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冰于零下》不言齐语

9、喜欢

　　“汐，在你们长达千年的生命里，我只出现了短短数十小时，你会记住我吗？”楚瑟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不清。
　　汐站在洞口回望，她看见楚瑟脸上的笑容在阳光下非常灿烂，用人类的形容词里可以用面如春花。

　　她有一点害怕，可能这就是人类所说的第六感，但是她抓不住这种一触即逝的微妙感觉，只能本能安慰楚瑟：“会，我会永远记住你。”
　　楚瑟非常开心，她好像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喃喃自语：“值了。”
　　她在几乎半瞎的状态下提步向前，汐在前方静静说到：“这里出去离你们人类的一个观察站不远，你可以回到你的世界了。”
　　汐现在不敢回头看楚瑟，她心里很难过，她不想让楚瑟离开，但是她们是不同的物种，在不同的世界，她只能在这短暂的交集后收起自己的全部感情。

　　人类应该回到属于她的族群，冰河族也应该继续远离人类的视线苟延残喘。

　　“唔，那我就在这里看着你走吧，小心一点，不要被人类发现了。等你走了我再去基地找他们。”楚瑟已经支撑不住了，她眼前几乎都是灰茫茫的一片，间歇伴随着让人想呕吐的眩晕。
　　汐抱着小企鹅往远处走了，白色的身影像是融化进了漫天的冰雪中，她没有回头，那只小企鹅还兀自好奇地将目光从她臂弯里探出来向后张望，黑色的小眼珠透露着原始的疑惑。
　　楚瑟伸着手摸索到旁边有一个大冰块，她慢慢扶着把自己的重心转移过去，靠着这块冰凉滑坐到了地上。
　　听着汐越来越远的步伐，楚瑟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喊了一句：“你们要好好活下去！”
　　周围蓬松的积雪毫不留情吸收了她的话语，楚瑟不知道汐有没有听见。
　　最后一刻，她觉得脸上仿佛有温热划过，然后又迅速凝结成了冰，再之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了。

　　她的意识如同一缕青烟，彻底飘散在了这片雪原。

　　……

　　“教授，您来了？”
　　“她还没醒吗？”
　　“教授，医生说就这两天了，您别担心。”
　　“不是，我等着这小崽子起来把她那只猫领走，成天在家里欺负我的阿黄，没见过这么凶的猫。”
　　这个声音好像有点熟悉，猫？什么猫？阿黄又是谁？好像是一只狗的名字，对了，我爸好像有一只土狗也叫阿黄，天天流口水，丑死了。
　　“我看您就是拉不下面子！在南极没有食物还受伤失血过多的情况下徒步三天两夜已经是接近突破人类极限了，您也是心疼的吧？”这个中年温雅的男声又响起。
　　谁啊，这么惨，居然一个人在南极三天两夜？等等，这件事好像有点耳熟……
　　“哼，能把自己落在南极，她把自己笨死算了！以前什么事都不上心，这下好了，差点把自己小命搭进去！”这个听上去要年长一些的男人有点生气。
　　哈哈哈，这个老头子的脾气和我家糟老头子好像啊！连说话语气都一样，甚至是声音，声音……

　　靠！这就是我爸啊！我是谁？我在哪儿？

　　病房里仪器上稳定的曲线突然剧烈波动起来，“滴滴滴”的警报声刺激着房里房外每个人的神经。
　　门口刚才还横眉竖眼的老头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流星走进了病房，小心翼翼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地望着床上戴着呼吸面罩的苍白面孔，这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是屋子里所有的医疗器械无不传递着一个令人兴奋的讯息。
　　楚瑟在这天下午终于睁开了紧闭多日的眼睛，她竟然真的还活着！
　　她老爹楚教授原本想先狗血淋头训她一顿，但在触及女儿的目光时，心早就软了，张着嘴半天，才发出了一声：“小瑟啊。”
　　听见老父亲的声音，楚瑟心头一阵阵发酸，她现在后知后觉地生出了很大的愧疚，但是现在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对着她爸眨眨眼表达一下自己的心绪。

　　两天之后楚瑟的大部分部件才可以缓慢地自由活动了，她正难得享受一下老爸做的鱼汤，就听见门口一阵喧哗。
　　“听说当事人醒了？这是人类一大奇迹啊！”
　　“请让我们进去采访一下吧。”
　　“我们不会耽误很久的，一定不打扰楚小姐休息……”
　　“大家都静一下！”楚瑟她老爸的声音终于盖住了外面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记者们。

