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后见你》汪小叶子

81、疯子

　　两人回到班上，陈可迪坐在讲台上值日，班上一片低声议论的声音，听得夏柠直皱眉头，周如梦仍是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回到自己座位上。
　　陈可迪望着两位女生，连眉头什么时候皱起都忘记了。

　　周如梦站起来，嗓子有些哑，仍是一字一句地说：“下自习课收语文练习册。”
　　话音刚落，班上一片躁动。

　　李郑杰嘿嘿地笑了几声，然后说：“交语文作业？你不是在搞笑吧？哈哈哈哈……”
　　有同学附和：“就是，交什么交，你别碰我们作业，脏！”

　　杨赫听了也在笑，她不用说什么挖苦的话，反正有很多人看周如梦不顺眼了。

　　“吵什么！”陈可迪在讲台上看着全班同学，他第一次发了脾气，这下同学们也相信再温润的班长也是有脾气的人，“不交的话自己去办公室交给语文老师，省的语文课代表受累。”
　　“哟哟哟！班长你怎么这么护着她……”

　　夏柠站了起来，朝着全班同学喊，“你们的嘴不说话就都要烂了是吗？自习课听不懂吗？吵什么吵？起什么哄？”

　　周如梦趴在桌子上，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下午的太阳光依旧热烈，照在树冠上，影影绰绰，折射出一点点光芒，那抹绿色青翠欲滴，看着就充满生命活力。
　　不像她，死气沉沉的。

　　“周如梦，别听那些人的议论。”范鑫豪在她边上小声劝说，继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你男朋友给你的。”
　　夏柠侧耳听见，也从前面转过身来，望着周如梦笑了一下。
　　“谢谢。”周如梦把那个纸袋子接了过来，朝范鑫豪道谢。

　　范鑫豪点点头，又多说了几句，“你们现在都被老师同学盯着，见面都很难了，不过没关系，你有什么事情写信，我帮你给言亦。”

　　周如梦知道自己班上还有一班都有好多同学是老师安排的眼线，就是抓他们这些早恋的。
　　“嗯，谢谢。”她轻声道谢，那声音让范鑫豪听了都忍不住皱眉。

　　明明之前的周如梦，明朗活泼，傻乎乎的可爱，能够轻易地把他们逗笑，可是现在……

　　她铺开言亦写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宝宝，吃饭了吗？我觉得你最近越来越瘦了，给你买了一些饼干和果冻，要全部吃完！】
　　便利贴上的字迹干净利落，笔画飘逸，像他整个人一样，不经意间对周如梦露出一个笑容，飘荡起伏，能让她痴迷很久。
　　反面写了一句：【你是我有且仅有的数学解。】

　　放学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半，到时候升高三，加一个小时就是十点半下自习。
　　周如梦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一轮明月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它的背后，是无尽的黑夜。长夜漫漫，这让她如何数着时间慢慢熬？

　　“梦梦，这里。”早恋被抓之后，周世伟开始天天早上送晚上接，校车也不让她坐了。
　　周如梦慢吞吞地走过去，把书包抱在怀里，安静地上车。
　　“最近你们都开始一轮复习了吧？”
　　周如梦不说话。
　　周世伟透过后视镜看见自己的女儿一动不动的，只是时不时眨眨眼睛。他以为是学习太累了，于是出声安慰，“梦梦，压力别太大，你考多少成绩爸爸妈妈都喜欢，慢慢来就行。”
　　周如梦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嗯”。

　　私家车是比校车要快一点的，到家之后，周如梦还没反应过来就要下车了。
　　洪素今天坐在沙发上，等着周如梦回家。还不让她喘口气坐下来，洪素就接连发问，“你今天上课偷偷玩手机了？哪儿来的手机？为什么玩手机？是和那个男生联系？”
　　周如梦抿唇，一言不发。
　　洪素是个急脾气，最讨厌她现在这个哑巴样子。
　　“你说话呀！”

　　周世伟连忙过去安抚洪素，他冲周如梦使个眼神，说：“梦梦，妈妈说话怎么还不答应了？”
　　“那是同学的手机，被老师没收了，我要赔她。”
　　洪素气得直拍胸口，她指着周如梦，表情愤怒，脸色涨的通红，“我真的是……”

