！我不认识你！”
　　他气昏了头，不管不顾地甩开林阿姨的手。原本就虚弱的她，一时重心不稳向旁边倒去，所幸被眼疾手快的思悦扶住，“哥……你别这样……”
　　“真可笑！”
　　莫瑜气得握拳，怒气却无处可泄。他双手滑入裤兜，慢慢走近思悦和林阿姨，有些居高临下地开口：“怎么，你现在是在提醒我原来我还有这层身份吗？你不出现我都以为你们已经死了。”
　　莫瑜丢下一句狠话，最终还是离去。
　　他在恨，恨她们曾经那么狠心地丢下他却从来没有找过他，他也恨自己，恨自己不敢触摸心底柔软的地方。
　　“莫瑜，你听我说……咳咳……莫瑜……”
　　林阿姨被思悦搂在怀里，右手紧紧抓着心脏的位置喘气，一句话说得并不顺畅。
　　“林阿姨，对不起，我没料到是这样的局面。”
　　她抓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傻孩子，我已经很感谢你的帮忙了。但愿他不会迁怒于你。”
　　“不会的，您放心。”我了解他。“思悦，你照顾好阿姨，我先走了。”
　　“好。谢谢！”
　　我回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笑着开口：“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坐上公交车，打算碰碰运气试试能不能遇上负气离开的人。果不其然，在附近的一个广场的台阶上，坐着的那人不正是他么？此时已经是黄昏，他坐在台阶上，旁边放着的是一整排啤酒，影子被夕阳拉得格外的长。
　　我走过去，与他并肩坐着，无言。随后，他拿起一罐啤酒递给我，眼睛依然看着前方，神情复杂。我拔开拉环，与他的碰杯，仰头灌酒。
　　“我哥说，你有道坎过不去，让我拉一把。”
　　“你哥也说，你有心结，让我帮忙解。”
　　我们坐在夕阳的影子里，相视一笑。这一下，我们都像是把哥哥出卖了，原来最操心的竟是他。
　　“坎是容易过，心结哪有那么容易解的。”
　　我转身，与他背靠背坐着，“莫瑜，我不想看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结局发生在你身上才……嗯……多管闲事的。”
　　“我知道。”他轻笑，“你真记仇。”
　　“知道就好。那你就当给个面子我和我哥，跟她们好好谈谈吧。”
　　“再说吧。至少现在，我面对不了。”
　　他转头看我，原本靠着的地方变换了，现在看似是我靠坐在他怀里，“别说我了，你和凌彦怎么样？”
　　我含着口啤酒，含糊不清地开口：“什么怎么样？”
　　“你自己的坎还没迈过去就忙着拉我，就不怕自己摔死在缝里吗？”他突然笑了，对上我的眼睛，“我前几天看见他了。我想，你心情不好的原因应该是他吧。”
　　“嗯。”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凌彦也没做什么事，算起来倒像是自己在庸人自扰，说白了就是矫情。我举起啤酒示意他一起喝，“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天不醉不休啊！”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喝得过我吗？等一下喝多了胃痛死你。”
　　“心里不痛快就别笑了，难看。”就着夕阳，就着隐隐作痛的心，我接连几次拿起台阶上的啤酒示意他一起，“仅此一次，下次我就不和你喝了。”
　　“为什么？”
　　“太啰嗦。”
　　明明我是来安慰莫瑜的，明明我可以置身事外的，可是现在我的表现似乎是把自己的感受也搭进去了。心里各种各样混杂着的痛感，只是靠酒精麻醉根本就无法缓解。
　　莫瑜买来的啤酒几乎被我喝完，胃也好像开始翻滚刺痛了。
　　我感觉到手机的震动，掏出来看到“凌彦”两个字跳跃在屏幕中央。我看着忽明忽暗的手机，最终还是选择把它无视放在地上，任由它继续震动。
　　“怎么不接？”莫瑜咬着啤酒罐，斜眼看我。
　　我也学着他的模样，瓮声瓮气：“不想接。”
　　许是前阵子尝了辣的原因，这次的胃疼有些厉害，额头竟冒了层层密汗。我咬着唇，声音有些颤抖：“莫瑜，你真是乌鸦嘴。”
　　“怎么了？真胃疼了啊？”他有些着急地扔掉手里的空罐子，“我去买药。”
　　“回来！”我咬着牙，打开备忘录然后把手机扔给他，“照着上面的药买。”
　　那是思悦让我记在手机里的药名，真的是以防万一。
　　眼看着莫瑜跑开去找药店，我这该死的胃反而疼得愈加厉害，过去的几分钟却犹如隔世。呼吸扯动膈肌的瞬间，一阵胃酸夹着酒精一同涌了上来，随之就是一阵呕吐。
　　“萧茗！”莫瑜急忙扶起我，轻轻地抚着我的背，“没事吧？要是被你哥知道，我就完蛋了……”