　　楚教授很有架子地清了一下嗓子：“我女儿能脱离险境都是因为基地救援及时，大家不要捕风捉影说什么人类奇迹，换做是你们有可能在南极没有食物还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存活三天吗？”
　　“我女儿也是和你们一样的普通人，大家想一想就知道其中的不合理性。但是这次毕竟这么大的事故，科考队要做宣传嘛，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的，所以既然知道就不要再采访了。”

　　楚瑟在屋里差点一口鱼汤喷出来，这楚教授公关能力真是不赖啊！简直堪称老狐狸了，自己还是要多向老人家学习一下。
　　她把嘴里的汤咽下，有一说一，老头子这鱼汤的味道真不错，不知道汐他们吃鱼吗？

　　相处时间太过短暂，只来得及记住她的眉眼，楚瑟有些意犹未尽地望着窗外，现在汐应该早就回到她的大本营了吧？南极的夏天要过去了，不知道他们这个冬天的情况会不会好一些。
　　不知道下次相遇会在什么时候，如果这辈子还可以见到她，楚瑟觉得自己会巴不得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她。

　　……

　　当初刚当上实习生的愣头青楚瑟一定不会想到，她那么佛系的一个人今后会成为一个狂热的环保号召者，与传销头子有得一拼。
　　以前的楚瑟觉得这些资源你不用总有人要用，你不排放二氧化碳人家总要排放，难不成hi不让人呼吸了？那些一天到处举着牌子动员号召节能减排的人实在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地球人那么多，管得过来吗？

　　但是现在她简直是要精神过敏，已经到了一看见有人轰着油门开车就皱眉头，一看见工厂大烟囱排出滚滚浓烟就激动得几欲昏厥的地步。
　　楚瑟在工作之余创建了一个公益志愿团队，主要记录调查两极冰川状态，并且借此辗转多国宣传减缓温室效应的迫切性。

　　“S037汇报，各项仪器指标正常，可以开始本次极地作业。”楚瑟沉着的声音在对讲机一头响起。
　　“总部再次向S037确认，是否坚持选择个人完成本次探测作业？”在南极一个基地破铁皮房里的中年男人眉头紧皱。
　　楚瑟眼中带着一点兴奋，不容反驳地回答：“非常确认。”

　　话音传到对讲机的那边，志愿团队的所有人都把心揪起来了，即使这个刚成立的队伍只有五个人。
　　最年长的那个中年男教授是标准保守派，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都担心这个操心那个的，现在要是有可能，他绝对会冲出去把楚瑟拽回来。
　　用脚趾头都可以想到这一路上那个老男人的唠叨，她家老爷子就没有这种毛病。
　　楚瑟很叛逆地把对讲机关机了，潇洒地迈步向这片冰雪的荒原，就像是以前下雨天偏偏选着水坑踩的疯小孩。

　　她回来了。

　　眼前除了白，还是白，要找人从哪里找起呢？
　　“我要是在这里原地躺下，24小时后她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出现在我面前救我？”楚瑟无聊地开始自言自语。
　　“算了算了，要是我不小心真的冻死了，那就全剧终了。主人公有情人还没成眷属呢，剧情需要我活着。”楚瑟呵出口白气，搓了搓有点僵的手。

　　她沿着记忆的路线走，现在距离她从直升飞机上下来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周围的景象一点都不像是熟悉的样子，白茫茫的雪山倒是不少，但是并没有出现记忆中一块开阔的平原地带。
　　一向自诩认路能力惊人的楚瑟有点摸不着底，她没有想到这千年冰原经过一个冬天的洗礼后竟然面目全非。
　　“由此可见，那些电视剧里面都是骗人的，真实情况应该是女主角与自己的救命恩人失散，苦寻无果后孤独终老，全剧终。”楚瑟还在一个人咕咕哝哝，从她口中呼出的白气一股一股融进冰天雪地。