　　“我不想上学了。”周如梦突然说。
　　洪素一怔，“你说什么？”

　　偌大的周家楼房，在深夜里，灯光敞亮。少女站在客厅边上，面无表情地说“不想上学”。

　　“你不想上学你想干什么？”洪素又坐到沙发上去，自顾自地教训自己的女儿，“你想谈恋爱？”
　　“我告诉你想都别想！不想上学？你在开玩笑！”
　　洪素的话十分强硬，周如梦是从来不会拒绝的，她从小到大就叛逆了一次，就是早恋。
　　她心甘情愿。

　　但是现在，她是真的不想上学了，她不想去学校。

　　这个世界上的人总是矛盾的，有的人会因为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原谅伤害她的人，总是不长记性。如果知道后来是这个样子，那么周如梦绝对不会和程嘉慧重归于好。
　　有的人会因为从别人口中听到了只言片语，便给那个人下了定义，认定她就是那样肮脏的一个人。
　　有的人明明事情和你没有关系，却偏偏喜欢凑热闹，喜欢看别人的狼狈模样。

　　周如梦穿着长袖长裤睡衣，倚靠在房间的落地窗旁边，她已经不喜欢拉窗帘了，她不喜欢黑暗，她害怕漫漫长夜。
　　窗外是车水马龙，细听还有低低的鸣笛声，周如梦看着看着，往下够着望，她家住在十四楼，但是是复式楼，所以她现在身处十五层。
　　就这么跳下去，会不会……
　　这是周如梦第一次产生这个念头。

　　次日早晨，依旧是艳阳高照，洪素起得比周如梦还早，她来到女儿的房间，看了看她的脸色，面上也是心疼。
　　自己的姑娘自己疼，她哪舍得动周如梦一根指头！她只是气，气孩子不懂事，小小年纪就和别人谈情说爱，被骗了怎么办？！

　　“梦梦……”洪素轻轻地叫她，“起床，妈妈送你上学。”
　　周如梦的心沉入大海深处，冰冰凉凉似乎下一秒就要窒息，她迷迷蒙蒙地张开双眼，看着面前温柔慈祥的妈妈。
　　一瞬间，鼻子堵塞，眼眶发红。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逼她？
　　老师逼她，家长逼她，同学们也对她施以白眼……

　　“快点起床，小懒虫！妈妈送你去学校。”洪素说完走出卧室，像是完完全全地忘记了周如梦昨晚说的“不想上学”。
　　她麻木地起床，换衣洗漱，然后背起书包，再次去往那座牢笼。

　　那牢笼里面，她和言亦被老师同学残忍的分开，已经好几天没有见面了。
　　那牢笼里面，都是一些不怀好意的人，以及一些肮脏龌龊的话语。
　　那牢笼里面，周如梦多待一秒就要窒息。

　　“妈妈，我不想上学。”周如梦在换鞋的时候，再度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
　　洪素拿着车钥匙的手一顿，但是很快地平复心情，淡淡地说：“快点把鞋子换好，不然上学迟到了。”
　　周如梦眨眨眼，眼眶红红又有了泪光，她吸吸鼻子，轻轻地说：“嗯。”
　　手上闪过一道亮光，她迅速地藏进了书包深处。

　　今天早上是语文早读，老师要去改高三的卷子，叮嘱周如梦坐班。
　　“周如梦，好好看着他们，现在开始就要背诵高考诗词篇目了，这个要反反复复地朗诵，要背得滚瓜烂熟。”
　　周如梦认真的点头，语文老师这才放心地离开教室。

　　读书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同学都在闲聊，周如梦不想管他们，因为说了也不听，还会招来他们的谩骂和嘲笑。

　　“嘿！课代表，听我背背书呗！”李郑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下座位，来到周如梦旁边。
　　周如梦看都不看他，直接冷冰冰地说：“找你们背书组长。”
　　“我们组长在听别人背，我排不上啊……”
　　周如梦不说话，自己又翻开一页往后背诵着篇目。

　　“课代表？！”李郑杰撞撞她的手肘，弯下腰来趴在她的桌上，他对上周如梦的眼睛，心想言亦真有福气，“我背了，你听听。”
　　说完他不管周如梦理不理他，直接开口背诵。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忧愁暗恨生………”李郑杰瞅了她一眼，往她的方向靠了靠，继续背，“……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这诗好听吧？”李郑杰背着背着突然停顿。

