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如许，蕴玉生辉》冘音

2、一号世界（1） “滴——检

　　“滴——检测宿主数据——”
　　“智力值90.0，大于平均值70.4。”
　　“武力值69.5，大于平均值65.0。”
　　“心理素质91，大于平均值68.7。”
　　“憾意值100.0，滴——数据达标，数据达标——”
　　“信息录入，系统绑定——”

　　刺耳的鸣笛声激得耳膜嗡嗡作响。

　　苏昀喻只觉得口干舌燥，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满目的白光就争先恐后地涌入。带点尖锐的疼，从太阳穴丝丝缕缕地渗到大脑。

　　冰冷的电子音在虚空中机械地重复，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强烈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

　　她捂住脑袋蜷曲起来，几乎按捺不住，一声痛呼即将噫出之际，所有疼痛如潮水般倏然褪去，戛然而止。

　　一动不动了几秒钟，她闭着眼松开握紧的拳头，面色还浮着虚脱似的苍白。勉强适应了眼前的强光时，才慢慢地撑着地面爬起。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白，像浸没在牛乳般茫茫的白雾中。

　　下一秒，耳边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公事公办，显得很冷淡。

　　“宿主您好，我是0127号分系统。恭喜您通过‘遗憾修补系统’的基本数据检测，现已绑定成为第10056名用户，起始数据：道具0，初始积分100，平均等级无。”

　　“基本任务如下：您将进入不同的世界位面，以憾意满值的宿主身份完成指定遗愿。不同的任务难度对应不同奖励积分，可用积分兑换道具进行使用。在任务世界位面肉身死亡的情况下未完成任务的前提下，在任务完成度低于百分之七十五时将受到灰飞烟灭的处罚，在任务完成度大于等于该比值时按比例乘以积分进行积分奖励，在总积分到达5000分以后，即算任务彻底完成。”

　　“等等。”苏昀喻吸了口凉气，慢慢地开口，“如果我没有进入这个系统，我已经死了。”

　　“准确来说，宿主在原世界位面的肉身已经死亡，因为灵魂的憾意值高达100点满值，且一切数据皆满足要求，所以被收录入‘遗憾修补系统’。”

　　她慢慢地捋清，“你说，我得帮其它宿主完成遗愿以达成任务，那他们是什么？憾意值到达100但数据不达标的灵魂吗？”

　　“基本是的。当灵魂的憾意值到达一定高度，可能会对主世界位面的运行造成干扰，‘遗憾修补系统’因此被创造出来对该现象进行处理。憾意值较高且数据达标的灵魂会被我们绑定，到各个世界进行遗憾修补，当任务不达标时被受到灰飞烟灭的销毁处理。”

　　“憾意值较高但不符合要求的灵魂，在憾意无法得到弥补的同时，也同样会受到灰飞烟灭的销毁处理。”

　　“所以说，像我必须服从宿主，完成任务。那完成任务积分达标之后呢，我自己呢。”

　　“宿主将会被遣返回原世界，拥有重新开启的机会。”

　　苏昀喻愣住了。

　　一直生活的世界，原来只是众多位面中的沧海一粟。这个真相冲击力过强，让她一时难以回过神来。紧接着，电子音平静无波的“重新开启”更是如惊雷一般在她头顶炸响。

　　如果可以重新开启，那许秦……许秦也许就不会死！

　　想法猛地跃入脑海，一点点燃烧起来的喜意又迅速被满瓢凉水浇灭。苏昀喻又拧了眉，斟酌着问：
　　“全部通关率是多少？”

　　对面安静了几秒。

　　“从A到S不同难度的通关率不想同，截止至宿主前的1055人……”

　　“目前没有全部通关者。”

　　系统敏感地检测到对面一下子沉默下来，“702人已作销毁处理，其余仍在任务世界位面。”

　　好像没被捻灭的烟头，一点幽幽闪烁的火星，还是难逃逐渐熄灭的噩运。

　　苏昀喻吸了口气，倒也没有因此绝望，只是心不住地沉了沉，问，“任务什么时候开始？”

　　对面的声音没有起伏，冷冷淡淡，
　　“现在。”

　　冰冷的桶装水哗地浇下来。从头到脚，淋了个彻彻底底。

　　眼前被湿漉漉的发丝挡住，苏昀喻背靠着滑腻的瓷砖，裙子浸泡在地板的积水里，白色的长袜沾满点点泥水，对面模模糊糊站着几个环胸站立的人影。

　　她伸出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细白的手，骨节并不突出，手背上隐隐看得见青色的血管，指尖冻得泛出青白的紫色。

　　苏昀喻抿着唇眨了眨眼，眼前还是模糊一片。

　　挡在脸前的手忽然被一巴掌狠狠扇开，劲道很大，尖尖的指甲刮到嘴角。苏昀喻微一愣怔，面前的人影晃晃荡荡，盛气凌人的声音就那么响了起来，“把她的衣服脱了。”

　　咯咯的笑声一串串地缠绕着，有手伸到苏昀喻领口。

　　她当机立断狠狠咬上去，随即飞快地往角落缩，开始抓着头发歇斯底里地尖叫。

　　凄厉到可怖。

　　缩在角落里的女孩披头散发，湿淋淋的黑发遮住了苍白的脸，映着盥洗室昏沉的灯光。对面的女生面面相觑，有胆小的已经声音已经忍不住发颤，“雅雅姐，她，她好像疯了。”

　　待到旁人陆续退出这片狭小的空间，脚步声渐渐远去时，苏昀喻才止了声。

　　嗓子都喊劈了，吞咽口水时都泛起撕裂般的疼痛。她皱着眉，扶着墙壁直起身子，从地上的积水里慢慢爬起，拧干往下滴水的长发，把凌乱的刘海扒拉开，露出一双古潭般平静的眼睛。