　　我瞪了他一眼，有气无力：“水！”要是被哥哥知道，何止是你完蛋了，我也完蛋了。
　　顿时，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手机有光在闪。我用手指了指他握在手里的手机，作疑问状。然而莫瑜却把手机递给我，那明显的唇语是在说：凌彦。通话中。
　　“喂……”我低咳一声，清清沙哑的嗓子，“有事？”
　　“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听到了车鸣声，此起彼伏，不知是这里的还是从话筒里传来的。
　　“嗯。胃疼而已。”莫瑜把药片和水递给我，和水吞下：“吃了药了。”
　　“我看到你了。”
　　“……”前方有辆车朝这边缓缓驶来，毫无疑问是他的。我收起手机，低声呵斥身旁的人：“谁让你告诉他的！？”
　　“真的是碰巧…”
　　凌彦停了车走过来，朝着莫瑜微微颔首，转头问我：“还疼吗？”
　　我如实回答：“好多了。”
　　莫瑜：“凌彦，你送萧茗回学校吧。我……还有事……”
　　“你去哪？”我站得有些急，动作牵动了好不容易平复的腹部，轻皱着眉的模样不知有没有被旁人察觉。
　　莫瑜却笑了，潇洒道：“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好意的。”他从我身旁经过，拍了凌彦的肩，说话的声音恰好被我听到：“加把劲吧。”
　　凌彦微微笑着，几欲伸手拉我的手。我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佳，虽不至于要被他牵着走，但是来不及躲闪的手终究是被他握住指尖。指尖上额外的温度似乎把他烫得一震，想把手缩回来却被他顺势握得更紧。
　　他皱眉，“手怎么这么烫？”
　　“没事，有些低烧。”我抽出手探了额头，果不其然，每次胃疼以后都会这样。“走吧。”
　　坐上副驾驶的时候我已经昏昏欲睡，就连他什么时候帮我系上安全带，什么时候从开车到停车的，我也浑然不觉。
　　“嗯……”睡了一路，朦胧的视线里首先映出的场面是凌彦倾身在我的斜前方，手里拉着慢慢往回倒的安全带。我透过余光看到了周围熟悉的景物才知道原来已经回到学校了。
　　车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车内我的心跳如擂鼓。
　　不知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环境和被眼前人的神情所感，我竟在他靠过来的同时缓缓闭上了眼睛。
　　凌彦轻触上来的吻很温柔，温柔得有些颤抖。
　　他的呼吸吐在我脸上，揽着我的后颈继续深入索取。
　　突然，口袋的震动惊醒了我一时的意乱情迷。我猛地推开他，躲开他的唇，调整好呼吸才接起电话，“有事？”
　　小鱼在电话那头哀号：“回来了吗？给我带鱼粮（宵夜）好不好……”
　　“我在寝室楼下。”
　　“嗷…我快饿死了……”
　　我瞄了一眼窗外的光景，幸好她们并没有站在露台，“鱼是不会叫的。要不，吐泡泡充饥？”
　　“……”
　　小鱼毅然挂了电话。
　　我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无奈地笑了笑，回头却看见凌彦和我依然保持刚才的距离。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仿佛连空气的温度都上升了，一时有些尴尬。我贴紧座椅向后靠，小声说：“我去帮室友买宵夜，要不……”你先回去。
　　凌彦此时也解了安全带，“我陪你。”
　　“……”
　　我在学校附近的面馆打包了三碗面回来，所幸一路上都没遇到相熟的人，这不由得令我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上去了。”
　　“不客气，早点休息。”凌彦走近我，猝不及防地伸出手搂着我的腰，一个吻轻轻落在我的额上。
　　他唇上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额上，我却听到他缓缓开口：“小茗，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着急。”
　　“噢。”
　　我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加速跳动，我甚至不敢再看他一眼，像落荒而逃般逃回寝室。
　　“温筱妤，接你的鱼粮。”
　　小鱼飞扑过来，抱食物：“嗷~我太爱你了~~。
