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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鲛人泪(二) 徐娘子一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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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珠的光晕沉入井口,像一滴坠入深渊的泪。
敖束的手从井沿抬起,转头看向夜鸿。她的眼神在昏暗的荧光里很沉:“井里有东西。”
夜鸿的呼吸滞了滞。他走近井边,借着微弱的光芒向下望去——墨绿的井水里,深褐色的水草像蟒蛇般缠绕着几个模糊的轮廓。腐败的腥气混着井水的湿冷涌上来,令人作呕。
“先捞上来。”夜鸿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说罢夜鸿就要下井,被敖束拦住。
“我来吧”随后伸出了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悬在井口上方三寸。她的指尖泛起极淡的蓝光,冷得像北海深冬的冰层。蓝光丝丝缕缕渗入井水,水面开始无声地旋转,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
井下的水草仿佛活了过来,它们顺着水流松解、伸展,将缠绕的物体缓缓托起。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水流摩擦井壁的细微呜咽。
第一具尸体浮出水面。
是个中年男人,面孔浮肿发白,双目圆睁,瞳孔已经浑浊。他的脖颈处有一个细小的贯穿伤,伤口边缘的皮肉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
敖束的手微微一顿,蓝光更盛了些。尸体被无形的力量托出井口,平放在荒草丛生的地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具——一个同样浮肿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幼童。三具尸体,都被同一种深褐色的水草缠绕着,缠绕的方式很刻意,不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有人故意将它们绑在一起沉入井中。
最后一具尸体落地时,敖束收回了手。她指尖的蓝光散去,看着那个幼童时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9。
夜鸿已经蹲在尸体旁。他取出一块素白的手帕,裹住手,轻轻拨开妇人脖颈处的水草。同样的贯穿伤,同样的青灰色。幼童的颈侧也有,只是伤口更小。
“不是溺死的。”敖束站在他身侧说,“伤口有残留的气息……很微弱,但确实是魔气。武器应该是水族常用的骨刺类,被魔气淬炼过。”
夜鸿的手紧了紧。又是魔气。父亲夜明的案子就与魔气有关,如今在南海,在徐铭妹妹一家的尸体上,再次出现了魔气的痕迹。
“能判断死亡时间吗?”
“三个月左右。”敖束说,“井水阴寒,延缓了腐败。但不会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邻居说徐娘子一家三个月前搬走了。那么搬走的要么不是他们,要么……搬走的是别人伪装的。
夜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符,贴在妇人额心。玉符泛起微光,片刻后,光晕在妇人的面孔上勾勒出一张清晰的画像——与陈老头描述的徐娘子容貌有七分相似,只是更苍老些。
“是她。”夜鸿收回玉符,“徐娘子,她丈夫,还有孩子。”
二人沉默了片刻。夜风穿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低语。
“就地掩埋吧。”敖束忽然说,“我们不能带着尸体走,留着,也说不清。”
夜鸿看她一眼,点了点头。两人均是仙族,挖个深坑很简单。泥土被翻开的味道混合着井水的腥气,在夜色中弥漫。他们将三具尸体小心地放入坑中,敖束用井水洗净了缠绕他们的水草,夜鸿则将那几缕水草仔细收进一只玉盒——这是证据。
填土,压实,没有立碑。最后夜鸿折了一截院里的枯枝,插在坟前。
做完这一切,东边的天色已经泛起了极淡的鱼肚白。珊瑚城的晨雾开始弥漫,带着更重的咸腥。
“去找邻居。”夜鸿眯了眯眼,“天亮前,他们还没醒透的时候,最好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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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们没走正门。敖束足尖在墙头一点,便无声地翻入了隔壁的院子。夜鸿跟在她身后,落地时比她重了些,但也没惊动什么。
屋子的窗纸泛着昏黄的光,里面传来妇人压抑的啜泣声,还有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嘟囔:“哭什么哭!早说了让你少管闲事!”
敖束和夜鸿对视一眼,夜鸿上前,轻轻叩了叩窗棂。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窗子被拉开一条缝,露出昨天那妇人惊恐的脸。她的眼睛红肿,看见是他们,更是吓得往后缩。
“你们……你们怎么……”男人刚要张嘴喊人,嗓子就被一个浮空的冰锥抵住,男人顿时像被掐到了脖子,不敢吭声。
“问几句话。”夜鸿的声音放得很低,很缓,“问完就走,绝不打扰。”
妇人的丈夫也从后面探出头来,眼里满是警惕。
“我们不是官差,也不是来找麻烦的。”夜鸿从袖中取出一小袋海珠,从窗缝递进去,“只是受人所托,寻找徐娘子一家的下落。你们昨天说的,我们觉得……可能有些隐情。”
男人接过海珠,掂了掂,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妇人却还是害怕,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敖束突然开口:“徐娘子的杂货铺,生意似乎一般?”
