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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号世界(2) 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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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同桌,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孟晓晓咬着笔头,赌气似的把练习册上的图形用铅笔涂得一团糟,侧了脸小心翼翼地向旁边投上一束目光。
苏昀喻坐姿端正,清瘦的腰杆微微挺直,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桌面,像雨后山林里葱茏的小树。校服不再是皱巴巴的,人也不像以前总怯生生地缩在角落里,而是焕发了灿然的活力。
就像……新生?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苏昀喻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肩膀,挡住手下大片的演算痕迹。
她的嘴角被昨天的女生划伤,留下一条淡红的伤痕,衬着皮肤细白,倒也不丑。她把长期留着的刘海用发夹别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清澈的双眸,虽然隔着镜片,可却也看得出承婉的五官秀致清丽,别有一番味道。
承婉是高二B班的学生,而实施校园欺凌的杜雅雅一拨人则聚集在C班。原主的成绩不错,基础打得很扎实,使得她可以轻松接受这个世界的部分数理知识。
她所处的世界,人们对数理化的研究程度不高。纵使自认算术不错,可到了这个崭新的世界位面,她却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系列新知纷至沓来,应接不暇。
苏昀喻本正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她思考时有个习惯——手上不能空着,就随手从笔袋里抽了支铅笔,对着老师布置的练习题写写画画。她本就脑子聪明,一点即通,再加上有本身的基础加成,几条辅助线一添,竟也颇为得心应手。
任务中的“寻求社会保护”让她好好斟酌推敲了一番。这个概念囊括的范围极广,想要达到的法子不少,但各类因素和本身效果一旦纳入考虑中,就又显得模棱两可。苏昀喻顺手勾画出题目中的一个关键条件,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突然心里一动。
条条大路通罗马。但如果一个法子可以把两个目标联系在一起,无疑就会事半功倍,一石二鸟。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女生的尖叫。孟晓晓捧着手机,眼睛发亮,面颊泛红地戳戳点点,在注意到苏昀喻的目光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也颇无嫌隙地凑上前,和她分享手机页面。
“承婉承婉,景神发布的新歌上线了,专辑我真的吹爆,真的太太太帅了!”
这位同桌是上个学期转过来的,家室极为优渥,似乎出身官僚世家,性格直率,在承婉受众人轻视时也没有过落井下石,似乎说过几句公道话,但从未有过深交。苏昀喻在大脑里搜索了一番,对眼前殷切笑着的脸庞倒颇有好感,微微抿了唇看过去。
MV的背景是大片贫瘠的山地,杂草丛生,怪石嶙峋。身高腿长的黑发青年身着迷彩外套,衬衫和长裤勾勒出匀称修长的体型,领口微敞,鸭舌帽檐下的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扑面而来满满的欲气。他节奏感很强,舞蹈动作繁复华丽,极具力度,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让人移不开眼。
美则美矣,但苏昀喻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真正吸引她的是下方的歌词。
整首歌的旋律明亮热烈,清隽微哑的男声富有磁性,好像乐声流泻的手风琴般自然动听。歌词写得精练含蓄,“大胆爱,放肆爱”的主题流露在字里行间,大概宣扬的是爱无性别的主旨。
不需要鉴别,承婉的心情就已经给了这首歌最好的评价。她全身的细胞都像被瞬间激活,跟着音乐的鼓点燃起炽热的火焰。掺杂着热情和喜悦的暖流传遍全身,激起一阵鸡皮疙瘩。苏昀喻几乎按捺不住原主激动的心情,颇为不可思议,但心情确实也跟着轻快起来了。
承婉的音感特别好,结合刚刚听的歌,也给了她新的灵感——用歌表现社会主题,也许会是个好法子。
不过前提得是博得一定关注度。
孟晓晓抽着凉气,开着后台循环播放,一面斗志昂扬地疯狂打榜。
听着旁边女生的碎碎念,苏昀喻默默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按下按键,就流淌出了悠扬纯粹的乐声。乐声中恰到好处地衔接上了女孩干净纤细的歌声,旋律很美,但背景略有杂音,而且歌声过小了些,是承婉弹着吉他亲自录的。
承婉的声音就像冰。澄清透明,阳光洒下还能反射出薄薄的光晕;可又带着淡淡的缥缈感,似乎到一定程度就碎裂。到达歌曲的高潮部分时,歌声就好像被满腔情感所融为淙淙流动的清泉。
苏昀喻对乐理知识一知半解,但灵魂却也不住被原身所感染。
如果没遭遇那些事,她也许会是乐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承婉,杜雅雅叫你出去。”
来传话的女生飞快丢下这句话就匆忙离开,似乎不想牵扯上半点。话音落地,旁边倒是有很多人齐刷刷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昀喻身上。
苏昀喻摘了耳机,听到这句话,心下已有了计较。她神色不变,只是垂首敛眉,微微拔高了声音,声线中含着隐忍的颤抖,“我不会出去。”
身旁没人看得清她的脸,只是看到她微微攥紧、指节发白的手,和颤动的肩膀,自然而然多了几分怜悯。大家都心知肚明承婉出去会有什么结果,但没人愿意蹚这趟浑水。
孟晓晓皱了眉想说点什么,手肘却被轻轻碰了下,递过来一张纸条:
等会儿如果事情严重,麻烦去办公室找老师。
站在门口的女生大概只是个小跟班,听到苏昀喻的回复,似乎是意料之中,只是讥讽地往教室里大声嘲讽了几句,在没得到任何回应后恼羞成怒地一跺脚,大概是去找杜雅雅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杜雅雅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来了。
站在最前面的女生踩着小高跟,校服裙裁短到膝盖上方,明艳的长相修饰了精致的妆容,娉娉婷婷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苏昀喻的桌前,低头扫了眼她桌上摊开的作业本,巧笑倩兮,声音低而尖锐,“拖油瓶还是拖油瓶,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少做做。”
她身后站着的女生都掩唇笑了起来,苏昀喻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杜雅雅便不客气地笑了下,一只手拎起作业本扔给背后的跟班,“怎么了,不愿意去厕所了,想在班里尝尝扒光衣服拍照的滋味吗,荡*妇。”
前世的承婉就是被这一招吓了无数次。
苏昀喻没有动一动,甚至没有抬起脸露出一贯哀伤的表情。杜雅雅被她毫不识趣的动作惊了下,身边有女生窃窃私语,“雅雅姐,不会真的疯了吧,昨天晚上她就……”
杜雅雅尖声打断,“疯了就疯了,再疯还只是我家的狗!”
