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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靥歌贯道宇,记每念绿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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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歌姐姐!你看,这匹好不好?”
在多有钱人家和官家子弟光顾的“茗粹”绣庄里,薛颖在众多各色丝绸布匹之中挑了匹火红的黑线纹花丝绸,搁往自己身上便朝正在细看那一头布匹的菱歌比划。
菱歌一看披着火红丝绸的薛颖,便觉得似看见了一株凤凰花,薛颖虽尚小,但天家的好容貌便已显露了出来,圆圆的杏目在粉白皮肤和火红色泽的衬托下极是漆黑仙灵,不禁由衷赞叹道:“很美。”
薛颖似乎不只想要自己拥有别人的赞美,她喜欢菱歌,所以她要菱歌也似她般令人过目难忘!于是薛颖便眼尖地挑出一匹浅绿色的柔光轻纱要给菱歌试身,因为她记得刚见面时,菱歌穿了一身浅绿罗裙,闲静如仙子般脱俗,更是令她深深记在了脑里,她已认定了菱歌是她见过的最适合着绿衣的女子了。
知道薛颖的意思,菱歌以不需要为由一再推托,薛颖哪里肯罢休,也不理菱歌的抗议,只管全交给了裁缝,摆起小架子分付他要有多好做多好,罢了便自顾牵着菱歌说要到街市走走。
菱歌见奈何不了她,极是无奈地只好哭笑,跟陪同的仆人说好跟紧些后便任由小公主拖着自己在热闹的集市里东玩西窜。
街上的人极多,不由得让菱歌想起刚来时到处冲撞的情景,想起后来与李嵬大哥的相熟,再到遇见了他,菱歌不觉微笑起来,这一切戏剧化的场景,竟都如此鲜活地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却说不清究竟是她的福气,还是她得的祸报。
“姐姐!”薛颖高细的声音打断了菱歌的思绪,“想什么呢,都叫了你几遍了!”薛颖故意装作埋怨似地皱眉鼓了鼓嘴。
“啊,对不起!”菱歌笑了笑,哄道:“别皱着一张脸,会不好看的哦!”说罢轻捏了捏薛颖的小脸。
薛颖见得了机会便欢喜了,促狭地笑道:“只要姐姐答应我,在我生辰宴那天穿方才给你做的衣裳,我就不生气了。”
“好,都听你的,”菱歌又捏了下薛颖的粉颊,轻啐道:“爱胡闹的小鬼!”微皱着鼻子的模样十分灵动可爱,过往行人的眼光都忍不住为这对姐妹停留片刻。
薛颖继续一路欢喜,菱歌想道,她一直背着公主的身份,这应该是她为数极少的到街上行走的机会了吧,所以虽年纪尚小,心思却已经比常人家的小孩成熟了许多。生在皇家,金银珠宝享有,却独独没有自由,其实都是可怜人,菱歌不禁对眼前的薛颖更加怜惜了起来。
薛颖的辰宴就在四皇府里摆,在府里下人们不停的张罗准备下,好不容易终于到了三月二十六日这一天了,虽说尚是大清晨天色还有三分黑,但思及今日乃十公主的生辰,宴请的宾客说不定会提前到临,府里上下都不敢马虎,早早便要去把事宜再确认一番方才放下一半的心。这出了名刁蛮的小公主,更何况皇上虽宣了旨不来,可谁都断不了裕妃来是不来,到时肯定是公主皇子齐聚一堂,谁都心知惹不起。
李嵬更是接到了薛宴的命令掌持府中大细,而薛宴则进宫请安和向皇上妃嫔禀报关于宴会准备的事宜,辰宴开始前方回来。
这是小公主第一次在宫外办的辰宴,也是李嵬第一次接手这等任务,虽颇头疼,李嵬还是尽了所能,把宾客的谢礼、茶水等一切安排得妥善得当。因薛宴平素喜静从不在府里大设宴席,只中秋等节庆会令小设宴乐让下人们欢度节日,而薛宴则大多只坐坐便回屋的了,故李嵬现下已与菱歌相熟,一得空隙便向菱歌说起苦来,但苦归苦,做起事来李嵬还是极有担当的,这令菱歌十分佩服。
昨日与薛颖折腾了一整天,今晨菱歌便觉得起床都有些痛苦,洗漱整理完后出着房门还不禁揉着酸软的颈脖。
薛颖的闺房恰恰在菱歌的斜对面,脚刚踏出门槛菱歌便已听得薛颖拔高的尖细声音从门口大开的屋里传出来,那音量大得菱歌估计能把院里的鸟儿都惊飞。吸气走进薛颖的屋里,最先进入眼帘的是摆列在桌面上的红黄绿白各色衣裳,然后是替薛颖挽着长发的婢女喜儿,二人跟前正站着个中年男人,菱歌看着似乎觉得有些眼熟,想着原来是前天去的那绣庄里的裁缝,此刻那裁缝不住地向薛颖鞠躬,似乎在为什么事情赔礼道歉。
眼尖的薛颖一下便看见了菱歌,挽到一半的发也不理了,只管令喜儿先挽着,嘴里“菱歌姐姐”地喊着。
菱歌走近,微笑着向那裁缝打了声招呼,转脸向薛颖时却语气微带责备地道:“女孩子家说话这么大声做什么。”
薛颖才不理会,她从手旁的衣裳间抓起一件火红黑线纹花丝质长裙,正是那日挑的丝绸做的裙子,只见薛颖撩起裙摆最下端位于右侧的一角,看了那裁缝一眼后朝菱歌颇委屈地道:“姐姐你看,这里都被弄坏了!”