　　我迅速从衣柜翻出换洗衣服，进入浴室之前扭头一说：“思悦和苏安也有。”我躲进浴室，靠在门边，手抚上嘴唇和额头。他吻过的地方犹如被印上烙印了一般，炙热而滚烫。
　　经过这一晚，我更确定不了对凌彦的感觉了。
　　去爱，心中却有忘不了的恨；不爱……想到这里，心竟然有些隐隐作痛。
　　我坐在花洒下，任由热水从上至下将我打湿，一如多年前般不管不顾。我盯着手腕上的旧伤疤，眼眶开始热泪汹涌。
　　萧茗啊萧茗，你怎么这么矫情？
　　思悦从书中抬头：“小茗，你怎么了？”
　　我倒在床上，闷着脑袋，“累了。让我睡会儿。”
　　小鱼：“你身上有酒味！是不是……”
　　“去吃你的鱼粮！”
　　苏安趴过来问我：“不舒服？”
　　“嗯。胃疼，让我睡会儿。”我突然想起今天白天的事，掏出手机给对面的人发了则短信：林阿姨没事吧？
　　她回：受了刺激一时喘不过气，休息过后已经没事了。你后来有找到他吗？
　　思悦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她竟不敢喊他哥哥。
　　我回：他只是目前有些抗拒这件事，给彼此一些时间吧。或者你可以试着从喊他‘哥哥’开始，慢慢缓和。
　　紧接着我没有再收到短信，思悦转头看我，回以一个安心的笑容。
　　第二天早上，手机震动。
　　我摸着手机接通电话，哑着嗓子：“喂？”
　　凌彦：“声音怎么了？没睡好？”
　　“嗯。”你试试大清早被吵醒，声音能好到哪里去。
　　我刚从床上坐起来，小鱼已经捧着一个装满黄色液体还冒着热气的玻璃杯进来了。她将杯子递给我，“醒了啊？这是蜂蜜水，要趁热喝，养胃。”
　　“嗯。谢谢。”
　　我接过杯子放在桌面，回头看见床边还放着常备的胃药和一个已经冷了的暖水袋。
　　小鱼笑了笑，“昨晚怕你会半夜胃疼，这些都是她们给你准备的。”
　　她走了几步拿了书包，又回头，“对了，她们都去考场了，但是我和你下午才有考试。最后，想吃什么早餐？我去买。”
　　我喝了口蜂蜜水，好甜，“你决定吧。”
　　“好嘞~”
　　“小鱼。”我叫住她，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谢谢。朕今晚翻你的牌子！”
　　“讨厌！”
　　我笑了笑，重新拿起手机。
　　他的语气里居然有明显的笑意：“胃还疼吗？”
　　“睡了一晚已经没事了。”
　　“下次不准喝酒了。”
　　“我尽量。”我看了墙上的挂钟，原来已经挺晚的了，“我要去复习了。”下午考对外翻译。
　　“好。”
　　临近中午时分，思悦和苏安已经从考场回来了，换成了我和小鱼共赴考场。然而我们刚踏出寝室大门，我就从窗口看见等在楼下的凌彦。他好像没有开车进校，手里只拎着一个保温瓶。
　　他见我走近，笑着收起了手机，把保温瓶递给我。
　　我故意不接，反问：“什么？”
　　“枸杞红枣乌鸡汤，里面有中药成分，对你的胃有调理作用。”
　　我叹了口气，让小鱼先走。“凌彦，你不忙吗？你不是要上班吗？你完全没有必要……”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能大起大落，“抱歉，凌彦，我现在真的不习惯。”
　　“我明白。”凌彦居然还笑得出来，手指指了前面的树干后面正在偷听的人影，“快去考试吧，你室友怕是等久了。记得把鸡汤喝了，我去上班。”
　　“……”怎么我听着这话的语气不太对劲？
　　某人走了以后，我径直走到树后面把小鱼揪出来，“听得爽吗？”
　　“小茗，他是不是在追你啊？”
　　我睨了她一眼，不回答，也不懂得怎么回答。我们走到教学区就分开了，小鱼的考场在美术馆，而我的考场则是在与之相反方向的东一区。
　　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学校里随处可见的是准备离校的同学。我回到寝室时，苏安正在计划着暑假的吃喝玩乐，思悦则在一旁闷闷不乐。
　　我问：“思悦？怎么了？”
　　“没事。”她咬了唇，朝着浴室把小鱼喊了出来，神情有些凝重，“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们。”
　　她正襟危坐，苏安咬着薯片，小鱼咬着牙刷，大家都在等着她说。
　　“莫瑜，是我哥哥。但是以前发生了很多事，我们有些隔阂……”
　　“吧嗒——”
　　薯片碎了，牙刷也掉在了地上。
　　苏安和小鱼瞪大眼睛，表示不相信这件事，可是“你”了半天，也没有说出其他的半个字。
　　我看着思悦有些委屈的表情，握着她冰凉的手以作鼓励：“别怕，我们都会帮你的。”
　　苏安&小鱼：“嗯！我们帮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