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后见你》汪小叶子

83、手段

　　周如梦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已经是两天过后，她昏迷了整整两天。但是又算不上昏迷，只是精神过度紧张导致的昏睡，医生的意思是她太累了，先休息一会儿再看情况而论。

　　“梦梦，你看妈妈考了你喜欢的曲奇饼……”周世伟打开漂亮可爱的便当盒，里面一块又一块的，是可爱的抹茶曲奇饼，“吃一点儿。”
　　周如梦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也不伸手去拿吃的，这要是往日，必然笑嘻嘻的急切着拿了就吃！

　　“梦梦……”洪素有些忐忑不安，她微微上前，接过周世伟手中的便当盒，颇有些讨好地说：“吃一点点好不好？”

　　但是周如梦却把头偏了过去，然后也不顾手背上插着针，直接掀了被子往里钻。
　　“欸！小心手啊！”洪素上前还未触碰到周如梦，只是碰到了她的被子，周如梦便开始尖叫起来。

　　周世伟连忙上前安抚，他轻轻拍着被子，跟哄婴儿一样，“梦梦乖啊，这是妈妈，是妈妈……”
　　洪素看着看着，泪水像珍珠断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梦儿，是妈妈错了……”她抽噎着说道，“妈妈那天不该打你，对不起。”
　　“妈妈真的是爱你的，妈妈知道错了，是妈妈把你逼得太紧了，把我们的梦儿逼成这个样子……对不起。”
　　“梦儿不想上学我们就不去了好吗？不去了……”

　　周如梦眼眶红了，她躺在病床上，泪水滑落滴进耳边的头发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轻轻抬起那只扎针的手，然后慢慢地握住了洪素的手。

　　“医生，我的女儿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洪素坐着都不怎么安宁，她手上拿着几张数据表，看完之后又给周世伟看，“这这这……你们这些报告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坐在椅子上，敲了几下键盘之后又挪了几次鼠标，电脑边上的打印机里出现了几张表。
　　“就目前的情况而看，不是很乐观……”医生看完之后拿给洪素，他面露愁色，声音沉重，缓慢地说：“各项体检报告出来了，身体还是很健康的，就是注意一下饮食营养问题，胃病也是……”
　　“胃病我知道！”洪素很着急，她眉峰蹙起，里头盛满了焦急与不安，“梦梦的身体是不怎么好，但是……你们说的这个心理……”

　　白大褂医生清清嗓子，开始同周世伟和洪素说了周如梦的情况。
　　“身体健康，但是心理不健康。目前的几项测试来看，你们的孩子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临床诊断是，重度抑郁症。”

　　临床诊断，重度抑郁症！

　　洪素感觉有一道惊雷劈下，她夺过周世伟手上的单子，姓名确确实实是周如梦，而下方的诊断，是清清楚楚的五个字，重度抑郁症。
　　“不……不可能！”洪素一直摇头，满脸不敢置信。

　　周世伟面上淡定从容，内心也是不好受的，但是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切都要他来支撑。
　　“医生，确定是得了重度抑郁症？”周世伟仔细的甄别几张报告单，再度询问。

　　“是的。所以说目前状况不怎么乐观。随后我会开一些抗抑郁的处方药，你们先让孩子吃……”
　　“一定要照顾好她的情绪，小姑娘长的漂漂亮亮的，肯定能很快好起来。”

　　“老公，我……我该怎么办？”洪素此刻倒是没有再哭哭啼啼的，因为哭已经没有用了，临床诊断就是这样，重度抑郁症。
　　周世伟长叹一声，两人朝着周如梦的病房走去，“先拿了药慢慢吃，别和梦梦说。”
　　洪素一直点头。
　　周世伟继续说：“明天就出院，以后也不去学校了，就在家里开开心心的，梦梦要怎样都随她。”

　　这两天一直都是雨落倾城，淅淅沥沥的声音，言亦听着越发烦闷。
　　周如梦一直没来上学，他打了电话发了微信，消息统统石沉大海。没有办法去找了李思莞，她却说周如梦只是发烧请了几天假，可是言亦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从几个同学的口中还有范鑫豪和陈可迪的描述中慢慢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现在联系不上周懒懒，那他就先解决别的！

　　“言亦！你怎么突然就要换座位？”元凤表情惊讶又愤怒，但是对方一言不说，只是迅速的收拾东西。
　　路梓源则是在旁边哭嚎着喊，“兄弟啊！不带你这样的，真的啊！你不喜欢，我就喜欢啊！”
　　他和路梓源换个座位，所以这下是元凤和路梓源做同桌。地中海是想着言亦谈恋爱的事，也同意让他和元凤分开。

