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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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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蓁环视了周遭,她看见面色平淡的公子,看见满目鄙夷的群臣,看见步步紧逼的陛下,她转头再次看向陛下时,悄无声息地落下了泪。
她低着头,缓缓磕了磕头,似是轻叹一声说道:“奴婢,谢陛下。”
江淮蓁望着屋檐外肆意飘落的雪陷入了深思。
赐婚一事已经是十日前了,在那之后,直到今日,江淮蓁都没能再见到江淮衍,也没有收到他任何只言片语。
江淮衍并无官职,即使地位极高,但门第并不显赫,江淮蓁与薛恪自然也不能称得上门当户对,故而陛下特封江淮蓁为义阳郡主,由皇城操办婚事,亦从皇城出嫁。
赵筠问过江淮蓁的意思,原本也并非不可以回江府待嫁,江淮蓁此刻定然生江淮衍的气,所以并不提出来离开皇城,便就这样整日里不发一言,仿佛回到了六年前。
江淮蓁不解。公子为何能这般轻易舍弃她,她原以为只要在陛下身边好好侍奉,就可以让公子满意,就可以一直默默陪在他身边,而如今,她最亲最爱的公子,亲口应承她的婚事,将她推出他的世界,将她推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她不懂公子的计谋,亦不懂他有何身不由己,她现下只知道,公子不需要她了,是他亲手,摧毁了她所有的期望,奢望,却徒留绝望在心。
“江姑娘!”薛恪的一声呼唤将江淮蓁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怔怔地看着薛恪朝自己跑来,满目空洞。
“江姑娘......你......”薛恪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战甲还未来得及换下来,想来是赶着进宫见江淮蓁,一刻未曾停歇,却终究姗姗来迟。
“赐婚一事我先前并不知晓,我只道出征前同陛下提起过姑娘,如今回想,那日言语并未有能让陛下误解的地方,我实是不知陛下为何会突然赐婚你我,姑娘莫怪,我现下同你说清楚,你莫要着急,我定会同陛下解释,用此次军功换他收回成命,应当也不是难事。”薛恪着急解释道。
“也要......将我丢弃吗?”江淮蓁听完薛恪的一番言论,定定地看了他良久,随即喃喃道,眼眶顿时蓄满泪水。
“什么?”薛恪大抵听清了江淮蓁的话,但不确定她所言何意,在看到她眼眶的泪水后又万分心疼,语气也轻柔起来:“我......我不是......我没有想要不要你......我只是,怕你不愿意接受我。”
“蓁蓁,若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与你携手共度,这岁月悠悠,日久岁深,我断不会弃你而去。我喜欢你这件事情,是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晓的,而竭尽全力去爱你,是我余下的岁月里每时每刻的践行。”
江淮蓁听着薛恪柔声告白,心中酸楚难以言说,眼泪却夺眶而出,为这片刻的动容,更为怨恨说出这番话的为什么不是公子。
六年来的执念,叫江淮蓁如何能说放就放。她知道这样对薛恪不公平,她知道她这样是在欺骗薛恪,可她哪有片刻快活,又何尝不是在欺骗自己。
江淮蓁想,如果注定没办法嫁给公子,那便嫁给公子希望自己嫁的人吧。
江淮衍怎么会想到,他的阿槐在此刻想到的不是怨恨他无情抛弃,不是愤恨世事不公,而是希望他开心,希望他能达成所愿。
只是这几天里,尽管她不说,但她有多想见公子,她心里最清楚不过了。
她想知道公子是怎么想的,究竟是真的要舍下她,还是有何身不由己。
可是公子至今没有出面,一句解释也没有,甚至无法见到他,连一个传递情感的眼神都没有。所以这就说明了他的意思,不是吗?
他就是想要江淮蓁嫁给薛恪,他对江淮蓁从未有过片刻的动心。
江淮蓁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所以听到薛恪的这番话,她便想,如果可以,她宁愿喜欢的人是薛恪,而自己要努力,再也不要喜欢公子了。
哪有那么容易,我们都清楚。
接下来的日子里,薛恪时常进宫,却从不私下见江淮蓁。倒也不是畏惧什么婚前习俗,只是他怕他独自一人面对江淮蓁的时候,她会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会后悔这门亲事。
倒是江淮蓁,好似并不抗拒薛恪,若是在哪处碰见他,反倒比他坦荡,时不时与他交谈,邀请他一起品茶赏月。
江淮蓁虽是诚心想与薛恪缓和关系,也算是弥补自己没办法真心相待却不得不嫁给他,但其实她还想试探江淮衍,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她与另一个他曾经并不算喜欢的男人成亲吗?
薛恪与江淮蓁成亲的前一夜,江淮蓁于宫门前见到了江淮衍,他一身月白衣袍,一如六年前他们初次相见一般,好似当年也是这般寒冬腊月,她定定地看着眼前高洁如雪的男子,从他身上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便就是这一眼,羁绊二人一生。
江淮蓁突然后悔了,她怎么能做到离开公子嫁给别人,她怎么能忘记他们之间的约定,怎么能......她做不到从此与公子再无瓜葛。
“阿槐,我错了......”江淮衍转过身来,他没有走近,眼神更是在告诉江淮蓁不要靠近他。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抑制住心底暗流涌动的爱意,他怕再踏错,那之前的一切,他的算计,他的舍弃,都白费了。
“公子,你没有错,你又怎么会有错呢?”江淮蓁冷笑道。不为别的,她只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又有何资格奢求公子的回应,如今这般沉沦萎靡,不过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生自己的闷气罢了,自始至终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还妄想能从公子那里得到些许情感。
“阿槐......阿槐......”公子一声声唤着江淮蓁的名字。
江淮蓁听着他叫自己的名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却始终不敢靠近半步,她知道这是公子在向她道别,从今往后,宫墙相隔,他们二人也算是缘分散尽。
江淮蓁越过江淮衍,朝宫内走去,朝没有公子的未来走去,她没有回头,她怕她没办法放下,她怕她会让公子失望。
“阿槐!”公子突然高声叫住江淮蓁。江淮蓁没有回头,她快步离开,直到听不见江淮衍的声音。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阿槐......”
月华如练,雪意涔涔,清辉折射出那人眼底的泪光,任凭雪虐风饕,他伫立在原地,久久不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