　　周如梦没听明白，她傻傻地朝他望过去。
　　偏偏就是这种眼神，总是让人欲罢不能。她的眼睛漂亮，瞳孔澄澈清明，愣愣地看着别人，很容易引起男生心底的征服欲。

　　李郑杰抬手蹭了蹭她柔软的脸蛋，出乎意料的软滑，滑溜溜的！他忍不住还想再摸一摸。

　　周如梦猛地后退，瞪着眼睛看他。她瞪着眼睛时候，加上她那惊慌失措的表情，有些萌萌哒。
　　“你干什么？”只一秒钟，萌萌哒的表情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愤怒。

　　李郑杰笑笑，他捻捻手指，回味那滑溜溜的肌肤，不怀好意地看着周如梦说：“你好嫩啊！”
　　周如梦没好气地移移凳子，理他远了一点。
　　李郑杰却得寸进尺，他继续靠近周如梦，嘴里说着下流无耻的话，他说：“你这么嫩，被他们上的时候怎么哭的？”

　　周如梦面色一变，整个人都气得颤抖，她冲李郑杰喊，“滚啊你！不要脸……”
　　“我怎么就不要脸了？啊？”他前进一步，勾了勾周如梦的下巴，“刚刚那首诗讲的不就是你在床上的样子吗？”

　　周如梦伸手挥开他，范鑫豪摔掉手上的书，对李郑杰说：“李郑杰，都是同学，你这么做有什么意思？”
　　“关你屁事！你怕不是收了她什么好处，怎么，你也搞过她？”李郑杰伸出舌尖舔舔上唇，表情浪荡无耻。

　　周如梦伸手推他，气地怒骂：“滚！不要脸！你嘴真她妈贱！”
　　“谁他妈贱得过你……”他拉住周如梦的手腕，不怀好意地握紧摩挲……
　　周如梦忍无可忍，直接拿出一把水果刀朝他挥了过去……

　　…………
　　“周如梦！你没事吧！”夏柠的声音无比恐慌。

　　“我操！她有病啊！拿刀捅人！”
　　“天呐，这种人……赶紧滚啊！我是造了什么孽和她一个班……”
　　“就是就是，赶紧滚啊！”
　　“她是怎么把刀带到学校来的？”
　　“真的是太恐怖了………”

　　周如梦面无表情地站在李思莞办公室里，空调冷风吹的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却像没事人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如梦家长，你的孩子……”李思莞看了一眼周如梦，斟酌着开口，“我觉得先去医院看一下吧。”

　　洪素是生气的，这老师居然把她的孩子当做精神病来看待。
　　于是她也没有好脾气地说：“这件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女儿怎么不拿刀捅别人，偏偏捅他！还有………”
　　洪素说着拉过周如梦的手臂，上面有一条浅浅的血痕，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她的梦梦，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痛！好在及时的把血止住了！

　　“梦梦她根本就没有捅到那个男孩，反而是他推搡着我的女儿，刀锋划到了我女儿自己身上！”

　　李思莞有些无奈，但是她也是做父母的，自然理解洪素的心情。于是她试着劝解，“这样，首先是那个孩子，他欺负周如梦这件事我一定好好管。但是周如梦现在的状态，我建议先在家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来上学吧。”
　　“周如梦妈妈，你看怎么样？”李思莞和她打商量。

　　洪素看着自己的女儿，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只是眨眨眼睛，毫无生气，手上的伤也不喊疼……她点点头，说：“我就带她回家休息两天，等她状态好点再继续上学。”

　　“诶诶！好的。”李思莞连忙点头，然后在办公桌上扯了假条开始给周如梦批假。

　　周如梦回到家之后也是一言不发，洪素让她脱掉校服外套，拿了药箱想帮她清理手上的伤口。
　　碘伏沾到破碎的肌肤上面，周如梦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洪素见状，放轻手上的动作，轻轻地问：“梦梦，今天为什么带刀去学校？”

　　周如梦又是闭着嘴巴不说话。
　　洪素极其有耐心地再度问道：“梦梦，你和妈妈说句话啊？带刀去学校干嘛？”
　　周如梦嘴唇动了动，话语比刀锋还要冷，她说：“我要杀了他们！他们该死！”

