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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世奢繁度,窥尽指间花 ...

  •   若不曾走出去,菱歌不会知道她生活至今的山林竟是如此的孤僻,使她骑着小鹿行了半天,眼前依然是山林,莫说城镇,就是人也一个未见,其实赤冀与大城间距离并不甚远,只因地处偏僻罢了。
      鹿毕竟不如马般善行,菱歌早早就改骑为牵了,她不适远行,一见有山溪小流便牵着鹿双双奔了过去。
      放由白鹿去饮水,溪水清甜而沁凉,菱歌也舀起饮了几口,接着用竹筒盛足了一路上所需的水源后,便挑了溪边一块风干的膝盖高的山石坐下来歇息。
      山间此刻被风鸣叶簌和潺潺溪流的声音所充贯,其他声响被隐盖掉了,被这空灵熟悉的气息包围着,菱歌忽然间很想吹箫,竞自翻了翻挎在左肩的包袱,取出那支精短的、视若至珍的墨竹箫,那是爷爷做给她的及笄之礼。
      横箫靠近唇前,纤指跃然起舞,吐气轻稳,一曲悠然弥幻的《小霓裳》婉曼奏响,箫音百转千回,绕枝戏叶,时明时隐,空灵缥缈如巧临仙境般,仿佛抬眼便能看见弦触云霓那间羽化登仙的清虚幻相。
      就在箫音与空气相融时,细微零乱的金石铁戈相击发出的鸣响隐隐而近,其间并未有断续。
      菱歌被这显得很突兀的声音惊动,箫乐在鸣击声清晰的瞬间便停了,握着箫站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可惜这一望并没有看见预想中的打斗场面,只闻其声忽近忽远,却始终有着一段距离,于是菱歌便也不想这许多了,毕竟爷爷曾告诫说刀剑无眼,自己一个弱女子无半点武力,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想罢便翻身骑上鹿背,特意绕道继续往山下去了。
      这一下山方才知道,外面的一切竟都如从爷爷口中说的那般是不一样的景象,一路上的田野草原、高架矮屋、男女老少组成一幅和风谐俗的人文风情图,与山中的清冷荒凉大相庭广。
      只一眼,菱歌便已对这淳朴美好的生活心生向往了,若以后她也会过上这样的生活,那时她的心就该找到归宿,心如止水了吧,远离尘世喧嚣,隐于如此绝境里过她神仙般悠然的日子。
      下意识地用右手抚摸脖子上温热的赤玉,那里曾有着爷爷的体温,如今已一并融入她的身体了。菱歌不禁有些失神,爷爷一定是希望她过这种生活的,她就是知道,就如她一直祈求着爷爷能慰然安息一般,满满当当的两辈人的爱护就这么纠缠在了一起,旗鼓相当。
      心血来潮般地,菱歌双腿一夹鹿腹,鹿儿便沿着小路奔跑了起来,迎着风菱歌盈盈笑开。
      鹿儿踏过的黄泥地面,扬起缕缕轻薄的飞尘,张着翅膀带着尾巴飞了一路,在阳光底下像是一道仙霓雾影,发出银铃般清亮笑声的白鹿背上的浅绿纤影飘在尘纱的前端,竟似飘然而过的仙子,道上的行人皆不禁凝目细看,或欣然或讶然地抿唇而笑。
      赤冀群山的南面是薛姓皇室所统治的荆国,为时下最强大的国家之一,都城邑都更是成为了各国商品和人口的流通地与聚集地,有人如此形容这座繁华大都:遍角皆市,夜如白昼,玉石之声不绝。由此可见其盛况空前。
      凡进入邑都城的人和车马物品皆需通过城门士兵的察检确准方可入城,出入邑都的人实在太多,虽已做了分流等措施,人们却还是得排起队来等候片刻。
      菱歌早已下了地牵着白鹿排到了队伍的背后,看着长龙般的队伍继续不断地拉长延伸,大量的人流穿梭几乎要到摩肩擦踵的地步,抬头仰视那高大雄伟的城楼,在赞叹其巧夺天工、气势磅礴的同时,却也感觉到不自然的彷徨,仿佛这一切的繁华她都适应不来,诺大的都城也难以容得下微若尘埃的她,那么就只看一看罢,看一看这真切的凡尘之物,然后她便回赤冀度她自己的天伦,终此一生。
      菱歌虽并未亲历,但从爷爷的口中,她已把所知道的这世间在梦里游历过遍了,因此当面对起这满街满道尽是不同肤色、以不同口音交谈做买卖的百姓和商人的场面,菱歌庆幸自己未被这热闹繁盛之景惊得动弹不得,却还是被迎面而来的奢华气息震撼得一时只知道瞪眼而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一人一鹿挤在道中央呆立,良久,方才轻呼出一句话来,“这就是邑都了吗…”语气里竟分不清是疑问还是叹息。
