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冰于零下》不言齐语

8、天光

　　等到接近那块光亮时，楚瑟第一反应是极度失望的，这里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出口，迎面而来的不是新鲜的空气和暴露的阳光，而是一个类似于在海面以下的又一个冰洞，整个洞里笼罩着海洋蓝色的微光。

　　楚瑟现在没有资格绝望，很快她找到了一个光线稍好一些的地方，马上拖着汐一瘸一拐地过去，然后开始仔仔细细查看这个像冰做的人怎么样了，会不会真的像冰一样被摔坏了。
　　汐的肤色在这淡蓝色的光线下尤其好看，就像是一块精心雕刻的水晶，她白色的头发也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汐的五官很精致，只是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回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冰冷和异于常人的肤色所吸引，现在认真看来，放在人类里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楚瑟坐靠在背后的冰墙上，静静看着汐的脸，她尽可能地让自己身上的体温传到汐的身上，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是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小企鹅可怜巴巴地靠过来，楚瑟伸手把它也抱进怀里，这次这个小家伙没有拒绝。

　　怀里的人仿佛一辈子也捂不热，楚瑟这个时候弯起了嘴角，这个小傻子还真是表里不一，任谁从外表看来这都不是个好惹的主，不过只有自己知道，她的心地有多柔软善良。
　　要是汐可以利用自己的体温，再加上这里微弱的光亮，她应该可以活下去的吧？楚瑟心里幸福地想着。
　　此刻整个世界和天地都不存在，宇宙只剩下这一方逼仄的空间和交换体温的两人，就像人类祖先最先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方式一样，没有一切工业化的产物，有的只是跨越物种间纯粹的感情。

　　微蓝色好像充斥着一点浪漫主义色彩，柔和得让楚瑟察觉不到身上很多地方渗透出来的疼痛。
　　有冰凉的触感突然出现在脸上，楚瑟以为是自己冻僵太久出现幻觉了，但是她一低头就对上了一双蓝色的瞳孔，宝石一般的色泽里囊括的全是自己的剪影。
　　楚瑟下意识把脸上的手拢进怀里：“怎么都捂了这么久了，还是冰凉的？”
　　她的声音已经被冻得很沙哑，但是汐觉得十分温柔，她马上从楚瑟怀里坐起来，看着楚瑟青紫的嘴唇说：“傻子。”

　　楚瑟笑了，竟然自己被汐这样说了，不过仔细想想还是很有道理，要是这里有个正常人，一定会觉得鼻涕都结上冰的她是个傻子的。
　　还好这里没有正常人，所以自己没有多丢人，毕竟汐不算人。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怎么出去？ ” 楚瑟现在一开口发出的声音就哑得把自己吓了一跳。
　　汐淡淡看了她一眼，虽然还是熟悉的千年冰山脸，但是多了一些楚瑟熟悉的属于人类的那种温暖的情感。
　　“不要说话了。要是前面没有塌，应该能出去。”汐蹲下来小心搀扶起伤残人士，把可怜的企鹅揽进自己怀里，两人又踏上了茫茫求生之路。

　　才站起来走了两三步，楚瑟就被腹部的刺痛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她故意落后了汐半步然后迅速悄悄检查了一下。
　　考察队的队服是大红色，特别耐脏，所以从外面也看不出来什么，楚瑟又担心动作大了会引起汐的注意，只好把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伸进了衣服里，触手的是一片湿漉漉的温热，楚瑟心下一跳。
　　虽然这个洞穴里光线不是很好，但是指尖明显的暗红色还是让楚瑟有了不好的预感。

　　汐感觉到自己扶着的这个人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连忙回头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停下来？”
　　楚瑟强笑着说：“没事儿，你现在怎么草木皆兵的？连话都多了。”
　　见汐还是皱着眉头，她又晃了晃汐的手臂说：“我只是理了一下衣服，别多想啦。”

　　汐这才带着怀疑转过头去扶着她继续走。

　　过了一会儿，汐问了一下：“草木皆兵是什么东西？”
　　楚瑟没想到她沉默这么久是在犹豫要不要问自己问题，不由得笑出声，在汐看过来的时候又假装正色道：“草木皆兵，一个成语，就是说你神经太紧绷啦，疑神疑鬼的。”
　　“打住！是不是又要问疑神疑鬼是什么？等我出去了慢慢讲给你听，一天讲一个，能讲好多年呢……”
　　两人经过一段逼仄的通道，前方一下子豁然开朗，光线强了不少，不过仍然不是出口。
　　楚瑟失望的气还没有叹出来，就被眼前的一切惊讶到硬生生憋回去了。