　　洪素被这话吓得手上一抖，力道加重，周如梦却连眉头都懒得蹙起。
　　“你在说什么傻话？”洪素嘴上又抱怨着，絮絮叨叨地念，“这种话以后别乱说，咱们休息几天后就上学去。”

　　“我没有说傻话！”周如梦挥开洪素的手，开始歇斯底里地吼叫，“我就是要拿刀捅死他们！他们太坏太坏了！”

　　洪素被她甩的往后一倒，她都没想到周如梦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幸好及时地扶住沙发。她扶稳之后，皱着眉头看着周如梦，“别说胡话了，是不是累了？要不先去睡觉？”

　　“我不要！不要睡觉！”
　　她一闭上眼，脑边就不断的回响起那些不怀好意的声音，那些丑恶张狂的嘴脸，那些恶心到骨子里的调戏……

　　周如梦开始大吼大叫，像是疯了一样，“我说了我不要上学！我不要！”
　　“你这孩子真的是越来越任性了！”洪素见她这么闹，只觉得她不懂事，于是忍不住骂她。

　　周如梦眼泪止不住地流淌，阳台上的微风吹起吊兰的长叶枝条，一晃一晃的。客厅里少女的哭喊声，一下又一下，悲哀又无奈，是疯魔，是毁灭。

　　“好了，不要再哭了，天天的就只知道哭，爸爸妈妈不在了你要怎么办？”洪素开始整理客厅桌上凌乱的医药箱，“你先去休息一下，其余的事情不要再想了！”

　　周如梦哭泣着，两行清泪似玉箸，精美又绝艳，惹人心疼。若是天神看到这一幕，都会为之叹息，究竟是为什么，让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变成了这般癫狂的样子？！

　　“我说了我不想上学，是你们逼我！”周如梦终于说出了内心毁灭破碎的话语，“你们再逼我，那就让我去死好了！”

　　洪素身躯狠狠地震了一下，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周如梦双颊上布满泪水，眼睛肿胀通红，脸色苍白无力，在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让我去死”……
　　她怎么能说这种话？
　　她的女儿，健健康康的姑娘，活泼可爱，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你在胡说什么？”洪素再也忍不住，狠狠地抬手给了周如梦一巴掌。

　　她希望用这一巴掌，换回女儿的理智。
　　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太多了，早恋请家长，还闹闹腾腾地不去上学，到了学校拿刀捅人，如今还说什么要去死！
　　她怎么能有这种念头？！
　　洪素打完之后，手心震痛，她的心也痛得无以复加，周如梦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她又如何舍得？
　　如若不是气急，怒急，悲急，又怎会如此？

　　周如梦承受不住那个巴掌，脚下踉踉跄跄地摔倒在地板砖上。地面冰冷，她被狠狠地打了一个巴掌，脸上是火辣辣的痛楚，内心是冷冰冰的感受。
　　“哈哈哈哈……”她开始笑了，真的有点像个疯子，周如梦边落泪，忽然起身，跑上二楼……

　　“你干嘛去？梦梦！”洪素开始感到惊慌，她连忙追了上去。

　　梦幻的公主房，窗帘边上的纱帘随风飘摇，有些脆弱不堪。洪素一声接一声地劝说，一步也不敢靠近……
　　“梦梦……”她着急不已，开始感到害怕，是真真正正的害怕，“梦梦！听妈妈的话，过来好不好？”

　　周如梦不理会，自顾自地坐在窗户沿上，下一秒就会像一片羽毛一样轻飘飘地飞落……
　　她看上去瘦瘦弱弱的，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沿上，手上也不扶着点东西。洪素是真的怕她会一不小心掉下去，这可是十五楼啊！

　　“梦儿！你乖！都是妈妈不好！都是妈妈错了！”洪素一直摇着头，眼泪往下掉，周如梦长的极似她，哭起来也是这副可怜悲催的样子，“儿啊！你先下来好不好？”
　　洪素哭着，她关注周如梦的一举一动，连忙拿手机给周世伟打电话。

　　这边周世伟刚好签了一个文件，然后就接到了洪素的电话。
　　他笑着接过，说：“喂！”

　　随即脸色大变，直接站起来，大声冲着电话那边喊着，“小素，报警，先报警！别再刺激梦梦，等我回来………一定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