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何处箫笙歌》顾临月

3、偶来初事主，萌思动恻心

　　“啊…”菱歌愣站着，眼睛微眯，眉头皱作一团，只差没啃起自己的手指头。
　　她怎么会、怎么能把银子这东西给忘得如此彻底的呢！
　　忘了就忘了，可这现下该如何是好，老实交代吧，或许，她该期待这里的掌柜会通达一些，让她在这里做事，顺便她也就可以免去为睡觉的问题而担忧了…
　　菱歌望着那小二，却并不晓得此刻自己的模样竟会如此惹人怜惜，“唔…对不起…我，我身上没带银子…”顿了顿就又接着补充道，“但是我可以帮您店里做事抵债的！不知道您可不可以……”
　　可惜的是，小二并不吃这一套，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在掌柜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他怎会就此放过，叫那帮小子再欺负我，咱也不是好惹的！小二挺胸昂首，得意地翘高下巴率声道：“一个小姑娘能干什么活儿，不行！你把你的东西押这儿回家去拿银子来结了吧！”
　　回家？菱歌泄气了，她还有家么，没了爷爷就哪儿都不是她的家，赤冀不过是她的落脚处而已，在这世上还没有可以让她安心下来扎根的地方。
　　“您是要让我回赤冀拿吗？”
　　“这…”原来是个外地人，小二还没处理过这场面，这些事情一向都是由掌柜或者其他哥儿们摆平的，不由怨起自己干嘛要自找麻烦，故狼狈地看向掌柜那儿以眼神询问明白。
　　距离颇近的他们这桌早已把这幕看在眼里了，李嵬本想在菱歌未开口前就过去把事解决并把人情还了，但见主子一副旁观的模样，他这做下人的也不便逾越。现在看到那边的僵持，李嵬终还是向主子道明了前后并作出了请示，察言观色后确定主子并不反对，站起身来行了一礼便走过去。
　　但令李嵬颇感讶然的是，在他转身前，面前这位让人猜不透心思的主子对他说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完了你让她过来。”
　　虽说主子行事一向难测，李嵬还是照着分付做了，为菱歌付清了费用，然后正经地把菱歌请到了主子面前，而他则端立在主子身后侧听候分付。
　　菱歌明显有些惊讶，她想不出什么理由为什么他会请她过来，只能微低着头，两手垂握在身前以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一定会还的…待我回去一趟之后…”菱歌不想欠人任何东西，因为爷爷曾经说过，欠一个人人情是可怕的事。
　　“你会识字么？”
　　他开口问的居然是跟想象之中相差极远的问题，菱歌一下反应不过来，但本能让她照实回答道：“会的。”
　　“那，姑娘是否坚持要把钱还了？”
　　“…嗯…”她似乎已猜到他想说什么了，“公子的意思是想让我这样还吗？”
　　“姑娘天姿聪颖，正是。”男子柔然浅笑，淡然如水。
　　那是去做丫头吧，菱歌虽不太清楚丫头大体需要如何做，可至少有了个落脚的地方，反正如此了，去了也无甚不可，菱歌便答应下来了。
　　公子等的人似乎有事来不了，派人来报过晚些到府上拜访后，公子便令打道回府了。
　　到了府上那公子让李嵬替菱歌安排妥当一切后，菱歌便没见过他了。
　　原来李嵬是公子的贴身仆，虽名儿不大，但在这府上已无人不潜意识把他当总管了，而李嵬也极照顾菱歌，因此府里的下人也都待她极亲。
　　菱歌本已猜得公子是高官子弟，想不到居然还是当今四皇子殿下薛宴，才想起原来那云来居的伙计说的是真的，掌柜出来相迎也是不怎么稀奇的了。
　　其实菱歌也不是没有想过薛宴为什么会要她做丫头来偿还的，只是这之中涉及到薛宴的心思，也就不好揣摸了，但思及这对自己无甚害处，菱歌也便不打算花心思在这些个猜忌上了。
　　薛宴十七岁封的府邸，这府里除了他外还有位小主子，那是薛宴的亲妹，年仅九岁的十公主薛颖，也是菱歌要教授笔墨的小主子。