菱歌伸手接过低头细看了会儿,果真似被什么尖物划破了,线头被拉了出来边上的布也被扯成几小条儿了。
那裁缝赶紧不住解释道歉,说是底下的人不严谨弄破的。
薛颖实在是气,却又想不出办法来,只得一个劲儿跺脚,“这没了我宴会穿什么啊!”
菱歌把裙子架在衣架子上,走出几步边看边在脑里思索。这裙子要穿在薛颖身上应该要拖在地上了,而破了的那一角处刚好缠着个纹结,若把这结往上拉一些的话…想罢菱歌便走近用手把破的地方绕了一道拴在结里,然后把它拉到高了一些并以手固定住,果真把破处给掩去了,这样裙摆左右不平衡的款式倒是挺新鲜,便扭头看薛颖以为如何,“公主看这样如何?”
薛颖早在菱歌把破条拴进结里那时便感到惊讶了,裁缝也在那时不禁拍掌称好,现在菱歌把结拉高,裙子便与平常的样式有所不同了,不对称之中透露出一番独特美感,看得她极是喜欢,一时高兴得直拍手欢呼了起来:“菱歌姐姐好漂亮!太棒了!”
胡乱说话!菱歌好气又好笑,把手放下过去在薛颖额头弹了一记,“怎么说话的。”
薛颖傻笑了会儿,才故意摆起小架子对那裁缝道:“这一次便饶了你罢!”
如获大赦般,裁缝连连给她和菱歌磕了头,道了好几声谢方才离去。
菱歌轻叹了声,薛颖的行为在别人眼里虽有些过了,但这也正是天家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凡事都得顾着谨慎,故也没说什么。
薛颖自个儿开心得把挽发的事儿先搁着了,只管叫喜儿去让府里善裁的下人把裙子照样做好,自己则把头发随意一扎了事,只寻出替菱歌裁的裙子便兴高彩烈地让她试身,与此同时也不忘一个劲儿地夸赞这裙子如何好看如何适合。菱歌没法,便只好随了她的意思去试了。
不一会儿,菱歌便换出来了,月白色抹胸雪纺里衣外套浅绿轻质莲叶边纱衣,腰间系着鹅黄色柔光腰带,裙摆分层别置直垂下地,轻纱随着动作起伏似纷飞的舞蝶。裙子的精致令菱歌都不禁赞叹出声。一旁的薛颖更是满意地连连惊叹了几声,最后还扑到了菱歌怀里叫着,“仙女姐姐!”