      牵着白鹿立在石板路上,一青一白两抹鲜明的身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显得有些突兀,感觉到人们微微的怨气,菱歌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一边点头表示歉意,一边牵上白鹿在人群中穿梭前进。
      与人肩与肩的碰擦让瘦小的菱歌一路走来摇摇晃晃,好似喝了酒的醉汉,鹿儿更是不得不伏背弓身低头跟随着前行,似乎对于与物的磕碰颇恼躁地不时甩动头脑,却又不好发作只好耐着性子默默跟着。
      一个高个儿的灰衫大汉从左侧后方经过菱歌的身边时,菱歌的右肩恰巧被撞了一下,身形一偏便向左侧倾去,还未及反应过来,菱歌就堪堪被这左边突然的一股刚劲给结结实实撞得几乎人仰马翻。菱歌吃痛惊呼出声,眉头皱作了一团,只知道抱住被撞到的左肩,却未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往地面倒去。
      灰衫汉子的反应极快,显然是习武之人,从发觉自己撞了人到一把把菱歌扶正的整个过程所耗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快得令菱歌觉得有些不明状况。
      见眼前这瘦弱的小姑娘揉着痛处,清澈的眸子如兔子般瞪得圆圆的望着他,秀美的模样此时显得十分可怜,灰衫汉子刚直厚实的脸上满是歉意,一面抱拳赔过一面嘴上不停说着“抱歉”、“失礼”的话。
      菱歌心里其实并未怪他,她只是有些郁闷和无解既明知拥挤怎么也不多修条路而已,于是便扯了个灿笑,摆摆小手并安慰了句“没事”便似无事人般自个儿牵着鹿走开了。只是经此一撞,菱歌便也不打算继续走在人流中冲撞了,先找处地方歇歇脚,也正好瞧瞧这城里人的生活与她想象中的模样有几分吻合。就这么个想法,菱歌感觉自己竟如刚进城的村姑似的,险些笑出了声来。
      见临近不远处有间叫做“云来居”的店家,菱歌想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便跑也似的往那“云来居”去了。
      门外待客的伙计见来了生意,是个眼睛大大的甜美的小姑娘,一身浅绿罗裙虽简朴却有几分清丽脱俗,牵在身侧的那只鹿更是通身雪白无暇,满心猜想很可能是哪家的小姐瞒着家里偷偷外出玩耍的呢,于是极热情地迎上前去替菱歌牵过白鹿交给看马小厮,一面引菱歌入店,一面笑吟吟得意道:“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宿?咱店里的饭菜食宿可是在这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那些达官贵人都爱来咱店里来,就连最得当今天子喜欢的四皇子殿下也是咱云来居的常客哩…”
      一开始菱歌听那伙计说话挺有趣也挺热情,可他似乎不会停一般涛涛不绝地说个没完,凭她如何也会受不了的,便刻意装作不感兴趣般冷漠地答道:“先吃饭,对了,细心些待我的鹿。”完了自顾走进店里。
      那伙计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在前头领着菱歌往二楼上去。菱歌挑了临街的桌子坐下,估摸着现在还未到用午饭的时辰,周围颇清静,只有旁侧五六桌客人在各自品茶谈天。
      赶了一个早晨的路,除了水外便无甚下肚,菱歌早已有些饿了,但因对这里什么也不熟便只随意要了几个小二推荐的小菜,托着茶杯闲闲地抿着茶等小二把饭菜送上来。实在无聊,便托着腮支着胳膊听邻桌的两个穿着颇光鲜的年轻男子说闲话。
      起初两人在谈论这时下所发生的奇事大事:李雍死了,邬国至今一直封锁了消息,不知是真的突发暴病而亡还是被人秘密杀害的,反正就是死了,邬国上下举国临丧,政内势力因传位一事分裂成了几大块,乱成一片;豫王三世子随赵将军出征西南夷狄部族,一人带领五百骑兵一日内灭了其中一个约有两千夷狄的部族,年仅十七岁初征便立下如此显功崭露头角,一颗闪烁的盈盈武星正在荆国的上空冉冉升起……
      听归听着,菱歌却显然不知这说的是怎么一回事,当下局势她一概不晓得,更不说这些个大事和当中的主角们了,只在听到“赤冀”这熟悉的词语时才略微仔细起来。
      只见着蓝袍的男子抿了口茶,对另一青袍男子低低地道:“我今日一早回来路经赤冀,你猜我看见了谁,是陆徵!”