　　她半倚在墙上，开始接收信息。

　　这个世界的位面是现代，一个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

　　这具身体的主人叫承婉。人如其名，像一只小羔羊，毫无脾气。

　　她的性格很大程度上源自童年经历。承婉的母亲谢柔出身名门，却执意下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消防员。承婉一岁那年，父亲在一场大火中丧生，母亲带着她改嫁。

　　杜氏现任CEO杜竟徽，在娶谢柔之前有过一任病逝的妻子，前妻留下一个女儿杜雅雅，性子刁蛮任性。谢柔带着拖油瓶进门，颇不受待见，可在进门一年后生下儿子后身份地位水涨船高，对带着嫁过来的女儿疏于照顾。

　　在家人的忽视和继姐的霸凌下长大，承婉从小就听话胆怯，毫无主见。

　　承婉性子文静，没有好友，总是戴着耳机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极具音乐天赋，自学了吉他和钢琴，将满腔悲哀倾注于自己编写的原创歌曲中。

　　杜雅雅长相明艳，是出名的校园之星，在偶然发现承婉的原创后不问自取，凭借这首歌成功出圈，签约了经纪公司。

　　承婉在这件事后愈发消沉，一面咬牙忍受着外界的欺凌和侮辱，一面深受抑郁折磨，最后心态崩溃，坠楼而死。

　　现代位面的背景资料过多，苏昀喻花了很久才在脑中理清楚。深色的底幕上，原主的生平就如电影放映一般，一帧帧在眼前掠过。

　　大片沉闷的灰色，混杂着眼泪和血渍。凝滞的喘息和抽泣贯穿首尾，勒得她心脏阵阵生疼。
　　她这次任务的目标，即原主留下的遗愿，简单概括有以下两点：

　　1.惩治校园暴力，博取社会保护。
　　2.发展音乐天赋，保护歌唱梦想。

　　她站了很久，才抬起脚跟。漆面的皮鞋一下下地踩着水，行走时浸了水的校裙黏在小腿上，暗红色映在水面，油然而生一股阴森森的鬼气。

　　镜子倒映出承婉惨白的面孔。她大概是近视，苏昀喻眯着眼睛只能看清镜中女孩的面部轮廓。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焦距，充满了迷惘的神色，一头未干的黑发衬得唇色愈加苍白。

　　苏昀喻被吓了一跳，默默地用神识跟系统交流，“像扮鬼这种法子总不会被禁止吧。”

　　系统一板一眼地答道，“系统对宿主的选择不作规定约束，但好心提醒宿主注意任务要求，承婉的遗愿的前提是寻求社会保护，而非用鬼神手段停止校园暴力。以及，系统可以对任务进度进行检测并适时进行播报。”

　　对面又恢复了沉寂，苏昀喻思忖了下，打消了这个念头，没有答话。

　　走出盥洗室，从校园走廊往外看，天已经黑了。承婉住的是学校宿舍，现在大概是晚自修结束不久。她凭借接收到的路线一路找到宿舍。

　　寝室的门虚掩着，漏出亮光，隐隐传出女生的说笑，在苏昀喻推门进去的时候戛然而止。

　　她视线模糊，只是笔直地在门口站了几秒，粗粗扫了一圈，就抿唇低头一言不发地进去，找到自己的床位。苏昀喻翻了翻行李箱，里面的东西不多，寥寥数件，简单干净。她抽出一副备用的黑框眼镜戴上，理了套干净校服和换洗内衣，抱在怀里出了寝室往公共浴室走。

　　走之前她发现，同寝室瞬间安静下来的两个女生，都扭了头装得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上铺的一个正在看书的短发女孩，投过来的目光微微含着些怜悯，但又很快移开。

　　浴室里人不多，站在花洒下，热水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冻僵了的身体才感知到了复苏的暖意。苏昀喻闭了眼，微微发烫的水流冲过脸孔，一时间凝滞的思想在热气蒸腾下开始流通循环。

　　她被皇帝押入皇宫的时候，还是扎着揪揪天真烂漫的年纪。母亲拿出嫁妆的银两，让公公把她安排在国子监作了公主的伴读。那些锦衣华服的皇子公主，个个将她视作罪臣之后，总颐指气使地指挥她做这做那。

　　投壶的时候，苏昀喻得守在壶边捡掉落的箭矢。冬天天气又燥又冷，她裹在厚重的冬装里，内务府克扣炭火导致手指肿成了小红胡萝卜。

　　当时最得宠的华阳公主，带着弟弟妹妹扔飞镖似的满园投箭。她呼哧呼哧喘着气，迈着小短腿一路狂奔，收了满满一把箭矢，送到公主面前时，却被毫不客气地一把甩开。

　　她现在还记得那位趾高气扬的小公主，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个头高了自己一截，举手投足间与贵妃娘娘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她把纤细娇嫩的手指从暖炉旁抽出来，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袖口的灰尘，微微皱着眉，嗓音婉转得好似清脆的莺啼，“你也配碰本宫？”

　　苏昀喻不敢说话，蹲下捡地上散落的箭矢，手指拂过粗糙的地面的时候，泪意才飞快地涌出。这样的感觉她每天晚上都有，但也只敢埋头蒙在被子里偷偷流泪。她咬着嘴唇，手指颤抖着很快捡拾着，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酸涩的液体流进肚子里，也让她如今对承婉多了一分感同身受。

　　受了委屈不敢吭声。一点点重量的累积，到最后的一根稻草，都可能导致整个的分崩离析。
　　她足够幸运，遇到了许秦，但承婉没有。

　　苏昀喻默默感受着内心情感翻滚，习以为常地压下心底的酸意，面无表情地拧了水龙头，却冥冥中蒸腾起一股莫名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