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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箫曲绘青影,恋眷彻穷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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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颖一身火红出现在宴上已是夺去了不少人的目光,后来不知是谁提了建议说要寿星以献才艺作谢礼,这要求一提固然得到了众人的附和,推也不是。感情她薛颖琴棋书画是会的,却无一精通,拿出来岂不丢人。想起自己小时便开始不断央各位皇兄教授剑术,宫里的侍卫也曾称道虽尚年少学着却灵慧,如此细数来她就只能舞剑了,但是单只舞剑未免太过单调,而她听过菱歌吹的箫十分了得,便急急地亲自去把菱歌寻来替她以箫曲配乐,如此必能增彩不少。
薛颖怕菱歌不答应,早已派人把菱歌的墨箫都送了过来,大有不可拒绝之势,菱歌只得应承了,谁叫她欠薛颖一份人情呢,虽然她是不知,但终还是应了那句话,欠啥都行,人情是万万欠不得的!
见准备已妥当了,薛颖便令下人在厅中间空出地方来,菱歌站边上奏箫,而薛颖则在中间舞剑。
明丽的二人刚往厅中一站便已轰动全场了,此刻听见十公主说要奏箫舞剑,或好奇或兴奋,宾客们都鼓掌叫好,在雷动般的掌声中,菱歌唇贴箫身,十指盈舞,箫声悠然而起,薛颖便跃然起舞,手起剑扬,红绸翻飞,一时便赢得满场喝采。
一曲时而跳跃时而娴静的《凤鸣曲》听得满场宾客如闻仙乐,竟把凤凰和鸣的祥和与欢欣都吹奏得淋漓尽致,把他们的情绪捕抓得一丝不漏,都不禁叹服这吹箫的美丽如仙般的女子的灵气和才思。而薛颖舞的剑时洒脱时充满柔情,早已不能以昔日刁蛮的小孩看待,一姿一态全透着蜕变的光彩,果真当令人刮目相看。
两人动静相结,堪称完美的配合不仅顿时得到了大大的肯定,府里的气氛更是活跃了许多。
经人与人间的传颂,这场箫舞几日便在整座邑都城内有了极高的名气,箫剑成了城里年少的公子小姐们竟相试学的才艺,甚至就连歌舞乐坊以此作为表演的都大有人在,就这样,关于这一切的事物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地火了起来。
当然,既然物都火了,事件里的主人翁之一的菱歌也因此受到了影响。菱歌进城时在资料簿里填的简单,因此也因神秘而令打听菱歌身世来历的人不断增多,甚至有人得知菱歌是四皇府上的人便壮着胆子央了媒婆来说亲等等。一时里菱歌头疼得紧,没想到好好的一次献艺竟能发展成如此夸张的说亲大会,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了。
这天夜里菱歌一想起今早一出门便撞见了前几日来说亲的王公子、自己落慌而逃的模样就实在睡下,春夜里湿气多,披了件薄衣顺手带上箫便到廊里走走,下人要帮忙点灯菱歌也不用,自己只沿回廊趁着廊壁的吊灯独自慢慢散步。
菱歌一手一根根廊柱地抚过,一面低头看着地面,一脚脚闲闲地踩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颇有些不亦乐乎。
“这么夜了怎么还不睡?”
耳边响起他的声音,菱歌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薛宴的书房外,而他正刚从里面出来,依旧穿着今日进宫时穿的紫金袍子,一脸的温润,声音却似月光般清冷。
“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对不起…”除了这些,菱歌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没有。”薛宴手扶着颈脖扭了扭后,呼了口气扭头对菱歌道:“想到屋顶上歇歇,一起?”
虽然没怎么大的差别,但那嘴角小小凹陷的阴影,菱歌可以勉强地认为他是在笑吗?
“是残月呢,”菱歌双臂抱膝望向夜空中那轮残缺的银月,静静地闭上了双眼,“真是可惜啊…”
“菱歌姑娘的故乡在赤冀吧?”