　　这间洞穴像是一个凝固的巨大海底世界，海水像是琥珀一样，巨型的鲸、鲨鱼，各类五彩缤纷的海洋生物，甚至还有一些这个时代早就灭绝的生物，它们都以一个游曳的姿态定格，仿佛静止的是时间。
　　从来没有哪个水下公园有如此震撼人心的效果，楚瑟觉得自己好像穿越了，直接到了冰河世纪。
　　整个人好像被蓝色包围，入目皆是寻常世界看不到的东西，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博物馆，在一方天地里浓缩了千万年的时光，所有生灵的兴衰枯荣都一览无余。
　　这个景象连聒噪的企鹅也安静了，伸着短粗的脖子四处张望。

　　楚瑟走近前去，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了巨大的冰面上。
　　这就是汐的族人从前生活的环境吗？
　　不，准确地来说这就是原本大冰川时代地球的样子，而一切又是怎样一步步变成了现在的情况呢？
　　自从进入二十世纪以来，冰川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一个个生灵有的在人类还没有发现它们的时候就永远从地球上消失，但是人类还在继续着那些毫无意义并且永无休止的争斗，最终会走向哪里呢？

　　楚瑟渐渐要和冰块变成一个温度的手突然被人从后面握住了，两只肤色不同但是同样冰凉的手交握在一起，共同见证这样悲壮的奇观。
　　“你现在要马上离开这里补充能量，不然会挺不住的。”汐用温柔的声音说。
　　点了点头，楚瑟艰难地把自己的视线从这些已经成了冰雕的化石身上撕下来，然后一阵眩晕袭来，她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不能晕倒，不能再让汐为我牺牲了。
　　人类欠他们的就是自己欠他们的，楚瑟她天真地想着自己能还一点是一点，这份天真或许是最近被汐传染的吧。
　　不过尽管她意志坚定，奈何身体条件不允许，往后退的过程中她不受控制地倒下去，汐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楚瑟。

　　脑子一片浑浊的楚瑟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睁开眼又对上了那双蓝得无比纯净的眼睛。

　　太近了。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楚瑟突然心跳加快，她甚至有点不敢和这双眼睛对视。
　　站起来的时候楚瑟一边一直说着“对不起”和“我没事”，一边偷偷观察汐的脸色，结果出乎她意料的，汐竟然像没事人一样，对比之下好像反而是她自己心里龌龊了。
　　没等她想明白，汐就上来抓住她的手，动作轻柔地扶着她继续往前面走，楚瑟不由得心想这还真是贤妻良母啊！

　　“快了，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汐温柔地在耳边安慰。
　　楚瑟现在连嘴角扯出一个笑都有点勉强，她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知道，本来说要把你带出来，没想到还是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汐不知道人情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笃定地说：“朋友不就是有联系吗？我们现在是联系又深了一点。”
　　“除了朋友，你还知道人类其他的关系吗？”楚瑟心里有一根弦好像被拨动了。
　　汐求知的眼神又投过来。
　　楚瑟很认真地说：“那我教你吧。比如说，爱人，比朋友更亲密一些，他们的联系已经深刻到彼此之间不可分离了。”

　　汐没有搭话，楚瑟觉得她应该是懂得这种关系的。
　　不过没有关系，楚瑟现在已经不在乎汐有没有回答自己的话了，她能够感觉到自己体温的迅速流逝，她想着能撑到亲眼看见汐走出这个鬼地方，自己就知足了。
　　汐怀里的那只企鹅不知道怎么了，一直把脑袋把楚瑟这里偏，楚瑟心道不好，怕不是这个小东西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了吧？

　　她怕引起汐的注意，马上扯开话题：“你看这个小笨鹅现在也喜欢我了，它还是有良心的。”
　　汐说：“你是好人，它分辨得出来。”
　　楚瑟煞有介事地点头：“我当然是好人了，不然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

　　听见她又开始吹牛，汐故意不回话，但是脸上是带着笑的。

　　前方有天光出现了，这次一定是出口，事不过三，总不会再让楚瑟失望了。
　　楚瑟渐渐松开了汐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和汐并肩走向支离破碎的洞口，汐转头确定了她没事也就不再扶着她。
　　就在快要走到洞口时，楚瑟停下了脚步，她压制着嘴里的铁锈味，尽力依靠自己站稳。

　　眼前的汐融入了那片光亮中，仿佛回到神域的天神，一如楚瑟初见她时的纯洁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