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如斯》卿忬

23、无霜

　　崇宁六年，元月十六，卫将军薛恪与义阳郡主江淮蓁大婚。
　　众宾皆喜新人珠联璧合，郎才女貌，实乃一对神仙眷侣。
　　但亦有群臣质疑，江府小姐出嫁，作为其兄长的江淮衍却不曾露面，这不免让大家怀疑，陛下这突然地赐婚令这位江公子十分不满，以至于自家人的席面也不出现。不过坊间早有传闻，这位江小姐在江府并不受待见，早前便不知从哪路亲族中接来的，偏偏性子沉闷，平常也并不与人说话，不说讨好府中“老人”，就连见着任何人都躲得远远的。江公子这才带她进自己居住的内阁亲自教导，才稍微改变些。
　　府中但凡有些话语权的，大多都不喜欢这位江小姐，想来也是这性子不招人喜欢，江淮衍悉心教导了这么些时日，也还是如此，无甚大长进。加上薛恪曾表示过对江淮蓁的欣赏，一个驻守边关多年的将军，也就回皇城那么一小段时间，就迷上了这么一个女人，若说不是故意勾引，想来旁人也想不出别的原因，毕竟在他们眼里，能想到江淮蓁的唯一与众不同，便是那双勾心夺魄的眸子。
　　或许江淮衍是不满江淮蓁攀附上薛恪，毕竟薛恪是朝中能与之抗衡的人之一，故而赌气不出席大婚宴会。
　　只有江淮蓁知道，她走出寝殿前，于窗前见到了他的身影，她知道，公子始终视她为家人，而不是爱人。
　　江淮蓁此刻坐在鲜红的被褥之上，看着红烛摇曳，却止不住眼泪，她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她知道尘埃落定，此生再无可能回到公子身边，也再也没办法逃出这座牢笼。
　　她不是怨恨失去自由，而是怨恨失去站在公子身边的资格。
　　薛恪好不容易摆脱了敬酒的宾客们，迫不及待地进了房间。
　　他一整天都很担心江淮蓁，他知道旁人的议论她一定听到了，但却一直碍于繁文缛节的束缚，没办法关心她的状况。
　　“嗯......”薛恪也不敢坐在江淮蓁旁边，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有些手足无措。
　　“蓁蓁，你今日受累了。”半晌，薛恪如是说。
　　江淮蓁放下手中团扇，抬眼看了看薛恪，红红的眼眶衬得她愈发楚楚动人。
　　“对不起将军......”江淮蓁微微颤抖的嘴唇让薛恪明白，她此刻难过极了。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我不怪你，真的。”薛恪竟有些庆幸，江淮蓁愿意同自己分享此刻的心情，他怎么会不知道，江淮蓁全然不想与自己成亲，江淮蓁的心自始至终都不属于自己。但此刻，他能看到她的悲伤，也好过糊里糊涂地过下去，好过让她内心煎熬，让他自欺欺人。
　　“蓁蓁，你只需要在外人面前扮演好将军夫人，其余时候，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薛恪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那双令他朝思暮想的眼睛，怎么看都看不穿，看不到未来。
　　现如今，他们身着婚服就这样并肩坐着，却感觉这般不真切，仿佛这一切都是薛恪偷来的，本该不属于他的美好。
　　他心痛于命运这般不公，但却无可奈何。
　　今夜，二人同床异梦，各自心里的想法截然不同，但有一点，他们并不愉悦。
　　次日清晨，江淮蓁本该要同薛恪进宫谢恩，薛恪自知江淮蓁一夜未眠，想着让她好好休息，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兀自进了宫朝拜。
　　“舅舅，和阿姐相处得可好？”赵筠春风得意，薛恪知道他的心思，心中多少有些怨气，他这般利用，毁了江淮蓁的一生。
　　“回陛下，很好。”薛恪意味深长地看着赵筠。他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他竟然觉得陌生极了。
　　“舅舅不满意？”赵筠似乎被触动了些什么，忽而凌厉起来。
　　“陛下不该这样做，你知道江姑娘并不心悦于我。”薛恪并不怕他，原因只有一个，他是他的亲人。
　　“朕为何不能？因为江淮衍吗？”赵筠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令薛恪很震惊，随即他也意识到什么，转换了语气道：“舅舅比朕更清楚，朕只是在帮阿姐脱离苦海，你知道夫子待她并不好，这些你都清楚。”
　　薛恪沉默了。
　　他没有深入查过，但他看见过，看见过江府那些人把江淮蓁欺负成什么样子，他知道，她在那里过得不好。
　　薛恪自此对此事缄口不言。
　　然而，薛恪与江淮蓁成婚半月后，江淮衍传信皇城，自己突发旧疾需得回江南休养。
　　江淮衍的旧疾是当年逃亡的时候落下的。当初他身负重伤，醒过来时看到自己身处乱葬岗，昔日风光不复存在，他经历九死一生，拖着奄奄一息的身子一路逃亡，几乎就剩最后一口气，终于是挺了过来，却落下了一身顽疾。这件事情无人知晓，就连最早跟在公子身边的江钦也不知道。若不是公子有次发病被江淮蓁撞见，恐怕她也和江钦一样，认为那只是江淮衍脱身的借口。
　　不过这次，江淮衍的确是借口，他并未离开京都，至于为何放出这样的消息，想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公子，事已至此，我们不得不这样做了。”江钦担忧地看着江淮衍，叹息着说出这句话。
　　自江淮蓁大婚，江淮衍闭门不出，整日里不发一言，像是丢了魂一般。但事态又怎么能这般发展下去？如今江淮蓁嫁入将军府已成定局，既来之则安之，现在他们需要好好利用江淮蓁这个将军夫人的身份。
　　江钦提议，让江淮蓁好好和薛恪相处，争取获得他的信任。
　　“不必，薛恪他，如今已将阿槐视作最亲最爱之人。”江淮衍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笑着的，但这笑容任谁看都无比苦涩。
　　“若如此，那江淮蓁可会有逆反之心？”江钦不满道。
　　“公子这是......”江钦忽而想到江淮衍近来的作为，恍然大悟道：“公子是想让他们心生嫌隙。”
　　的确如此，江淮衍的私心。
　　他故意谎称发病，以他对江淮蓁的了解，她一定会偷偷去找自己，薛恪也不可能没有察觉，这样一来，薛恪知晓江淮蓁并不爱他，而江淮蓁的这个行为，必定会惹怒薛恪。
　　江淮衍不知道这件事情对于他的计划来说有何益处，但他就是想要这样做，他就是要扼杀一切江淮蓁会喜欢上别人的机会。
　　但他低估了薛恪对江淮蓁的爱，也低估了江淮蓁对自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