　　元凤气得脸红脖子粗，路梓源不想和她坐，她哪就想和这个傻逼做同桌啊！
　　“言亦……”
　　少年收拾着东西，凡是周如梦送他的，他全部轻轻地装进书包里，眉眼也浮现出不经意的刹那的温柔。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

　　言亦收拾好之后背上书包，他的眸中满是冷意，这两天降温，元凤盯着那双冷清清的丹凤眼都有些瑟瑟发抖。

　　他说：“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话？你以为你是谁？”
　　他素来是比较矜持懂礼数的，知道这样的话会让一个女孩子无地自容很没有面子。

　　但是那又怎么样！她又不是周如梦！
　　若说元凤不去欺负周如梦，那么言亦也会客客气气地对她，可是她……如此分不清自己的位置，还敢去挑衅他的宝宝！
　　既然这样，那也不用管这么多了！
　　想到前段时间周如梦总是哭哭啼啼的，看上去就是一小团可怜巴巴的奶羊，言亦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的心似刀割，声音也冷了一个度。

　　“还有，最后再和你说一句。”言亦这才正面对她，眼神清冷，他站的吊儿郎当的，毫无绅士风度，“不要总是说什么周如梦配不上我，当初是我追的她，是我死皮赖脸求她和我在一起的。你要是再乱传有关周如梦的谣言，你就等着。”

　　言亦说着突然笑了一下，他睨着元凤，说：“我虽然知道作为一个男生不能打女生，但是你一再触犯我的底线冒犯我的女朋友，我也不用顾忌什么狗屁男人不打女人的说法。”
　　“都是女生，为什么你这么坏呢？”
　　就不能学学他家宝宝，善良一点？言亦在心里犯嘀咕。

　　六月七号考试，四号晋中就放假了。这天天气倒还好，估计是因为之前连续几天的大雨冲刷了暑气，晴天白云，没有烈日骄阳，只有阵阵微风吹过，不骄不躁，清爽怡人。
　　言亦等放假等很久了，待会儿把寝室收拾好他就立马去找他家的懒羊羊。真的是好久没见了，不知道周懒懒想不想他……唔，想亲她了！
　　裤兜里的手机不停地振动，焦急地期待主人接起这通电话………

　　程嘉慧一个人走在路上，这是她和江勋第一次吵架。
　　刚刚放学，她从九班出来，看见江勋之后立马展露了一个笑容。她开口：“江……”
　　“嘉慧，周如梦生病了……”江勋焦急的脸上有一丝丝惶恐，他问程嘉慧，“你知道吗？”
　　…………
　　阴凉的风吹拂着她，她的表情比天气还要阴冷，步伐越走越快，程嘉慧一瞪眼，想到了什么，突然调转方向，拦了一辆出租车。

　　洪素换好衣服走出房间，看到周如梦，她笑眯眯地问：“梦梦，妈妈今天好不好看？”
　　周如梦乖乖的点头，“好看。”
　　她的回答简单，也不多说话，从医院里回来之后就是这样。医生说是心理问题，要慢慢来，洪素如今也不敢着急，周如梦这几天就是多说了一句话她都高兴的不行。

　　“来……”她牵着周如梦的手，母女俩一起下楼，“梦梦，今天你就随便带点衣服然后去干妈家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周如梦又是点点头。
　　周善和周世伟在客厅里收拾东西，看见她们两走下来，周善喊了一声“姐”，但是周如梦只是平静地看着弟弟，没有回答。

　　洪素在心里默默叹气，想到医生说的抑郁症带来的各种并发症，面色又是一片担忧。
　　女儿越来越不爱说话了，除非必须，她从不会主动开口说话。

　　“儿啊，你乖啊。”洪素牵着她到沙发上坐下，慢慢地说：“爸爸妈妈要去A市看楼盘，然后把那边的房子定下来。目前不在北区买房子了，就先在A市买……”
　　周如梦眨眨眼睛，乖乖点头。
　　“刚好善善的跆拳道在A市打比赛，所以要一个星期左右才回家……梦儿，你要不要去啊？”
　　周如梦摇头。
　　洪素笑笑，说：“本来是说让你去月梅家的……但是你爸爸说还是去林家好，毕竟你和柒柒关系更好，又都是女孩子。”

