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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绝尘戏幻蝶,隐却林间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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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四分,为之东辰南荆西邬北邶,相持互衡。
赤冀野林位于其间,翠峦围绕,既成天地,历为四国共治之地。
赤冀山一带,传说是集聚天地极盛阴阳灵气之地。南麓生长着大片举世罕见的墨竹。竹身通体深绿,由于吸收晓晨最为纯净的山气,所形成的或点或片的竹斑呈更深的墨色,故名墨竹。市上十分稀有的‘箫中之圣’墨箫就以此竹为材料。
竹林位置隐蔽,通往外头的山道幽深僻静,以往除樵夫外鲜有人知晓,因此无甚人烟,即便是有,也当是鸡鸣犬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真真的世外桃源。
林中遍是翠枝红花,四季如常,若不是人的容貌起变,此地就真成仙境了。
此时正值初春清晨,湿气弥漫整片竹林,雾气久久不散,晨光只照见斜斜稀稀的几道,和着冷雾朦胧了叶间清脆的鸟鸣。
近处一片尖细的竹叶上轱辘辘滑过一串珠露,堪堪悬挂在叶尖却没有坠下。
忽地吹起一阵微凉的山风,满林子叶儿悉悉沙沙地摇曳欢歌,起伏间似乎翻涌着林海绿浪,原本幽静清冷的山林霎时多了几分灵动。
那颗水珠子随叶尖颠来荡去,好不容易待风势稍减,从顶上叶尖却滑下了又一颗盈露,那珠子在猛然一振间终于不支,悠悠下坠。
水珠子划过空气,留下无形的痕迹,在即将触地的瞬间却偏移了方向,被一张细叶引了去。叶面微微倾侧,露珠顺着叶槽落入了一个巴掌长、姆指大小开口的竹筒中,与筒内的液体相融。
以左手持着竹筒的人把竹筒轻晃了一下,似乎对筒内液体撞击的声音很满意,边右手雅然地把垂散下来触到唇边的发丝撩回耳后,眉间泛着淡淡忧郁却又隐隐有些欣然地弯起了嘴角。
少女亭亭立起,素净的绿萝裙袂随起落间轻盈摆动,乌直的青丝瀑流般披散在后背,尽管未得正面而视,单是侧影瞧起来却已如清水芙蓉般质雅秀美。
视若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把竹筒紧抱在怀中,急急往林子深处而去,那抹青绿的倩影像极了翠鸟幻作的林间仙。
在林子深处生长着最茂密的一片墨竹,层层围绕之中却是一块空地,一座朴素却精致的小竹楼端端地立在空地靠着竹林的边缘上,阳光堪堪照着整座小楼,周围环境清静悠然,颇有些隐居的雅趣。
绿衣少女轻着手脚踏上了竹楼的那几级阶梯,边小心地推开竹门,边轻声唤道:“爷爷…”
正对着门口的乌木板床上倚坐歇憩着一位满头灰发的老者,病态的脸上微微泛黄,眉头紧皱,极力地想要克制住不适,此时听见少女的声音,张嘴未及说话便用手按住胸口,微微弓着背压抑地咳嗽了起来。
“爷爷!”少女急忙过去用手替爷爷抚背顺气,想着只几天爷爷的病竟恶化的如此之快,她又惊又怕。
几声压抑沉闷的咳嗽过后,气息才顺畅了些,老人觉得呼吸已渐渐稳定了下来,方才缓缓舒展灰眉,定下神来。
少女轻轻扶他把背靠着床头,并把垫子塞在脊部作支撑好让爷爷躺得舒服些,然后坐在床边很自然地替爷爷把被子拉掖好,看着爷爷苍白如纸的脸和上面那一道道岁月刻下深壑,鼻子一酸泪水便盈满眼眶。
老人沧桑的眉不觉拢起,本就明知自己已时日无多,无法一辈子守着她,当看到自己爱如珠宝的孩子眼里的泪,却还是会难过、会怨天如此残忍,给予了她活下去的机会,却狠心让她无依无靠孤独终生,该受惩罚的人不是她,而是他啊……
晶莹的泪映亮了乌玉般的瞳目,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划过嘴角的时候,少女尝到了一种咸到苦涩液体的味道,仿佛在腐蚀着自己的心。
“歌儿别哭…”老人温声安慰,勉强扯出抹淡笑,
艰难地抬手揉了揉菱歌的头,宠溺而无奈。
菱歌是他唯一的宝,她是快乐纯净的精灵,如何可以让那灿烂笑靥被哀愁掩埋…
菱歌低头哽咽着,薄唇已被咬得发白却不松口,生怕哭声跑出会无法抑止,她知道若她哭出声来,爷爷会很难受很难受。
除了爷爷之外,她已无可投靠的人了,因为,她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甚至,记忆仿佛是从十一岁开始的,她一点都记不起那之前的所有,任凭她如何苦想也了无所获。
她不知道一个人的生活会是什么模样,只知道她想要陪在爷爷的身边,或许,是自己已习惯了依赖…
以手背擦去泪水,吸了吸鼻子,抬头间清澈的双眸里闪着一种引人怜惜的坚强,强迫着自己忘掉伤感,菱歌笑得眼如弯月,灵动而忧郁,浅语如歌,“歌儿听话,歌儿不哭,歌儿这就给爷爷熬药去!”