经这么一折腾时间已过得差不多,转眼便天明了,薛颖和菱歌都打扮妥当了,薛颖把头发都挽了起来,两鬓的几缕垂丝令她活泼中带了些娇俏柔美。而在一再坚持下,菱歌则把及腰长发都披散了下来,只在两鬓上方简单地挽了云髻,倒是符合了菱歌温润自然的性子。
然后就是李嵬来禀报说已有宾客至临,让她们先准备准备。
薛颖极兴奋,仿佛这时的她才是个真正的孩子,无表面刻意伪装出来的庄重,只有最真切童真快乐。看着她,菱歌不自觉就会微笑,大概是出于怜惜和想念吧,菱歌总是忍不住想要疼她,她和她都是孤独的孩子,只有相互舔惜才能得到慰藉。
这样的宴会是为之少数一次聚会,薛颖也只有在这样的场合才能有机会与同龄人交流,公主、郡主、皇子等皇室子弟大都会到来,当然其他非皇室子弟也是有可能到贺的,这样的场面明里是宴乐,暗里却是有着一定政治性质的,所以此地若有其他国使者或商贾,无论是否接到邀请函,一般都会前来。如这一次的宾客便都有来自各国的,大多为商贾,只邬国来了使者,称是路过有幸来拜贺的。
薛宴从宫里回来已是巳时,宾客基本到齐,也都被安排就座了,于是便到薛颖这主角出场了,薛颖平时虽刁蛮出了名,但在一帮差不多年级的小孩子中间还是相当受欢迎的,在薛宴致了词后便都给拉着玩去了。
厅堂内宾客济济,觥筹间谈话声不断,很是一番热闹,菱歌不习惯处于这般场合,便独自到后花院里透气。
后院只与大厅相隔一墙,却比之安静不少,菱歌倚在荷池边上护廊的栏杆上,低头看着池里游戏着的红白锦鲤,取来一旁供喂鱼用的鱼食,将圆圆的颗粒子一粒粒撒进池里,见鱼儿竟相抢食的模样,菱歌不禁无声抿唇轻笑。微风把吹落了耳鬓的几缕乌丝,菱歌没有理会,发丝就这样在颊边、唇边摇曳,不时还因微笑的扩大而弯曲成了美好的弧度,幻般灵动而飘缈似是拥有着魔力,使人不能移开双眼。
院里四周似乎只有菱歌从厅里偷跑了出来,听着鱼儿拂动水波和鸟儿啼歌的声音,菱歌感到十分舒适,甚至差点产生了自己还身在赤冀、爷爷便站在自己身后的幻觉。
于是她缓缓转过身去,菱歌真的见到了,却不是她日夜思想的爷爷,而是个长身玉立、英挺俊秀的银袍男子。
菱歌似乎把一切都忘记了,她忘了自己处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只听见那脸上写着随意和不羁的男子往她身旁的栏杆上一坐,从薄唇里发出了明朗风发、似笑非笑的声音。
“你,是这府里的丫鬟么?”
菱歌看着眼前距离自己颇近的男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公子又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我是谁?”男子似乎颇感兴趣地低头与菱歌平视,嘴角微扬挑眉道。
菱歌暗里好笑,她刚来邑都,只出府两次又不曾与其他什么人打过交道,哪里会知道他是谁,而他又凭什么要所有人都知道他啊!“难不成公子在邑都名气很大?”
听出了语气里的讽蔑,男子心底里好气道,何止是在邑都,敢问这天下有谁不知道他这位降杀了几千夷狄的少年将军?而这看起来斯文漂亮的姑娘竟说她不知道他,还问他是不是很有名气,如此叫他如何能不好气,却反倒笑了起来,他就是不信她未曾听说过他!“宇文昭觉,听说过没有?”
“没…”菱歌刚想说没有,脑海里却突然蹦出了个画面,画面里那两个男子在讨论着什么,其中正在说着什么宇文三世子、英雄少年之类的,难道就是他?宇文昭觉?
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确有几分无礼,菱歌边暗自骂自己冲撞,边颇带歉意地对宇文昭觉扯了个明朗的笑颜,“我记起来了。”
不知为何,十分奇妙的,如今宇文昭觉竟会有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的感觉,他把背靠到廊柱上满足地朗声笑了出来,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舒畅。
可如此的笑声听在菱歌耳里十分怪异,或许是怀着闯了祸的人的心理,菱歌总觉得他的下一句不会是什么好话,又或者,他会说要惩罚她!菱歌左思右想,想着如何躲避过去。回厅里,还是干脆溜了吧?可就是不知该以什么籍口来告辞,总不能真的说自己是丫鬟要做事了吧!他是将军耶,要拦她岂不容易?更何况,她根本算不得是这府里的丫鬟,她是教导先生…
就在菱歌想籍口想得头疼,宇文昭觉就要说话的当儿,一个尖细的童声救了她。只见薛颖提着长裙摆从厅里转了出来,未见人影先闻其声,“菱歌姐姐!菱歌姐姐!”
终于找见菱歌了,却见她居然正和刚从战场回到邑都的豫王三世子在一起,由于皇兄与他相熟,自己也与他照过几次面,多少是熟悉的,薛颖便草草行了个长辈的礼,笑拉着菱歌要走,“不好意思喇昭觉哥哥!”
未等他答话便自顾牵着菱歌的手转回厅堂了,令还在原处的宇文昭觉哭笑不得,不过他知道了她应该不是丫鬟还有她的名字,也算是有所收获的。宇文昭觉一跃而下,理了理衣摆,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些。想起那一抹玲珑纤瘦的浅绿身影,菱歌,挺好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