　　这薛颖因是个早产儿，出生时病恹恹受了不少苦，所以皇上特别疼爱她，也就成就了现在的孩子王，脾气古怪，最后宫里的学士太傅都无能为力了，薛宴只好提出由他来寻合适的先生管教这刁蛮的小公主。虽是如此，但先生不断地换，不是小公主不肯听管就是先生被“整治”得自行辞职了，故这次寻来菱歌做老师，碰碰运气也只是其中一个因素罢了。
　　大概是头一回来了个年轻的女老师，小公主薛颖虽不甚好学习，却还是出于新奇点了头表示愿意试试看。
　　菱歌自小生长在赤冀山林里，风气淳朴自然，加之有爷爷的悉心教导，才艺是极好的，待人亲切温和而不拘礼数，薛颖是喜欢与她在一块儿的，虽厌烦了学习时还是会闹脾气，但菱歌都一一受了下来，府里所有人都不禁舒展眉头露出了笑颜，待菱歌也更好了。
　　“菱歌姐姐！”薛颖摆着一副臭脸叫道，如今她与菱歌已相熟，嫌叫先生太生疏，便总是爱这般唤她，让人听着都觉得亲昵。
　　菱歌本在给薛颖讲算术的方法，正讲得投入却被这一唤给生生截了去，菱歌有些无奈地放下书，好脾气地笑笑，“唔？”
　　薛颖见菱歌停了下来，便立刻一把把菱歌和自己的书丢到书桌的一边去，双手环住菱歌的一边手臂笑道：“咱们挑衣裳去吧！”说罢便拖着菱歌朝外走。
　　“不行，现在该学习。”菱歌努力稳住身子，平和地微笑道。
　　薛颖哪里肯听，于是下了决心般连拖带拉地磨道：“将来学习的时间多着呢，过两日人家的生辰不是到了嘛。去嘛，就只这一天嘛！”
　　“我可作不了主，你自个儿去找你皇兄谈吖！”菱歌知道这小公主虽刁蛮，却是挺怕四皇子的，这下搬出个神儿来也好压一压小公主这胡作非为的脾气。
　　“不嘛！皇兄他肯定不让我出去的…”薛颖像无尾熊般差点吊在了菱歌身上继续磨缠。
　　“颖儿可在说皇兄的坏话？”声音似水柔和而平静无波，原来薛宴在她们谈话时已一身月牙白衣倚在了书房门口，只是这正纠缠得火热的两人没有发觉而已。
　　菱歌一见薛宴便立刻行了个礼，一时忘了把手从薛颖臂里头抽出来，薛颖却也不松开手，只稍稍屈了下膝当作行礼，心想反正人都来了，就干脆扬起小粉脸边观察皇兄的表情边激将道：“我们在说皇兄是个书呆子，肯定不让我出去！”
　　“噗嗤！”
　　这话让菱歌不禁笑出声来，却好笑又好气，好个小小的刁蛮公主，激将就算了，居然说是“我们”！天，她岂不是都被拉下水了，真是有够无辜的。
　　薛宴也有些忍俊不禁，走近宠溺地弹了下薛颖的额头，故作感概般柔声道：“原来我家小公主还会用激将法呢。”
　　看这这一幕，菱歌微笑着，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在她背不出诗书时爷爷也常像这样，用手指弹她的额头，那时的她额头虽红着，却感到很幸福…
　　薛颖有些尴尬地红了脸，快到脸挂不住了便啐道：“皇兄你取笑我！”
　　经这皇妹一闹，薛宴感觉心情好了些，便不再说笑了，眼神温柔地笑了笑，声音里也是满载的温柔，“好了，这几日便暂且放了你吧。”完后记得用功学习。他原来还想把这句加上的，但想到前一句的吸引力之大，便无奈地打消了这念头。
　　在薛宴说这话时，菱歌感觉他在看向自己这边，可待她看他时，他的眼光却又只是集在薛颖身上，说不上确定，只是她对别人的视线颇敏感罢了，心想大概是因为以前一直只是爷爷在看她吧，于是菱歌也便没把这些放进心里了。
　　薛颖看起来极兴奋，果真一得到了允可便把其它一切都抛于脑后，高兴得直拍手蹦脚时，倒也不忘装模作样地给薛宴行了个大礼，那俏皮模样令薛宴都忍不住摇头发笑。
　　“这些日来辛苦了。”在转身离开的瞬间，薛宴看了菱歌一眼，却只这一眼和这一句客套的话，让菱歌感觉到了截然的淡漠。
　　菱歌的手臂还在被薛颖搂着，却忘了行礼，那冷漠的一瞥，莫名地令她突然觉得不知所措，他连称呼都不屑于给她。但转瞬她便释然了，不禁自嘲自己的愚蠢，他根本无需要去跟她好。自己骨子里头的傲气和内心深处的那份少女心思，终是难免受挫。
　　他是不可高攀的王孙，只不过是碰巧收留了她罢了，可是为何，菱歌的心会不安，会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