老人的双眼在那抹绿影离去时已被泪水模糊了,若还能重新选择,他决不会保住菱歌,留下就注定要受苦,这对她是多么残忍,然而已不能回头了…
老人侧耳静听屋外一切声响,在确定周围已无人声之后,气息飘忽却神志清醒地念了两个字:“翘楚。”
忽地屋内一抹褐色身影闪入,速度快如闪电,音停影定,还未瞧准从何而来,那影子便已立在了离床一丈之处,显然有着不容忽视的武学修道。
这武艺精湛的少年名翘楚,只长菱歌岁余,年十六却是人如其名,英眉星目,薄唇微抿,英俊的五官细致分明,此刻因面上不同于一般少年的无甚表情而显得冷竣肃杀,尽管长发简束微遮眼帘,一身简褐布衣低调阴沉,却难掩长身其中隐隐地透出的慑人霸气。
翘楚并不开声也不落坐,只默然直挺挺地立在老人面前静待,看住老人的目光炯然且敬重。
“你可知现外头局势如何?”老人醇哑的声音低沉而温蔼,仿佛在乐道家常。
翘楚眼光精亮,潇然之气盈逸而出,朗声道:“西邬国君于一月前瘁亡,政内因夺位引发了内乱,荆邶二国近日达成盟势,欲参搅其中,明里誓约为盟暗地各怀诡悱。”
老人低垂着眼帘,状似无心实则慎重思索,此时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曾与邬有交,并欲邀其立盟的东辰则以善己之名避局抽身,转而对赤冀这带起了占夺之心,传言正在秘密筹划当中。”
所道简明扼要,局势概况已然明了。
“咳咳…萧槐…是个人才…不过…”老者弯唇,目泛锐光,却暗含深意。
翘楚冷笑,接道:“却是纸上谈兵的人才。”
老者不言,眼里的赞许欣慰之色渐浓。
他很清楚眼前的少年已不再是当日匍匐于坟堆间、阴郁的孤余,锋芒日益毕现,不禁感慨万分,即使他西去,仍有翘楚替他护在菱歌身边,他不图安去,但求赎得自己作下的罪,勉得菱歌因他受苦罢了…
猛地从回忆中清醒过来,老者无声叹息,抬眼触及一双平静深邃的墨眸,眼神放空近乎呓语般喃喃道:“翘楚啊…老夫是否可安心而去了…”听来竟似在盼求一般,令人心中骤然一酸。
“干爷…”翘楚脸上的冷傲早已消了大半,眼里满是不忍和近似于亲情的忧绪,轻抿的薄唇开合,溢一丝颤然轻唤。
干爷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世,翘楚是知道的,但他终不是无情之人,做不到对干爷十年来的教导养育之恩与示自己为亲儿孙的情冷然漠视,并早已把干爷示为自己一生最敬重的人,见他如此,不勉哀然心酸。本想再开口安慰,却感觉自己险些控制不住欲破而出的情绪,只好嘘声以眼神相触。
看出翘楚眼里毫不掩饰的情,老者更觉慰然,想来自己欲把菱歌交予他保护的想法应是正确的了。
既思及此,老人也就索性先行立下嘱托了,努力提起精神郑重问道:“翘楚,你能否替干爷做一件事?”
