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月光》酒矝

3、克罗地亚的白月光（三）

　　末朝覆灭后，我便喜爱上了西洋乐器那些玩意，要不是想守着他，我早便飞去彼岸专研这些东西了。天朝哪哪都好，但就是曲儿没人家写得好。这样感兴趣，也算是我为何会不厌其烦地受他邀请来看他们学校的演出的另一个原因了。
　　时间一晃便几年过去了，这样的时间在我看来不过是一走神，便从指缝间漏去了。我没太大想打破人类什么高分记录，千古留名，万众瞩目的野心，他去了哪我便跟着去好了。只是，呆在他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千年前那场祸端，竟是让我含恨至此。
　　倒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大闹天宫的大事。只是我变了女身，取代了几百世他身侧的位置。我如愿以偿地拥有了我曾羡慕的万家灯火，儿孙绕膝，以及他满目眉眼，笑意盈盈。但他走的很快，在而立之年便撒手人寰。我暗觉奇怪，费了些心思查了，竟然是因为与我同房却撑不住我的神力，魂魄爆体而亡，魂飞破散。
　　我呆怔地退后两步，身形不稳，黑无常好心扶了我一把。我回过神，扑通地跪在阎王老爷案前，硬求他借与我收纳残魂的宝器，为此生生留在了地府一半的本源之力，化作一片血色彼岸花。
　　魂魄修好了。

　　大学毕业后，他成为了一名乐团钢琴手，兼职自由编曲者，也有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朋友。我真的见过，还很喜欢她，一头栗色天然卷，说话总是怯生生的。他们也总邀我一起出来吃饭，我笑着应了，过后又推了。我离他越近，他便走得越快。大抵是后遗症吧，凝聚的灵魂带着对我的抵触重生，我的气息给他的灵魂带来的只有深处的阴影。
　　情爱纷奢，神凡之别，我早该知晓的。从前雪夜未曾失忆前，我总羡慕她与黑龙王如神仙眷侣，如胶似漆。凡人总是妄想仙家的出尘脱俗，大度无情，却不想有思想的生灵心中便有欲，有欲念便生恶念。天帝便是使了手段，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将黑龙王镇压与锁魂谭下，承受上千亿不可进入轮回，罪孽深重的魂魄压迫，再封印了雪夜的记忆，逼迫她承认她是他的妻子。
　　无论是谁。充满欲念恶意的脸总是让我厌恶至极，尤其在我照镜子时。
　　我对他本应只是虔诚的友谊，相伴之情，怎么能生出如此龌龊恶心的念头。为自己一己私欲而去使他痛苦。所以不行，我不该存在。
　　他在我面前从未提起过关于他的对象，也未曾提起过别人告诉他我喜欢他。一切都当做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你今晚有空吗。”
　　那头的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怎么了。”
　　“..明天我就要走了，今晚陪我再去奥尚特莱看一场音乐喷泉呗。”宋洲似乎有些诧异，犹豫半响便答应了。
　　晚间的奥尚特莱灯火通明，广场只余为数不多，三三两两的行人。高耸的城墙，夜空中挂着铃铛的四角楼阁，冷清地昭示孤寂与沉默，底下的热闹繁华一点也不能让夜空稍微明亮些，仿佛那一大片黑漆漆的夜幕就是孤寂本体。
　　我一眼便瞧见他坐在麦当劳外的藤椅上，见我来了便起身点点头，把手中另一个圣代递给我。我道了谢，笑弯了眼。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随便沿着广场走着闲谈，高楼上敲起了悠远的钟声。
　　“要开始啦。”我扬起嘴角笑着，转身提着火红的小洋裙快步到了栏杆旁。喷泉水柱缓缓升起，底下的灯光在空中辗转折射，流转迷离。
　　“今天的曲子，有没有听出什么不一样？”我笑嘻嘻道。
　　宋洲抿唇道，“那有什么不一样，节目单不是一直都没变...”至此他忽地神情微诧，不再言语，凝神细听，过了两三首，宋洲有些不确定，“这，这些曲子好熟悉。”
　　“反应好迟钝。”我翻了个白眼，“这些，不都是你曾经表演时弹过的曲子吗？”
　　水柱之间的落差，凝成一幅幅过去的场景画，最终在正中绽开了一颗巨大的红色水花，如落英般纷纷扬扬地飘下。

　　“这是，最后一曲啦。”

　　《Croatian Rhapsody》（克罗地亚狂想曲）

　　烂熟于心的旋律分毫不差地响起，灵动清澈如敲击在水晶下的音节，似乎阖上双目便能瞧见那人如花间飞舞的蝴蝶的指尖，飞快在键盘上悦动。每每听到这首曲子时，心底总在恍然间被不知名的情感猛烈的抨击。
　　我侧首去瞧他，他扶在栏杆上手微颤。在这场曲子在西方首演时，我便飞去现场聆听。当时只是一时触动。可十多年后我却又在宋洲的首演上听到了这首曲子。那时我紧盯着尚还有些青涩紧张的他，眼前的面容似乎与两千年前第一眼相见的容貌重叠。初听的人，定是听不出这与战争有何关联。演奏者在战火纷飞中失去了他的□□的家园，我在两千年的战场上失去了我灵魂的归宿。自听过他弹奏后，我早已越发不敢去倾听它 ,怕它勾起回忆。
　　周遭的灯光刹那暗下，他恍若未闻。而广场中央巨大的沙漏石雕开始隐约随音乐的越发高昂开始浮上颜色，两侧悄悄延展开两道钢琴键盘的轨道。其上的时钟开始缓慢移动发出淡淡的荧光，缓缓指向罗马十二数字。
　　宋洲用一种一言难尽，欲言又止的表情望着我。我轻轻地飘起来，立在半空中的沙漏顶端，四处的梅树开始绽开红艳艳的花骨朵。这场以我献祭落幕才能停下的音乐会，要结束了。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此而已。这样简单的道理我却是如今才知晓。”
　　“今我已为天上梅，何寻他为天上月。”
　　四处涌起的光亮点点聚起，淹没了周遭的建筑，淹没了他朝我呼喊的震惊焦急神情，最后淹没我。
　　好了，干净了。我那一开始因丑陋私欲的羁绊渗入他每一世转世的灵魂中难以挣脱，魂魄与神力早已相互交融。若要生生剥夺，我与他，择一而生，择一而死。

　　铃声在那人手边锲而不舍地响着，他似大梦初醒，摸了手机接了电话。
　　“阿洲你快回来了吗？”
　　宋洲揉揉后脑勺，直起身，发觉自己把车竟然开到了奥尚特莱遗址附近，然后自己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嗯，要回来了。”
　　真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开了一样。他努力想了想，还是没想起什么，便放弃了。
　　大抵是出来找灵感，太累了吧。
　　临走前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那个在一年就因失火而夷为平地废墟的奥尚特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