妇人愣了愣,下意识点头:“是……是不太好。西市这边铺子多,她家卖的都是寻常杂物,赚不了几个钱。”
“赚不了几个钱,家具用的是翠山木?”敖束眨了眨眼,“这东西是在陆上只能算中上等的,但作为沿海地区,算是稀罕物了吧?”
“她家不缺钱花?”敖束继续问,目光落在妇人脸上。
妇人张了张嘴,看向丈夫。男人叹了口气,低声道:“是不缺。她男人……有时候会带些稀罕货回来,转手就能赚不少。我们也问过是哪来的,他只说是‘朋友路子’。”
“什么朋友?”
“这我们哪知道。”男人摇头,“不过两年前,他家来了个投奔的亲戚,是个……鲛人女子,说是徐娘子她哥哥的妻子。”
夜鸿的惊了一瞬,徐铭成亲了?
“那鲛人嫂子来了之后呢?”他问。
妇人这时候接过了话,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谁听见:“来了之后,就没消停过。徐娘子那嫂子,一看就不是普通鲛人,气质冷得很,也不怎么出门。徐娘子和她处不来,经常听见她们在后院吵架。”
“吵什么?”
“听不清。”妇人摇头,“但有一回,我听见徐娘子嚷了句‘假正经’,然后就是摔东西的声音。自那之后,那嫂子就更少露面了。”
夜鸿和敖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嫂子现在在哪?”敖束问。
妇人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知道。有一天,她突然就不见了。徐娘子说是回娘家了,但我们都没见她出门……就那么不见了。”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些。远处传来早起渔夫的吆喝声。
男人推了推妇人,示意她别再说了。他看向夜鸿,眼神里带着恳求:“我们知道的就这些了。你们……你们快走吧。徐娘子一家的事,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夜鸿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人翻墙离开,回到巷子里时,天光已经彻底亮了。珊瑚城的早晨喧嚣起来,鱼贩的叫卖声、海马的蹄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将昨夜那口深井里的死寂掩盖得干干净净。
两人在巷口的小摊上吃了碗海藻粥。粥很腥,夜鸿吃得勉强,敖束倒是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所幸夜鸿也没什么胃口,他看了看敖束。
此时朝阳正打在敖束的侧脸,她其实是很清雅的长相,和龙族大多数都极具攻击性的美不太一样,又和小家碧玉的长相不太相同,倒像是中和了两种,淡妆浓抹总相宜。
而她细腻的性格,再加上灵动的双眼。又为这副容貌平添了几丝温柔。
敖束一抬眼发现夜鸿在看自己。“怎么了?”
夜鸿这才会回神,顿了顿复而开口:“邻居的说词,你怎么看?”
敖束听完把碗放下。“被骂假正经的人正不正经我不知道,但骂这句话的人一定干了不正经的事儿。”说完随即笑了笑。
这句话乍一听像绕口令,但夜鸿却听明白了。
说这话的徐娘子以及她的丈夫应该不简单,背地里不知道做着什么勾当。
夜鸿点了点头,“一会儿还是得回趟徐娘子家,得找找他们二人藏着什么秘密。”
付了钱,两人重新走向那株歪脖子红珊瑚。白日的巷子看起来普通了许多,昨夜的阴森被阳光冲淡了些。
杂货铺的门锁还挂着。夜鸿正要再次翻墙,敖束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臂。
“里面有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话音未落,铺门轰然炸裂!
不是被撬开,是被一道狂暴的深蓝色水柱从内部冲破的!木屑飞溅中,三道人影如鬼魅般掠出——是三个穿着深色水靠的人。
他们显然也没料到外面有人,为首的高瘦男子眼中寒光一闪,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抬手就是三道水箭激射而来!
那水箭不是普通水流,而是凝练到极致的深蓝色水柱,每一道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压力,撕裂空气发出尖啸!
夜鸿反应极快,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身亮起白色符文,迎着水箭斩去!剑光与水箭碰撞,爆开漫天水雾,但第三道水箭已经逼至面门——
就在此刻,敖束动了。
她没有用任何冰霜术法,而是双手在空中一抹,一对暗金色的短锏已然在手。锏长约二尺,通体暗金,表面刻着细密的龙鳞纹路,在晨光中泛起冰冷的光泽。正是她的本命法器。她旋身挥锏,动作简洁凌厉,锏身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光,精准地砸在水箭尖端!
“铛——!”
金属撞击水流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痛。那道水箭竟被硬生生砸散,化作漫天水珠!但敖束也被反震力逼退半步,锏身微微震颤。
对方三人已经散开阵型。左侧那人双手结印,地面骤然涌起数道水蛇,扭曲着扑来;右侧那人张口吐出一串墨黑色水泡,水泡在空中炸开,腥臭的毒雾弥漫;为首的高瘦男子则双手虚握,空气中凝结出数十枚冰锥,每一枚都锋利如刀,封锁了所有退路!
敖束眼神一冷。她双锏交叉于身前,体内灵力奔涌,锏身上的龙鳞纹路逐一亮起暗金光芒。她并不硬接,而是足尖点地,身形向后疾退,同时左锏横扫,将扑来的水蛇拦腰砸断;右锏顺势上挑,一道暗金弧光斩出,将毒雾劈开一道缺口!