　　“妈妈，要不我们把姐姐带过去吧！”周善看着周如梦，他有些心疼，姐姐变得像一个洋娃娃，美丽但是没有生气。

　　“还是不去了，梦梦不想去呢。”洪素说着，她其实也不想带周如梦过去，老三一家都在A市，去了怎么可能不见面，到时候看见梦儿这个样子，全家人都要担心起来。孩子一个人在家她当然不放心，所以事先就和老林家说好了，刚好柒柒也是今天放假，还挺巧！

　　周善耸耸肩，他没有决定权。
　　周世伟提了行李箱放到玄关处，然后又走到客厅里坐在周如梦旁边，他亲切地摸摸周如梦的小脑袋，声音温柔地说：“梦梦，待会儿柒柒就来接你，你们打车要注意一点啊知道吗？”
　　周如梦点头。
　　“梦梦最乖了，记得把药带上，吃完饭之后要吃药知道吗？”周世伟说着看了看表，时间快到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心里犹豫着要不要等林柒过来，他看着周如梦安全地上车再出发。

　　周如梦却起身，把周世伟推到门口，说：“爸爸妈妈还有善善，要出发了。”
　　洪素看见女儿说话，笑着走到门口换了鞋子，“好，那我们就先走了，梦梦在家等着柒柒来接你啊。”

　　大门关上，周如梦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她转身上楼收拾东西。
　　“这个要带……”
　　“这个也好看……”
　　“短裤也要……”
　　行李箱已经满了，可是周如梦还有衣服没有装进去。
　　她有些愁眉苦脸，她想把每件衣服都带过去，和柒柒一天穿一件……

　　门铃响了，周如梦仔细听了听，真的在响，她以为是爸爸妈妈落下什么东西了，于是连忙跑下去开门。
　　她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打开门时，脸色变了变。

　　“梦梦，好久不见。”
　　程嘉慧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
　　周如梦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她没有说话，嘴唇紧紧抿着。
　　程嘉慧保持着标准的笑容，她看着周如梦，关心地问：“听说你生病了，好一点了吗？”

　　周如梦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程嘉慧，怨恨？憎恶？还是……听了她的道歉之后再和她重归于好？
　　周如梦在心里猛地摇头，不要！不要和好，她不要再犯傻了！

　　“好了呀？”程嘉慧低头喃喃自语，忽然又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周如梦，她长的很漂亮，她一开始就知道。

　　初中开学的时候，她就觉得周如梦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后来和她成为了好朋友，形影不离，再后来认识了她的闺蜜林柒，又认识了她的青梅竹马江勋……
　　她开始羡慕起来，因为她觉得周如梦好幸福啊！有宠爱她的爸爸妈妈，还有可爱的弟弟，还有哥哥，而且江勋林柒也对她特别好……这种人，真的像是童话里的公主一样。
　　而且周如梦对她也很好，她请程嘉慧吃豪华大餐，带程嘉慧去高档的咖啡店，还买三件漂亮的衣服……总之那个时候，这三个人形影不离。

　　那个年纪的女孩子，总是有挑拨离间的。
　　她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话，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你看程嘉慧，天天和那两个一起……”
　　“嘁！以为她们两很喜欢她吗？也不看看她的样子，好寒酸啊！”
　　“就是嘛！人周如梦家里什么条件，怎么会和她这种人做好朋友……”
　　“………”

　　后来是江勋喜欢她，程嘉慧没有答应，周如梦也劝她，说喜欢就答应不喜欢就叫他滚，说有她和林柒罩着你，不要怕……
　　但是她不想！不想要她们罩着！可是她自己又是那么的没用，江勋认的小妹妹找上门来挑衅，她吓得不行。
　　还好那天周如梦陪着她，在校门口，周如梦和林柒一句接一句地骂着，丝毫不惧。
　　程嘉慧又羡慕了，她羡慕周如梦这种底气十足的模样，真的好飒……但是她却缩在两人背后，连话都不敢说。
　　真的是受够了这种日子！

　　程嘉慧仔仔细细地用眼睛描摹着周如梦的五官，她很瘦，脸色没有之前那么红润了，眼睛里似乎没了光。但是她还活着，她居然还活着！
　　她为什么不去死？！

　　刚刚从学校出来，路上一直在想着江勋说的话。
　　“嘉慧，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周如梦她不是这样的人。”
　　“肯定是有人挑拨离间，那大小姐现在指不定有多伤心呢！”
　　“这样吧嘉慧，我们待会就先去找周如梦，和她道个歉……”
　　“程嘉慧！我说过周如梦她生病了！”
　　“你能不能不要闹了？”
　　…………

