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后见你》汪小叶子

85、太阳的光

　　言亦离开她的嘴唇，吻掉她咸咸的泪水，吻过她美丽的眼睛。
　　周如梦开始接受他，向他回应。她搂着言亦干净的脖颈，少年的皮肤炽热滚烫，带着熟悉的桔柚香。她颤抖着手环了上去，滞留针管在皮肉底下刺激着痛觉神经，但是周如梦丝毫不退缩。

　　两人在热烈的接吻，周如梦的泪水一直往下流，流进两人的嘴巴，咸津津的，两颗心都在阵痛。

　　言亦抱着她，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他搂着少女纤细的腰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起了褶皱，他似是要把人刻进骨肉热血里。

　　“我们梦梦，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姑娘。”

　　他等她睡着之后，才走出了病房。
　　周雳手上提着开水瓶，站在外面等他，看见言亦出来之后，他朝着言亦点头，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你是梦梦的男朋友？”

　　言亦点头，少年站立，如松如兰，丹凤眼里有着一丝祥和。

　　周雳也点头，看了看里面熟睡的周如梦，说：“这丫头，一直瞒着我，其实上次和晋中打篮球赛的时候，我就看到过你们。”
　　言亦挑眉。
　　“你以后可以多来看看她，她这两天……”周雳在思考着应该怎么说，手上提着的开水瓶被他搁到地上，他的语气开始严肃起来，“她这两天越来越糟糕，医生说心理疾病应该慢慢来，所以……我想着会不会，你对她有帮助……”
　　“我知道，我会一直来看她，陪着她。”

　　因为高考而来的几天假期结束了，洪素在收假那天也去了学校，把周如梦的东西尽数带回家。
　　她找到夏柠，递给她一个纸袋子，里面的盒子里睡着一部手机。洪素笑着把东西递给夏柠，拍拍她的手臂说：“好孩子，这是梦梦让给你的，她说你是她的好朋友。”
　　“阿姨，她好一点了吗？”夏柠猜着周如梦应该是生病了，而且看这样式，应该不会回来上学了。
　　洪素点点头，“好了，只不过暂时不能来学校。”

　　夏柠抿着唇角点头，忽然想起放假前李思莞在班上宣布周如梦可能要休学一段时间，话音刚落，班上一片唏嘘声。
　　杨赫更是在李思莞离开教室之后叫叫嚷嚷着说：“休学干什么？直接退学不要再来了！天天拿刀捅人的疯子，和她在一起不会有生命危险吗？”
　　班上有人跟着附和，夏柠紧紧捏着书本，竟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真的是受够了这群人，真的是很讨厌落井下石，真的是让人极度厌恶。
　　她这样想着，觉得周如梦休学也挺好的，不必再听这些污言秽语，也不必再受到这些白眼和不怀好意。

　　收假之后，言亦找到了散播谣言的几个女生，他的态度很明确，要求杨赫在班上公开解释清楚。
　　杨赫不耐烦地皱眉，直接冲言亦吼：“关你屁事，找我干嘛！你找程嘉慧去啊，是她模棱两可地给我说的，我怎么知道她没有被上？”
　　“你不说是不是？”言亦盯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这种不达眼底的笑意让人看了觉得骨子都渗着寒气。
　　杨赫偏过脸不说话。

　　“其实你这种人更恶劣更坏。”他的声音冰冷，似是带了地底深层的冷，“你分数作假的事情，以为我不知道吗？上次期末联考，语文造假，你让元凤帮你改分数……”
　　“她告诉你的？！”杨赫死死瞪着他。
　　言亦却转身走了，留个她一个背影，一句话，“赶紧把事情解释清楚，还周如梦一个清白。”

　　杨赫最后还是随随便便地解释了一下，有心的人就认真听听，无心的人她也懒得管，反正此事就此翻篇了。

　　但是言亦还是抽空在一节自习课的时候来到二楼的十班，此时已经是高三（10）班了，岁月匆匆，到底还是有些不同
　　因为周如梦不会再回来晋中了，永远不会。

　　她的桌子都被搬走了，范鑫豪有了新同桌，语文课代表也被李思莞换了，而年级优秀作文拦每考完试就换一批，在那上面，也找不到周如梦优秀的文笔和美丽的字迹了……

　　“今天来你们班，主要是想解释清楚一件事，关于我和我女朋友的事情。”

　　言亦站在讲台上，睥睨底下的同学，他的眼睛里折射出干净的光，坦坦荡荡，“我和我的女朋友周如梦，是自愿恋爱，自愿在一起的，而且是我追的她，不存在什么她勾引我的说法。”