“故乡吗…是吧…”赤冀,那个埋藏了她的过往、埋藏了她的快乐和悲伤、埋葬了爷爷的地方,是故乡吧?那里的一切,都如此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只有她记得了,只能她记得了,不禁喃喃自语似地道:“在山顶上看的月亮最美了,每年中秋爷爷都会带我去看,离得近了,连月光的寒意都能嗅得出来…”
关于这些,菱歌从来未曾与别人说过,却在今夜,寒冷似赤冀里每一夜的今夜,她终是撑不过来了,无论她怎么伪装成熟,都只是个孩子而已。
薛宴没有接话,只维持着与菱歌相同的姿势坐着,其实他听出了菱歌语气里的无助,他并不无情,只是他有他不为人知的苦衷,所以他打算做一个听众。
菱歌把箫紧紧抱在怀里,吸了吸鼻子,她不能再想了,就算再怎么想,爷爷还是不会出现在她面前笑着搂她入怀,她是爷爷的菱歌,所以她要比谁都坚强…
这是个学着独自舔伤口的人、自以为能让自己不受伤害的姿势,怀里抱着的是过去,即使痛苦还是无法丢弃、不能丢弃。暗中派人查过菱歌的资料后,薛宴懂了,菱歌与自己很像却不是同类,他的肩膀担负着的是别人所不能想象得出的更多。
薛宴不知道,他的眼神在不知不觉间已柔和了许多,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菱歌柔软的长发,“若以后有机会,带我去那里看一看吧,那个,菱歌长大的地方。”菱歌抬头,这一次是真的了吧,这是第二次看见了,温暖却有着一段距离的笑容。
不记得是谁曾如此说过,这样的笑容,更容易伤人。
是梦吧,是梦也好,如此菱歌也已满足了。
那夜之后,薛宴不再对菱歌冷眼相待,却也没有与她亲近,始终都只维持着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而他的好,菱歌也不奢求。
怕了再有人上门说亲,菱歌便都未踏出过府门,每日除了教导薛颖学习外,便听底下的人说说外面发生的事儿,如宇文昭觉封了小王爷领了几百户军赏,最近民间的玉石生意十分红火一夜间开了许多门铺等等,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几日,府里便接到了圣旨,大意为鉴于十公主学有所成,皇上十分高兴,特召十公主薛颖与导师菱歌毕日进宫受赏。菱歌想这做爹娘的到底还是关心自己儿女的,怕是皇上跟裕妃想见她这个教学师傅吧。
盼星星盼月亮般终于盼来这既得出门又能见到父母的机会,薛颖无疑是最高兴的那个,菱歌却不轻松,皇上要见她,她怕得很呢,哪里还能如薛颖般兴高彩烈,只管把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的事情都记清了,免得出差错闯下大祸来。
到了进宫当日,菱歌自行检查了几遍妥当后方才进轿,如此谨慎倒换来了同乘一轿的薛颖的笑话,菱歌自个儿心里有数,也不跟她计较。
四皇府离皇宫不远,轿行快些约莫一盏茶时间便到了南宫门,菱歌微微用手把帘子掀起一角想看看人人口中威严庄肃的皇宫究竟是如何模样,尽管已知其宏伟,待亲眼一见那朱红高墙围绕着的玉石金殿时却还是不禁叹服起它的壮丽来。
传闻荆王长得亲切,待人也温厚,待菱歌亲眼见过了,心想确实一副慈父模样,还是那种十分果断威武的慈父。而裕妃则容貌娴静美丽,话语很少,大多时候只在一旁微笑着安静听他们说话。薛颖不知是学乖了还是无聊,也是不怎么说话,只荆王与菱歌二人一问一答。他们是在偏殿里谈话,说是让菱歌把他们当平常人家父母对待便可,虽说如此,可单听话语里头“孤”的自称,菱歌也自知不得轻慢。
“若菱歌姑娘有甚么需要,尽管与孤说说。”
“民女举目无亲,能得皇子殿下收留是万幸,对民女来说也已满足了。”菱歌恭敬地行了一礼,笑道。
“唔…”荆王闭着眼靠着垫了皮毛的靠背,似在想着什么事情。
殿里只他们几人和一些在各角站着的宫女,不说话是四下极安静,菱歌望着面前桌脚旁的香炉,那里的香烟丝丝缕缕地升腾,到了稍高处便消散开来看不清了。
“王,臣妾听闻菱歌姑娘的箫吹得极好,不如…”裕妃温柔细腻的嗓音缓缓飘来,令菱歌忽然便想起了薛宴来,不禁抬眼望向裕妃,柔和的线条细致的眉眼,竟是如此的相像。
荆王听了便睁开了眼,看了看身旁娴顺的裕妃,将手下的椅背一拍道:“倒是裕妃提醒了孤,”捋了捋胡须,看向菱歌便笑道,“不知孤能否一听这传闻中的仙乐?”