      青袍男子有些惊讶,“祭月门?怎么…”他其实是想问,祭月门的门主陆鑫不是死了吗,但考虑到自己所闻可能只是江湖谣言,故没明问,只这样知道个中一二的人却还是明白的。
      “我不也是很清楚,虽然当时离得不近,人看起来却的确是他,还听闻这次委托要解决的人是玉陇山庄的庄主…”蓝袍男子微顿了顿,“今早他的尸身已在林中被发现了。”
      那两男子都同时沉默了,菱歌垂着眼帘盯着手中把玩的白瓷茶杯,陷入了回想之中。
      菱歌虽不知道他们口中所说的陆徵是谁,她只直觉认为今早在林泉的打斗中有一人就是他,打斗发生在她所熟悉的地方,虽她也不是不想知道情况的,但这询问打听的念头终还是被遏止了,就如爷爷昔日所说的:事不关己,无必要把自己牵扯进去。她也便不去自找烦恼。
      两男子谈完了大事便谈起了各自私下的琐事趣事,似乎要把天南地北谈了遍方才罢休。
      菱歌已无甚兴趣听他们讲的这些,恰恰饭菜也被送上来了,菱歌肚子极配合地发出了一声轻响,声音虽小却也够她羞红了脸,但因实在饿极了,遂顾不得形象狼吞虎咽般吃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流淌,二楼里的空桌已不剩多少了,热闹逐渐充满了此间的空气。
      菱歌满足地抿了口茶,桌上盘碟里的菜肴只余零星,饱了,若非这里人多,怕且她会伸个懒腰也不定。
      翻开贴近腰间的包袱打算寻出条小手绢,打开时大概牵动了里头的东西,墨箫一下便滑了出来,咕噜噜滚到了两桌间的过道中央。
      这是爷爷亲手做予她的,万万不能给踏坏了,菱歌“呀”地惊呼一声,急急俯下身子伸手去拾墨箫,在手指即将触及箫身时却落了空。
      仰头,望进了一双细腻温柔的眼里,平静得波澜不兴。是个身穿月白华袍的锦衣男子。
      他把箫递给她时,修长白皙的手指围绕在墨色的箫身上,色调竟如画一般清晰和谐地相融在了一起。
      男子淡然抿唇,“箫很漂亮。”声音竟是与外表不一样的低沉,冷静得似乎不带一丝情感。
      菱歌收起目光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翘长的眼睫犹如蝴蝶的翅膀在缓缓呼扇着,在眼底投下动人的阴影,接过墨箫,轻声道:“谢谢…”
      菱歌抬头方才发现,那男子已在几丈外的位子上落了座,恰与自己这桌是正对着的。
      他独坐靠着窗看着这下面街道,线条突致美好的脸上此刻面无表情,微抿着嘴唇如隔了层屏风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似乎在宣示着刚才的那抹温柔只是幻象,只那一抹月白夹杂在喧嚣中,却更显得清雅而光芒四射。
      菱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箫,微微撇了撇嘴,嘟囔着,脸变得如此的快,真是奇怪的人。
      不知今日是否触到霉头了,整天晦里晦气的,这不,刚一转身就又与来人撞上了,菱歌极无奈,刚想大喊一声“作孽吖”,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真是对不住了!”浑厚而实在。
      意识里已有些许印象,再一抬头便得到确认了,菱歌无奈,“是你呦…”
      还在道歉的灰衫大汉一听见这话还有些不知所以,待看真切了面前这瘦小的大眼睛的小姑娘后便也记起来了,不到半时辰之前他们也是如此撞上的,对此他颇惊讶,却也挺有趣的,“原来是…我叫李嵬,刚才冲撞了,请姑娘见谅。”
      “哦没事,我是菱歌,李大哥这是急着办事?”
      李嵬点了点头,眼睛望向窗边那抹孤傲的月白身影,“随四……我家公子而来。”
      李嵬深知不好让主子等,故脸带歉意说了声以后若有麻烦可找我,便利落地往那边过去了。
      菱歌边坐回自己这桌,边觉好笑,连你住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怎么找你?但菱歌也不在意了。
      菱歌眼睛不觉地直直望着对面,李嵬被他喊着同坐,掌柜笑容可恭地亲自接待,如此他的身份一定不简单,连她这儿也听得见那些奉承的话,而他却什么都不关心,只在被询问意思时方微微一颔首,甚至连眼光都未从专注着的窗外移开过。
      他在等很重要的人吗,为何他可以在变得如此安静时,却还可以如此吸引人,不过,或许是因为他长得漂亮吧……菱歌霎时觉得双颊微热,不禁骂起自己不知羞来,如今应该想的事情是如何解决睡觉的问题……
      菱歌拎起包袱往肩上一搭便起身准备离开了,谁知一见菱歌这阵势,在一旁盯着的小二便颠颠地走了过来,整人截在菱歌身前虚笑着道:“那个,姑娘您还没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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