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于尽才是正确打开方式》竹事凉染

4、第 4 章

　　沉霁在神门逗留数日，每天像小白鼠一样试药喝药，因为没有灵力，他没法离开这个湖心小岛，最多只能在岸边坐坐，然后在岛上四处溜达。

　　在雪不散当差的宫娥觉得奇怪，岛上突然出现了一只灵狐，这已经够奇怪了，更何况这只灵狐还同一般的灵狐不同，冷脸冷面的，经常一个人跑到梨花树下发呆，打坐，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不过，这只冷狐狸有时候还是会有表情的，比如……宫主强制给他灌药扎针的时候，他的脸上会浮现出一丝无奈的抗拒。

　　虽然不得不承认，宫主这几日确实因为这只灵狐快活了许多，也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做噩梦了，这是好事，只是不知道上神大人为什么要她盯住这灵狐，却又不把它关进牢里，仍由其到处游荡。

　　雪满这也是第一次接触到灵族，一开始还不知道怎么用药好，但她有一个非常乖巧的试药对象（*请勿模仿，是药三分毒，在现实中请谨遵医嘱用药，切勿随意吃药），慢慢探索后，竟发现了诀窍，用药便顺手许多，沉霁也渐好了起来。

　　这日雪满恰好闲来无事，准备给神门的守卫配些跌打损伤的药，把沉霁从岸边拽了过来，让他给自己打下手。

　　“你这伤也好得差不多了，”雪满手脚麻利地捣着药材，将一旁的筛子递给沉霁，“你啥时候准备去下六门？带上我呗。”

　　沉霁接过筛子，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蒲团上：“我并没有离开神门的打算。”

　　“那不行，万一你一直留在神门，而神门里又刚好丢了什么东西，这可就说不清楚了呀，”雪满继续试探，“你不如早些下去，别再想打什么歪主意了，我这里可没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

　　沉霁低头：“恩公若是执意要去下六门，还不如去找上神大人。”

　　雪满看他乖顺的模样，恨得牙痒痒，这家伙看似老实，实则每句话都在堵她。

　　沉霁内心很纠结。
　　一方面，他不愿意让雪满去接触当年的真相，另一方面，也不愿意就这样孤身一人回到下六门，这样岂不是一事无成还陪上了整个仙门？

　　更何况，如今没了仙门的庇护，他就算回去了，也再难有所作为，除非……

　　但那也是万不得已的法子。

　　念及此，沉霁心中长长叹了口气，手里的动作也有所放缓。

　　两人各做各的，过了一会，雪满突然说道：“其实……我就是想知道，下六门是不是真的有那种用灵族制成的汤药，如果有，我想，或许有办法制止他们。”

　　沉霁双手一颤。

　　“不过我势单力薄，恐怕办不成这样的事，”雪满叹了口气，“若是有办法离开神门，或许可以试试。”

　　沉霁缓缓抬头，看到她凤目清亮，纤手带茧，衣袖被襻膊束起，露出利落干练的手臂。因这些日子她经常露出手臂做事，在太阳的照射下，原本雪白的手臂和脖颈呈现出一种好看的麦芽色。

　　沉霁看了半晌，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这趟浑水，恩公就不要来淌了，下六门不是什么好地方。”

　　雪满不置可否，不再说话，继续做事。

　　做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眨眼，一下午就过去了。雪满叫了宫娥看着沉霁，自己一个人离宫，前往上神的住处。

　　上神正好在亭中饮酒，瞧着雪满前来，顺便也给她拿了一壶。

　　“今天雪满怎么得闲到我这里来了？”上神又自顾自干了一大白，“是那狐狸不听话，招惹到你了？”

　　雪满无语：“我又不是小孩子，还不至于跑到你这里来告状。”

　　上神作黯然神伤状：“是啊，雪满长大了……”

　　“我直说了吧，”雪满从上神手中夺走酒碗，搁在桌上，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想去下六门。”

　　上神挑眉：“怎么这样突然？”

　　雪满摇头：“也不算突然，我总觉得我这些年的噩梦同下六门有关，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只灵狐的缘故，这些日子我睡得安稳了许多……所以我吧，想下去看看。”

　　“若真是如此，便是去下六门也没什么，”上神点了点头，“不过，此前你倒是没怎么同我提过下六门这件事。不过自灵狐到我神门起，这段日子，你的精神气确实要比先前好上不少，但是，我想着要不还是先将他关押起来，过些日子再看？”

　　雪满心觉此话有理，突然一下子不再噩梦，实在是太凑巧了些。

　　但她又不太忍心将沉霁送进那魔窟一样的地方。

　　上神见雪满沉默着，遂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觉得那小狐狸蛮有意思的，但……他毕竟是违背神法跑了上来，这样一直跟着你住，也不是个道理……那冰牢也不是什么刀山火海，进去了就出不来的地方，如果你还是太过担心，还可以随时去看他。”

　　雪满觉着有些别扭，毕竟沉霁与她虽是萍水相逢，但在相处几日后，却有种隐约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甚至有些相见恨晚、惺惺相惜。

　　但她无法抗拒上神这样的提议。

　　于是雪满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只是他的药还需要继续吃半个月，我回头去送。”

　　“好……对了，过两天我要去一趟人门，”上神从怀中掏出一根簪子，递给雪满，“我想，如果你对下六门感兴趣，不如跟我一起去一趟，查个案子。”