老人虽极想补偿菱歌,但还是会尊重翘楚的意愿和选择,他从不会强迫任何人做不愿做的事。
“好。”几乎毫不迟疑地,翘楚温声答应,因他已隐约了猜到下文,同时脑海里忽现出一抹淡绿清丽的纤弱身影。
仿佛灵犀相通,老人看进翘楚眼里,一字一句地道:“好好保护菱歌…”只短短六字,却似乎耗了万分气力才喃喃出口。
孰不知,这已是他此生最后的愿望了,他终于能有颜面到下面去见菱歌的父母了。
大半月了,之前还勉强能够坐起与菱歌说话谈笑的爷爷,如今已连吃喝都只能躺在床上进行了。
菱歌对日日夜夜照顾爷爷并不觉得辛苦,只是眼见着爷爷日渐加重的病和已消瘦虚弱得仿佛眨眼间便会消逝的身体,心就如刀割,心酸难忍却因怕被爷爷看见只能躲在房间被里偷偷落泪,如此菱歌的身体也渐渐消瘦,凹陷的脸颊苍白如纸,颦锁着的眉头令她的憔悴更甚了。
爷爷服了药便睡了,在再三确认过爷爷是真的睡了之后,菱歌才敢稍稍放松心底紧绷的弦,轻缓地移步至窗前,双手扶着窗沿,抬头看向清冷朦胧的天。
难道天真的听不见她的愿望吗?纵使未得实现,菱歌还是一次次地强迫自己相信天可怜见,得到的却是一次次愿望破灭后天地万物无情的嘲蔑。
一颗滚烫苦涩的泪自眼角滚落,菱歌不想哭,但她没有抬手把泪擦去,一袭微冷的山风轻轻掠过她的长发、衣袂和皮肤,眼泪风干,骤然的冷涩感令全身一颤,她伸手关上窗,却道不出到底是风冷,还是心冷…
十天后,菱歌终于得到了答案,漫天的灰霾仿佛在讥笑她愚蠢,在告诉她天是真的听不见的。
爷爷去了。
其实菱歌全都是知道的,不是天听不见,而是无能为力,山林里根本找不全所需药材,她又未曾离开过山林…可是她不想承认啊!就因这样而失去爷爷,她不甘心,不甘心啊…
爷爷去时没有痛苦,嘴角浅弯着安祥的弧度,搁置在被子上的右手掌心里执着一张已被捏握得湿皱的纸信,和一块穿着红绳、色泽奇特、赤得发紫的璞玉。
菱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哭,甚至在平静地将信看完后,终也流不下半滴泪。
信中爷爷希望她好好生活,他非含恨而去,不要伤心,歌儿应是快乐的,若愿意便出山林外,看看她好奇的世界,赤玉定要收好尽量少在人前露眼,日后或许有大的用处…
看着信里歪斜的字,菱歌能想象出爷爷是如何艰难才把信写完的,她甚至能感受得到爷爷落笔的情,那该有多少的爱。
收起信后定定地看了爷爷一阵,仿佛想把爷爷的模样刻进脑子里,而后才将视线移开,她要好好地埋葬爷爷,连同心中那些爷爷不愿看见的哀伤,一同留在这幽静的山林里,而她,决定去看看外面世界的模样,山外的人是否像爷爷一般纯朴善良。
离竹屋不远有一曲山涧溪流,溪旁立着的高耸茂密的老榕树根旁,座着一个微鼓的坟丘,坟前竖立的木碑上空无一字,别人只会道死者无名,只有菱歌知道,那里面睡着的人,是她最爱也是最爱她的爷爷。
菱歌蹙眉紧咬下唇,缓缓蹲跪在坟前,手刚触摸到木碑,泪便决堤,侧头倚着碑,泣不成声,“爷爷…歌儿答应您…这是…最后一次了…”
微风吹过,携林叶发出沙沙低鸣,似呜咽如哀歌,响彻林际,撼穷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