　　站上一块高地，楚瑟用力踹了踹脚下的雪，扬起一片白雾，然后很没耐心地用登山杖戳着地上的雪发脾气。

　　面前是千篇一律的白，唯独没有她的那一种。

　　“你们怎么住地下呢？地下又黑又冷，关键是我又不打洞，我怎么知道你们在哪块地皮下面啊？”
　　不过楚瑟只消沉了五秒钟，下一刻她又重整旗鼓地站直了，她早就想好了，要是这次找不到，她大可以用一生的时间来走遍南极洲，反正汐可以活上千年，她等得起。
　　下定决心的楚某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过身要开始下一阶段的征程，结果，下一阶段的开头就是被吓得直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张大嘴良久的楚瑟在下巴快被冻住的时候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靠！你，下，下次能不能出个声？魂都给吓没了！”
　　那边山一样的人盯了她半天才开口：“你是？”
　　楚瑟欲哭无泪：“我是去年汐捡回去的那个人类，不记得了？尼克，你长这么大个个子，怎么和智商不成正比呢？”
　　尼克这才有点反应：“哦，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可是他顿时又警惕起来：“你回来干什么？”
　　“我没有恶意，”楚瑟急忙解释，“我回来找汐，我的命都是她的了，她总要负责吧？”
　　尼克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句话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是既然是认识的人类，他没有多问，只是做了一个手势让楚瑟跟着他走。

　　这时楚瑟才出了一口气，但是这口气还没出到底她又把心揪起来了：尼克都不记得我了，汐不会也只是记得有这么回事，但是完全不记得当初相依为命的感情了吧？

　　小山包一样的大妖怪让楚瑟进了一个小洞穴，这个洞穴对于他来时着实小了，他连洞门都进不来，只能弓着背在洞口让楚瑟在里面等。
　　楚瑟认出来这是当时汐救她回来的那个山洞，铺着毯子的“床”，冰做的小桌子，简简单单，一眼就看完了。
　　一个人呆在这件乏善可陈的小洞穴里，虽然屁股下面坐着柔软的毯子，但是楚瑟始终觉得像是坐在钢针床上，她脑海中已经预演了上千次重逢的场面，提前一遍遍设置自己的台词。

　　外面好像有脚步声响起，听声音好像有点着急，楚瑟的心莫名在这脚步声中律动、共振，她甚至忘记了呼吸。

　　就在外面一个白色的身影莽撞闯进来的同时，楚瑟 “噌”一下站了起来，她身体诚实地冲上去把人接了个满怀。
　　怀里的心跳非常剧烈，像是要冲破胸腔，楚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汐的。
　　预演了无数遍的重逢统统溜了个没影儿，只给楚瑟余下满室沉默。
　　“是不是又受伤了？出什么事了？我看看。”汐把脑袋从楚瑟肩上移开，努力挣脱她的怀抱。

　　楚瑟反应了好久才理解了汐的意思，她双手捧起汐的脸，带着点玩笑意味地说：“怎么，没事儿就不能来找你了？看来你一点都不想我啊。”
　　汐急忙回答：“不是！”
　　“那就是特别特别想我了？是不是喜欢我？”楚瑟凑近了一点。
　　汐的脸肉眼可见地泛上了漂亮的粉红，在楚瑟这种人面前，语言系统失灵是常事。
　　楚瑟看着她笑了：“我这次来是特地来以身相许的，你要不要？”
　　汐瞪大了眼睛，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
　　“我知道，我这一年都是这么想的，”楚瑟打断了汐的话，笑着接上：“看来这一年你学了不少人类的词汇，我都还没教你成语呢就已经会了。”

　　随即，她用了一种以前汐从未听过的严肃语气说到：“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成为爱人的关系，比朋友的联系更密切的那种关系。”
　　汐想了半天，低着头说：“如果是因为我救了你的命，其实不必这样，我们不是同样的物种，你没有必要因为一个人情勉强。”

　　我的小汐汐学了不少东西，不好骗了啊。

　　楚瑟一边想着，一边直接低下头迅速将唇覆上了对方的。
　　触感是想象中的冰凉，但是柔软得让人心都化了。
　　在汐的震惊中楚瑟厚脸皮地和她对视：“现在我亲了你，按照我们人类的说法，我要对你负责。我在人情之上又加了一个责任，你愿意吗？”
　　没等汐回答，楚瑟又说：“不愿意也没事，你刚才亲我了，那你对我负责好了。”

　　大概是活了一百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汐的脸直接从粉红变成了通红，她脑子一短路直接踮起脚拉下楚瑟的头亲上去。

　　这次语音系统失灵的人换成了楚瑟，她只听见汐气鼓鼓地对她说：“谁准你替我做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