　　这支簪子通体晶莹，温润如玉，其顶端刻有一朵栩栩如生的艳丽牡丹，花心那抹红像是一滴墨，向四周溢去，形成好看的水红波纹。
　　但美中不足的是，在这玉簪的中间，有一根长长的冰裂纹，像是被重重摔过，实在是有些可惜。

　　雪满接过簪子细细看了看，连连赞叹，而后问道：“到底是什么案子，还得劳烦上神大人亲自出马？”

　　“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上神将簪子收进玉盒，伸了个懒腰，“老在神门呆着还是蛮无聊的，所以就去人门破破案子玩，雪满要是有兴趣，可以跟着一起来。”

　　雪满自是欣然答应。

　　入夜，雪满对沉霁进行了最后一次施针，而后将接下来的药方交给了医药局的医师，嘱咐了几句后，这才回宫歇息。

　　不知何故，送走沉霁后，雪满便不安起来，就连睡眠也不太安稳，一夜醒了两三次，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却是顶着两团青黑的眼，来到上神面前。

　　上神挑眉，并不意外：“看样子，你又没睡好啊？”

　　雪满点了点头，一脸困样。

　　“我这还有安神香，你拿些去，晚上点来用，”而后上神唤来宫娥，要了碗清神汤，“喝了汤应该能舒服些了……倒是没看出来，那灵狐竟有助眠的功效。”

　　“也不……有可能是过几日便要去下六门，有些期待，就没睡好。”雪满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想要把那股不适感赶出去。

　　她的确因为做梦才没睡好，但这个梦同以前不同，并不是纯粹的噩梦。

　　梦里她成了一只灵雀，在林木中觅食歌唱，虽说从来没有见到过蓝天白云，但她很快乐。

　　但这并不算什么，诡异的是那支昨天见到过的牡丹簪子竟然出现在一个女人的发髻中。

　　那女人生得艳丽，却是艳得狠了些，有些凶相，雪满遇见她时，她正对着镜子细细束着发髻，察觉到雪满时，转过头嫣然一笑。

　　“满满，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哥哥呢？”

　　她面若粉桃，声如春水，雪满觉着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这般英气又不失柔和的女子，但当她侧脸看向自己时，模样竟和雪满有着六七分相似。

　　“哥哥去城里了，说是要晚点回来，要给家里采买些好玩的东西，”雪满听到声音，四处寻找，找了半天才发现竟是自己在说话，一边说，还一边放下了背篓，唤道，“娘亲，今日腹痛可好些了？”

　　娘亲？

　　女子应道：“好多了，不过是些蛇毒，原本敷点草药就行，就算我如今灵元大损，也是不打紧的小伤。”

　　听到这话，再加上看见女子面色红润，雪满心下一阵欢喜，在背篓里翻翻找找，掏出一大包常见的药草，像宝贝一样放在一旁的雕花木盒里：“那就好，我这次又从山上找了些草药，能继续敷衍一阵子了。”

　　说完，雪满开始收拾背篓里的东西，有好些干叶和果子，需要清洗后再放在篮子里。娘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突然，外边响起疾疾的脚步声，转身便见到一脸焦急的隔壁柳姨。

　　柳姨气喘吁吁满脸不忍，但事出紧急，也顾不上其他了。

　　她一手扶门，来不及揩汗便直接喊道：“雪满她娘，雪笠出事了！”

　　“什么？”女子蹭得站起身，发髻还未梳好，一下子就散了，那牡丹玉簪也顺势掉落在地，摔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这裂痕看得雪满心惊。

　　“雪笠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柳姨缓了口气，扶住因腿部残疾走得摇摇晃晃的女子：“听我说，你们娘俩得赶紧离开这。”

　　“不，笠儿究竟怎么了，”女子抓住柳姨的衣袖，因面相颇凶，这会心急如焚，更是显得有些扭曲，“柳妹妹，你告诉我，笠儿他究竟怎么了？？！”

　　柳姨见到她焦急的模样，只能叹气，喘着粗气说道：“我儿今日悄悄去镇上，准备买些油米胭脂回来，却不料路上碰到了些个专门抓凤凰的人门官兵！这群老贼头正押着个壮年男子，我儿就留了个心眼，上前一看，哎哟喂！——正好是你家雪笠。他吓得是买来的胭脂米油都没拿，赶紧跑了回来，同我说了后就跑进了山，说是要去找你们当家的……哎呀，不说这些，就是怕这人门要专程来找你们凤凰一家捏！别再想有的没的了，赶紧跑吧！！”

　　女子的表情逐渐凝固，而后魔怔似的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给他吃了药的，怎么可能会被发现……”

　　“娘亲，”雪满呼唤着，赶紧抱住即将跌落的女子，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娘亲，来，坐这里，喝点热茶缓缓……”

　　就算坐下，女子仍像是被鬼魂附身一般喃喃自语。

　　雪满强忍住心中悲痛，向柳姨道谢：“……多谢柳姨，我这就带娘亲离开，今日之恩，小满定会以命相报……柳姨，我……我……”

　　“傻孩子……”柳姨一把抱住瘦小的雪满，顺便将临时抓来的两块肉干往雪满衣里塞，“只是可怜你只有这么大，就得独自照顾母亲，哎，可怜的孩子啊……”

　　雪满被满满的温柔包裹住，就好像一块酸苦夹心的麦芽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