　　夏柠弯起嘴角笑了笑，她打心底里为周如梦高兴，因为这个男生是如此的信任她。

　　“我们做的事情都是情侣间该做的，至于你们说的什么肮脏的行为，是不可能存在的。在这个年龄，在学校，我的女朋友，干干净净！”
　　“还有就是关于周如梦初中时候的谣言，你们应该也都知道了吧？杨赫是给你们解释了的……我也不想解释第二遍，只是以后，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辱骂周如梦的话语，哪怕她如今因病休学不在晋中！”

　　他说着，语气慢慢变得沉重，“希望你们互相尊重，不要以讹传讹，没有眼见为实，就请闭上嘴巴，收起你的好奇心！”
　　“李郑杰，记住我说过的话！”

　　他还特地点名！
　　他居然点名。
　　李郑杰如今也是一言不发，他有些怵言亦。

　　班上的同学也没有十分讨厌周如梦的，因为她本人就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小姑娘，作为语文课代表和值日生，她又非常好说话，其实同学们都是挺喜欢她的。
　　加上现在谣言传开了，而周如梦也休学了，大家也就没有那种心思了。

　　所以说这个世界都是这样，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如果人们少一点好奇心，如果人们不会信谣传谣，如果人们自己擦亮眼睛，那么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有那么多悲哀的事情发生了吧？

　　两家的老人终究还是知道了小孙女生病的事情，此时此刻的病房外，周如梦的外公和爷爷都站在那儿，两个老人怒着一张脸，互相生着气。
　　周荣老爷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瞪着周世伟，手里的拐杖直戳地板，吼道：“梦儿生病了，你们一个个的都瞒着我是不是？！”
　　“爸，这不是不想让您担心嘛！”周世伟赔着笑脸。

　　而洪挺之则是怪起了洪素，“你也是！怎么当妈妈的，孩子如今成了这副样子，天天药罐子泡着，身体都垮了！”
　　洪素咬着嘴唇盯着病房大门，她悲苦地说：“我也不想的，爸，我以后再也不逼梦儿了。”

　　看着洪素着急痛苦的模样，两位老奶奶都劝着身边的老头子不要再发火埋怨了。
　　“转院！”洪挺之看着医院的装修设备直皱眉头，他大手一挥，“转到军区医院里去，这事我一手来办。”

　　即便是转到医术最好的医院里去，周如梦仍然是不说话，一粒米也不吃。
　　“来，梦儿。”洪素把药瓶盖递给周如梦，里面有好几粒圆形和椭圆形的小药丸，“把药吃了。”

　　周如梦伸手接过，但是没有吃，如今她连药也不吃了，洪素总是感觉女儿可能真的会离她而去。
　　她把药瓶藏好，以免上次的事情再发生，然后坐到床沿上把水杯递上去，声音带着哄：“儿啊，乖，吃药。”
　　周如梦安静地眨眼，面色苍白，死气沉沉。

　　洪素没有办法了，周荣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朝洪素挥手让她出去，“小素，你先出去吧，我和梦儿说说话。”
　　洪素连忙起身让位，还把水杯给了周荣，“爸，让你操心了。”

　　“好好好。我来操心。”周荣接过杯子，扬扬下巴示意洪素出去。
　　回头见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周如梦靠在床头，手上握着装着药丸的盖子，一言不发。

　　外面的天气没再下雨了，只是还是阴沉沉的。

　　周荣脸上的皱纹一道又一道，这个老人在慢慢老去，可是躺在病床上的孙女仍是花样年华。
　　“梦儿。”周荣的声音中气十足，细听又会觉得有一丝孱弱被掩盖，“你愿意和爷爷说话吗？”
　　周如梦把头偏过去，自闭起来。
　　老人家的眉峰皱起，等待着体内器官的疼痛缓过去，他又继续笑着说：“梦儿，你不愿意说那爷爷说好不好啊？你就听听。”

　　“爷爷年纪大了，不知道还有几年时间……”

　　周如梦这才有了反应，她的手在颤抖，药丸在瓶盖里晃动，像是她此时的内心，摇晃不定。
　　“但是我们梦儿正处在好年华，是花朵盛开的季节，是太阳升起的时间……”
　　“所以梦儿，你让爷爷迟暮之年也见见这繁华盛景怎么样？是你们这个年纪的盛景。”
　　老人特地说清楚，是她这个年纪的盛景。