　　江勋喜欢她，只是那个傻子自己不知道而已，程嘉慧在心里偷偷地笑，苦涩地笑，再抬头时，眼神冰冷怨毒。

　　“周如梦，你知道吗？”程嘉慧开始做一个坏人了。如她所想，周如梦是公主，而她是女仆，公主是要死在女仆手里的！
　　“全校基本上都知道你的丑事了。”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周如梦却一下子脸色大变，她颤抖着冷静地说：“那又怎么样，我是干净的。”
　　程嘉慧冰冷的笑，“那只有你自己知道而已，别人只觉得你是一个婊/子！”

　　周如梦像是脚部的力量被抽走了一样，她倚上门，眼睛死死盯着程嘉慧，“是你传播的谣言对吧？然后故意在杨赫面前提起，她一向讨厌我，所以更加会添油加醋地乱说。”
　　“对呀！”程嘉慧倒是坦荡，她看着周如梦，眼神无比厌恶，“知道为什么吗？”
　　周如梦摇头。
　　“因为我讨厌你！”

　　看着她迷惑不解的表情，程嘉慧继续说：“很不解是吧？你以为我们是好朋友对吧？但是抱歉啊，周如梦，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成我的好朋友，我讨厌你！”

　　周如梦看着程嘉慧，面无表情。
　　偏偏就是这样，惹恼了她。程嘉慧觉得，周如梦为什么这么平淡，她果然是不在乎自己，呵呵！
　　没关系，她从来就不想要，她程嘉慧不需要施舍！

　　“我讨厌你，你长了一张贱人的脸，到处勾引男人，真恶心！”

　　周如梦听到这儿，皱起眉头，她开口反驳，“我没有！”

　　“你没有吗？”程嘉慧眼珠子一转，“童一航不是吗？”
　　周如梦脸色惨白，这恰好如了程嘉慧的本意。
　　“看吧，你也知道怕啊？你在初中时候勾引童一航，差点被他操了，在电梯里，你们干了什么呢？”
　　“滚！你滚！”周如梦冲她喊，“闭嘴，不许再说！”
　　她的额头上溢出来细密的汗珠，背后湿了一片，浑身冒着冷汗。

　　“周如梦，你怕是还不知道吧……”程嘉慧轻轻松松地倚上门口的墙壁，“你知道童一航在社会上混的有多厉害吗？”
　　她开始说假话，“他认识很多流氓社会哥，你说，你被他盯上了，还有好日子过吗？哦……对对对！你有爱你的家人，但是你敢说吗？”
　　“童一航很厉害的，我听说他之前捅死人都安然无恙的！你怕不怕啊？”
　　“你觉得你爸爸妈妈能保护你吗？还有你哥哥？他们斗得过童一航吗？”
　　“你男朋友呢？会不会童一航知道你和别的男生亲嘴之后，他恼羞成怒杀了你男朋友啊？”

　　程嘉慧说话，句句都是假，都是恐吓，都是胡编乱造。
　　可是周如梦听，觉得句句都是真，都是让人心惊胆战，都是夜夜噩梦。

　　她开始害怕，她怕童一航不会放过她，她怕连累自己的家人，她怕……怕言亦会出事，又怕言亦觉得她脏……
　　周如梦疯狂摇头，一直说着“不，不是……”
　　“怎么不是？童一航这个人，要什么都会得到，你就慢慢等着吧！”
　　周如梦眼角滑下眼泪，她突然觉得好难受，身体的每一处都好难受，全身都痛。一定是没有吃药的缘故。
　　她要吃药了，应该吃药的。

　　“哈哈哈哈！你好可怜啊！周大小姐！你被别人缠上了，那个人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程嘉慧近乎疯魔，“周如梦，我要是你，就去死好了！”

　　她终于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处最恶毒的想法。她是真的想让周如梦去死，她想要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周如梦，你从来就娇气，你说说你，让你的家人省心过吗？他们天天对着这样的你，会觉得很压抑很窒息的，所以只有你死，他们才会解脱！”
　　“你死了，对所有人都好！”
　　“你死了，你的家人们不会为了你操心，童一航也不会纠缠一个死人，你的男朋友也不会有事的……”
　　“所以，去死吧，周如梦，你去死吧！”

　　“你滚！”周如梦猛地关上大门，她靠在门后，无力地滑坐到地上，痛哭流涕。

　　门外还有程嘉慧的声音。
　　是在说，周如梦，你死了，对所有人都好。
　　你死了。
　　对所有人都好。

　　周如梦捂着嘴巴狠狠地抽泣，外面雷声轰隆隆的，像是在奏响死亡悲鸣曲。
　　孤零零靠在门边的少女忽然起身，摇摇晃晃地往二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