“走!”她低喝一声,示意夜鸿跟上。
夜鸿短剑连斩,劈开几枚冰锥,与她并肩后撤。但对方显然训练有素,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水蛇被砸散又重新凝聚,冰锥从四面八方攒射,毒雾更是不断扩散,封锁巷道。
两人边打边退,暗金锏光与白色剑光在狭窄的巷子里交织闪烁,与水系术法碰撞爆开团团水雾。敖束的锏法刚猛霸道,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砸散水蛇、劈开冰锥,但对方人数占优,术法又诡谲多变,他们渐渐被逼入下风。
最麻烦的是,敖束不敢动用真正的龙族力量。双锏虽利,却只能发挥她三成实力。
高瘦男子看准机会,双手猛地合十!巷子两侧的珊瑚墙壁骤然渗出无数水珠,水珠汇聚成数十条粗壮的水链,如活物般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夜鸿挥剑斩断两条,但更多的水链已经缠上他的脚踝。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经脉,灵力运转顿时滞涩。敖束双锏连挥,砸断数条水链,但自己也被两条水链缠住手腕,暗金光芒顿时黯淡。
“束手就擒。”高瘦男子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摩擦,“交出徐娘子藏的东西,饶你们不死。”
敖束咬紧牙关,体内龙血奔涌,几乎要冲破压制现出真身。但就在此刻——
一阵空灵的歌声忽然从巷子深处飘来。
那歌声很轻,很软,像深海里的泡沫轻轻破碎,又像月光下的潮汐温柔起伏。歌声响起的瞬间,缠绕二人的水链忽然微微一顿,然后……竟松开了些。
高瘦男子脸色一变:“鲛人幻歌……”随后他的瞳孔像涣散了一般,整个人呆滞的站在原地。
敖束毫不犹豫,金锏展出三道水影,将呆在原地的三人瞬间击杀。
水链彻底消散。夜鸿单膝跪地,□□。敖束也微微弯腰,双锏支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歌声停了。
一个穿着灰蓝色鲛绡裙的少女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来。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眼睛是深海的墨蓝色,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柔软。
“你们在找徐娘子?”少女开口,声音和她的歌声一样软,却透着清晰的条理,“还是找我姐姐思九娘?”
夜鸿和敖束警惕地站起身。敖束的双锏没有收起,暗金光芒在锏身上缓缓流转。
思九娘?似乎是徐娘子那个鲛人嫂子名字。“你是思九娘的妹妹?”夜鸿问。
少女点头:“我叫思晏。”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你们杀了怒涛的人,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怒涛?这个词让夜鸿和敖束心中同时一凛。
思晏似乎看穿了他们的想法,轻轻笑了笑,笑容很淡:“不用紧张。我和怒涛派不是一路人。”她话锋一转,“我可以帮你们遮掩行踪,也可以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事。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敖束问,声音依旧冷淡。
“帮我找到徐娘子,或者我姐姐。”思晏的声音软软的,语气却不容置疑,“姐姐半年前失踪前最后传讯给我,说她发现了徐娘子的一些秘密,很危险。之后她就再没消息了。徐娘子三个月前也搬走了……我查了很久,线索都断了。”
她看着两人,墨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你们明显也在查这件事。我们合作,各取所需。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否则她会揭发他们的行踪,怒涛的人很快就会再来。
夜鸿和敖束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娘子死了。”夜鸿最终说,声音平静,“我们昨晚在井里发现了她和她丈夫、孩子的尸体。死亡时间三个月左右。”
思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咬住下唇,墨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翻涌,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那……我姐姐呢?”她的声音依旧软,却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们不知道。”敖束收起双锏,“但如果你姐姐的失踪和徐娘子有关,那她现在很可能也凶多吉少。我们愿意帮你找她,或至少查明真相。但前提是——你知无不言。”
思晏沉默了片刻。晨光从巷子上方漏下,照在她湿漉漉的长发上,泛着七彩的微光。
“这里不方便说话。”她最终说,转身走向巷子深处,“跟我来。”
她没有回头看他们是否跟上,步伐却放慢了些,确保他们能跟上。灰蓝色的鲛绡裙摆在她脚踝处轻轻晃动,像深海里的水草。
夜鸿和敖束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巷子越来越深,两侧的珊瑚屋舍逐渐稀疏,最后完全被天然的珊瑚礁取代。思晏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几乎被海藻覆盖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一处隐蔽的珊瑚洞穴。洞口被垂挂的墨绿色海草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思晏拨开海草,侧身让两人进去。
洞穴里很暗,却并不潮湿。洞壁镶嵌着几颗发光的珍珠,提供着微弱但足够的光亮。洞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珊瑚矮桌、几个海草编织的蒲团,角落里堆着些晒干的海藻和贝类,像是个临时藏身处。
思晏在矮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晨光被彻底隔绝在洞外。洞穴里只有珍珠的微光,和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