她直接一把捏了苏昀喻的脸,使了劲扭过来,尖锐的指甲在苏昀喻素白的脸颊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旁边传来同班同学的抽气声,苏昀喻神色未变,长而浓密的眼睫挡住了满眼的冷意,只是嘴角微微挑起的一抹讥讽明晃晃地扎了杜雅雅的脸,让她一时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她低声咒了句贱人,眼里凶光更盛,想起自己身后还跟着大拨人,冷哼一声松了手,开始颐指气使,“你,上去掌她的嘴。”
被点到名的那个女生忙不迭地上前,高高举起了手就挥落下去。苏昀喻此时的嘴角已经耷拉下去,倒显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无助样儿,垂着脑袋一动不动,硬生生挨了这又狠又重的一耳光。
火辣辣的刺痛顺着嘴角向耳根蔓延开来,一抿唇就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苏昀喻深呼吸,心里默念“不会白白让你挨这一巴掌的”,紧接着就飞快地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眸盛满了汪汪的眼泪。
身边没有一个人为她讲话,但苏昀喻并不意外。
总有人心里尚存良知,哪怕被局势压迫得不敢出声,也总能在恰当时机恰当发声。
教室门忽然就被重重推开,孟晓晓一个箭步冲了进来,身后跟着老师。她看到承婉脸上一片红肿,嘴角渗着血丝,一下子愣住了,转身就急急地对老师说,“我说了您还不信,承婉是真的被找麻烦了。”
一时同学神色各异,杜雅雅也不怕,只是趾高气扬地站着这里笑,“老师,课间时间我来找我妹妹玩,没什么问题吧。”
穿着西装套裙的女老师三四十岁年纪,眼角已经生了细纹,是在不情愿的情况下被学生好说歹说拉过来的,她讪讪地笑了下,慢慢地走上前,目光没有在班里那个总是默不作声的学生上停留半秒,只是笑容和蔼,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讨好,“没什么问题,但……”
她有些为难地扫了扫周围的人群,窗外还站着别的班来看热闹的学生,陪着笑,“教室里毕竟是学习的地方,打扰了别人总不好。杜同学,换个地方会不会好一些?”
孟晓晓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她周边的同学倒是习以为常,还有关系好的女生拉了她的肩膀低声说,“你上个学期刚转来,不知道,杜雅雅家有背景,老师和学校不敢得罪的。”
她的脸还是红红的,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
杜雅雅抬起眉眼,声音甜润地喊了声“谢谢老师”。
苏昀喻手边不远处的绿植盆栽里,闪烁着一点莹莹的蓝光。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去一点,又飞快地移回桌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孟晓晓送上一张冰凉的湿巾,苏昀喻眼色柔和了点,接过去道了声谢,拭去嘴角的血迹,轻轻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这本来是迫不得已下的选择。苏昀喻皱着眉,主要是因为被传送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太短,她还没来得及想出最好的对策,才勉强让原主的身体挨了这一巴掌。虽然刚刚一直避免自己的脸出现在镜头范围内,但总归吃了点亏。
这是个教训。
孟晓晓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那个女孩的苹果脸气得微微发红,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她们怎么敢这样?”
承婉怕在别人面前出丑,虽然长期受到霸凌,但一直避免被别人看到。苏昀喻刚刚当众挨了一耳光,是孟晓晓第一次看到。
孟晓晓看到身边女生的眉眼低垂,似乎是郁郁寡欢的样子,声音也低了点,“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老师不管,学校不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苏昀喻深深看了她一眼。再次想起这位同桌似乎出身于正直的官僚人家,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户小姐,倒是动了点心思,也没藏着掖着,一转头冷静地看向她,“那你觉得这个世界是怎样的。”
这位同桌没有眼泪汪汪,一双秀丽的眼睛里神色冷淡,“我妈嫁进杜家的那一刻,我就不被看作人了。我是拖油瓶,是他们眼里杜家的狗。”
她说了这句话就很快地转过头去,孟晓晓听得愣愣的,眼圈一红就握住那双冰凉的手,“别这么说,承婉,我觉得你比他们都好。”
苏昀喻脱口而出那句话的时候,心尖泛上无意识的刺痛。
回想起来,自己也有过被人指着鼻子骂狗的时候。
所以当她双手被温暖覆盖,对上眼前鼻尖挂着泪珠的女孩,一股暖流自然而然地淌过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