　　周如梦躺进被窝里，病房门被带上，她闭上眼，滑落两行泪，慢慢渗入绵软的枕头里。

　　她这个年纪，她，该有盛景吗？
　　她只会拖累家人，就像程嘉慧说的一样，她从来不让人省心。

　　本来想着吃完药之后就此死掉，但是林柒还是把她送去了医院抢救，醒来后看见哭泣的妈妈还有焦急的爸爸，以及家里其他人……她似乎，真的是一个累赘。
　　想起刚刚洗胃醒过来之后，她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家里所有人都哄了个遍，她就是不吃，林柒开口求她，周雳也是。那时候的周如梦，在心里想，你们别管我了，让我死吧，这样你们就不会那么操心劳累了……

　　最后她终于是忍不住了，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感情的人啊！周善捧着一碗粥，撒了一点她最爱的白糖，然后半蹲着在她床边，声泪俱下地说：“姐……你就吃一口吧，一口好不好？你看哥哥和林柒姐都在求你……”
　　周善声音哽咽，“你要是不吃，那我以后也不吃了。”
　　周如梦听着听着鼻子像是被棉花塞住了，她鼻尖红彤彤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然后慢慢张嘴，喝了一勺甜粥。

　　她抬起手背抹掉眼泪，却碰到了扎针留下的伤口，一片青紫，狰狞可怕。周如梦小心翼翼地把手藏进被子里，安稳地入睡。

　　高二往高三过渡的一个暑假，所有高中无一例外地进行补课。
　　言亦在放假的时候连行李来不及收拾，直接赶往了周如梦现在所住的军区医院。
　　听林柒说，她的病情有慢慢在好转，起码能吃得下东西了，虽然还不开口说话。

　　少年迈着步子，越过医生和护士，慢慢地打开周如梦所在的病房大门。
　　小姑娘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医院后面有很大一片人工湖，很安静，风景也很漂亮。周如梦喜欢那个地方，时时往下望，那里一片翠绿，是生命在散发光彩。

　　“周懒懒。”
　　少年立在门边，唤她。

　　周如梦回头，不再犹豫，直接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言亦将她抱着，然后坐到床沿上，轻声地问：“有没有好好吃饭？”
　　周如梦刚刚点头，又很快地摇头，因为她好像没有吃多少……

　　“到底有没有？”他有耐心地再问了一遍。

　　周如梦这下没动作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环着言亦的腰，两条小腿自他腰腹两侧垂下，都不曾晃动。
　　终究是失了天真与活泼。

　　“不要试图和我掩藏……”言亦捧着她的小脸，让她昂头，少年眼睛深邃浓黑，似一潭墨，无情又多情，“不要假装若无其事地吞噬眼泪，能看出你的伤心，如同失去整个世界一般。”

　　估计是觉得气氛太压抑，言亦捏捏她的脸蛋，语调变得有些轻快地说：“这两天我没有过来，是不是觉得我也抛弃你了？”

　　周如梦抿唇看他，亮晶晶的眼里似乎真的有疑惑，是在怪，怪言亦为什么不过来。
　　这是自她生病以来，第一次展露情绪，虽然是淡淡的，但总归是有了情绪，总归是慢慢地像一个健康活泼的小丫头了。

　　“我怎么会不来看我们周懒懒呢！”言亦的额头碰上她的，他闭眼，温柔在一刹那消失，留人日后，回味无穷，“以后有空，我第一下就来见我们懒懒。”

　　“好不好？”
　　他蹭蹭周如梦小巧的鼻尖，嘴唇若有似无地碰撞了一下。

　　“永远不抛弃你。”
　　他亲上了那柔软的唇。

　　“你是我的唯一。”
　　他揉捏着那白嫩似玉的耳垂。

　　“我们梦梦，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姑娘。”言亦认真的说，他的刘海又长长了一点点，下巴瘦削，眼尾上挑，眼角绯红带着绵绵情意，“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再害怕，让你有安全感，让你相信我。但是……”

　　他正视着她，薄唇微动，语气像是在立誓言，“我会把我的所有，都给你，我也是属于你的。我希望将你空缺的心填补完整，我能够给你一个完全幸福的往后余生。”
　　周如梦听着，脸颊红了，这么庄重严肃，有点像在求婚。
　　言亦却更加自在地执起周如梦的右手，在她以后佩戴婚戒的地方，虔诚地落下一个吻。

　　那个少年，他希望他的女孩能够好起来，因为他会做她永远坚强的后盾，会替她挡下一切狂风骤雨，会给她一个安宁的归宿。
　　他说：“所谓无底深渊，下去，也是前程万里，更何况，有我陪着你！”

　　周如梦轻轻地吻上他的侧脸，很轻很轻，但是言亦感受到了，这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主动亲吻。
　　言亦偏过头望着窗外的天，雾霭沉沉，但是他看见了一点点太阳的光。

作者有话说

　　所谓无底深渊，下去，也是前程万里。—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