菱歌低头说了句“王过誉了,陋音缪曲罢,要是污了圣听还请王恕罪。”
菱歌庆幸临来时带上了箫,摸着墨箫,她才会感觉安心。
菱歌微思了一番,便抬手吹出了那日山泉边的那曲清悠的《小霓裳》,由于菱歌极是谨慎,箫音自是比那日的更为精妙,曲调婉转萦绕满殿,连香气都似与箫音相追逐缠绕,意境极细腻,听得一殿的人都神醉不已。
音乐停罢,荆王已听得沉醉,不禁拍手连连叫了几声好,大笑道:“世间竟真有如此仙乐,孤真是耳福大饱啊!如此佳音又怎会得罪呢,倒该想想要如何赏你!”
裕妃也是欣然浅笑着,薛颖更是得意得直笑着拍手,菱歌见此,也是会心一笑着鞠了一躬。
“赏赐什么与你呢,唔…给你选个好夫婿如何?”荆王捋须大笑道。
菱歌顿时脸一红,却不知如何拒绝好,只干急得脸都快红到脖子去了。
荆王本也是与她玩笑,见菱歌脸红的模样更是童心忽起,故意正儿八经地向菱歌当起媒人来,“魏相家二儿子才学不错,长得也好,赵将军的大公子也是文武兼优的,听说为人还挺正直…”
瞧得自己夫君把菱歌逗得有趣,裕妃也来凑热闹,她纤手往荆王手上一搭,“王莫忘了咱荆国还有个少年将军!”
荆王笑得更开心了,把一拍恍然道:“对!宇文昭觉这孩子可是咱荆国的宝啊!”最后也不忘问问当事人意见,“这些个人选里,菱歌姑娘可有喜欢的没有?”
菱歌又急又羞,求助般看向薛颖得到的却只是极促狭的笑,气得她跺脚连连,“皇上!”
乐过了,效果也看过了,荆王便不再开她玩笑,敛了大笑微笑道:“好了好了,不笑你了。”
“父王不如收了菱歌姐姐为义女吧!”薛颖朝菱歌可爱地眨了眨眼睛。
“唔…收为义女嘛…”荆王再次闭起了眼睛。
裕妃笑道:“如此王便能常听到仙乐了。”
荆王本已极喜欢菱歌的得体与才艺,如今细想收为义女也无甚不妥,对菱歌来说更是大大的赏赐,便笑得更亲切了,“这便收了罢!菱歌可别拒绝了孤啊!”
见荆王既已以菱歌唤她,菱歌便打算不再推却了,立刻深深鞠躬磕头道:“女儿不才,谢王恩典!”
荆王捋着胡须,极是满意地不住笑着点头,“好!明日便颁布天下!”
这是否代表着自己已被牵涉进皇家了呢,以后怕是不能继续做个平凡人了,更不可能过她梦想中安定避世的生活了,虽命已定,菱歌还是有些欣慰的,毕竟她再次有了亲人,有了家人,一个人的生活应该结束了吧,菱歌终于明白,原来自己还是无法丢弃那份对家的依赖。
薛颖留在宫里与父王母妃用膳,由于菱歌的身份尚没有明文确认,为避免此间可能出现的麻烦,故午膳便还是菱歌一人回府用。
走在皇宫的回廊里,尽管皇帝对她如何亲切,菱歌还是会感觉到这空气里的些许寒意,莫名的便会使自己谨慎起来。回廊好长,沿路上两边的景物不断,似走也走不到尽头般要把她拖往深渊,菱歌不禁想,她如此决定是正确的吗,希望如此,或许是在给自己安慰,但也只能如此想了。
菱歌一直是低着头往前走的,又在想事情,于是走着走着不知前方有人便一下撞了上去。
来人呼痛的声音唤醒了菱歌,菱歌才知道自己要惹祸了,便不住低着头鞠躬道歉:“抱歉了,对不住!”
来人见菱歌怕得直道歉的模样觉得有趣,一时便轻笑了出来,“我没事,菱歌姑娘。”
菱歌一见宇文昭觉那张英俊却玩世不恭的脸,不禁暗自苦笑,得,撞上个不得了的主了!“原来是三世子您啊…”内心虽叫着倒霉表面却是要笑脸相迎,菱歌心想道,怕是宫里那些太监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儿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