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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鲛人泪(三) 寻找徐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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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内的珍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珊瑚壁面上。思晏端坐在蒲团上,湿漉漉的长发已经半干,墨蓝色的眼睛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你们是怎么发现我们的?”夜鸿先开了口。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离洞口不远的位置,保持着随时可以撤离的姿势。
思晏抬头看他,声音依旧软软的,却条理分明:“我一直在附近蹲守。上个月撬开徐娘子家锁的人就是我。”
敖束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但我进去的时候,铺子里已经空了。”思晏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裙摆上的海草绣纹,“什么都没留下,连一点有人生活过的痕迹都没有,像是被彻底清理过。我在后院发现了那口井,但当时井口被法阵封着,我打不开。”
她顿了顿,目光在夜鸿和敖束脸上扫过:“昨天看见你们在铺子前逗留,我以为是怒涛派又派人来搜查,所以没敢露面。直到今天早上,我看见怒涛的执法队对你们出手——他们对付敌人时从不会留情。那时我才确定,你们不是他们的人。”
“怒涛派。”夜鸿重复这个词,“到底是什么?和徐娘子又有什么关系?”
思晏沉默了片刻。洞穴里只有珍珠微光晃动,和海潮隐约的呜咽从洞外传来。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怒涛是鲛人族内部的一个派系。他们主张……归顺魔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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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天地之间,诞生了吸纳清气的仙神,吞噬浊气的妖魔,以及身负天地灵气最多、却也最脆弱的人族。人族可修仙,可入魔,全在一念之间。
夜鸿的父亲夜明,便是人间仙门证道,苦修三百年,历九重雷劫,方得飞升仙界。然而天庭等级森严,他这样毫无背景的新晋仙官,纵有才学,也不过得了个掌管史册的录事闲职。若寻常小妖得了点香火或者功德升仙,也不过是端茶倒水或者单个天兵。可即便如此,仍有无数凡人、妖族前赴后继,只求一个位列仙班的名分。
而入魔则简单得多。炼化魔气,以杀证道,唯力量是尊。只是这条路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至于龙族、凤族这等先天神兽,虽属妖族之列,却生来便得天地眷顾,早已归附天庭,享仙班尊位。他们受天庭庇护,亦受天庭约束。
所以南海龙宫,绝不可能允许自己辖下的海域出现叛魔之事。
“说到底,妖族若想自在,修仙入魔皆可随意。”思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既已受天庭庇护,享了仙班的尊荣与安定,再想转头投靠魔族——哪有这样两头占尽的好事?”
“鲛人族在南海生活了上万年。”她继续道,墨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我们一直受南海龙族管辖,虽不算奴役,却也谈不上自在。修炼资源、海域划分、甚至族内事务,都要看龙宫脸色。时间久了,族里自然有人不满。”
“大约五十年前,族内开始出现一种声音——既然天庭不给我们出路,不如转投魔族。魔族许诺,若鲛人族归顺,便助我们脱离龙宫掌控,甚至……统治南海。”
“怒涛派便是在那时形成的。”思晏抬起头,眼中闪过痛楚,“一开始只是少数激进分子,后来不知怎么和魔族搭上了线,得到了大量魔族武器和修炼法门。他们越来越强,手段也越来越狠辣。这十年来,已经策划了三次大规模暴动,虽然都被镇压,但族内死伤惨重。”
敖束忽然开口:“南海龙宫没有插手?”
“怎么没有?”思晏苦笑,“每一次暴动后,龙宫都会严令族长整顿族务,清除叛魔者。但怒涛派藏得太深,又有魔族暗中支持,始终无法根除。去年,龙宫下了最后通牒——若鲛人族再不能处理好内乱,龙宫将亲自派兵清剿。”
洞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夜鸿能想象那种压力——一边是族内日益壮大的叛魔势力,一边是龙宫冰冷的最后通牒。鲛人族的族长,那位必须在这两者之间维持平衡的老人,该是何等煎熬。
“所以,”夜鸿缓缓道,“徐娘子惹上了怒涛派?”
思晏却摇头:“不。恰恰相反——徐娘子和她的丈夫,与怒涛派有来往。”
这个答案让夜鸿和敖束同时一怔。
“徐娘子的丈夫是个鱿鱼精,在珊瑚城混了很多年,很有些门道。”思晏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他们夫妻本来不该掺和鲛人族的事,毕竟一个是陆上人族,一个是普通水族。但我姐姐半年前偶然发现,那个鱿鱼精身上……沾染了魔气。”
“我和姐姐均不支持投靠魔族,所以她提醒徐娘子,却被徐娘子骂了回来。”思晏的手指收紧,裙摆被攥出褶皱,“姐姐当时很生气,传讯给我说,徐娘子明明知道丈夫在做危险的事,却装作不知,还反过来责怪姐姐多管闲事。自那之后,姐姐就很少提起徐娘子家了。”
夜鸿的脑海中,线索开始拼接。
邻居说徐娘子家“不缺钱花”,丈夫“偶尔带稀罕货回来”。怒涛派需要魔气淬炼的武器。徐娘子一家脖颈上带着魔气的伤口。还有那口井,那个被匆忙清理、又被多次搜查的铺子——
“那个鱿鱼精,”夜鸿的声音沉了下去,“是不是在走私魔器给怒涛派?”
思晏抬眼看他,墨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惊讶,随即化为苦涩:“你也想到了。我怀疑了很久,但没有证据。姐姐失踪前最后一条传讯,只说‘徐娘子的丈夫不对劲,我要查清楚’,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可是,”敖束这时插话,她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案情,“如果鱿鱼精是在走私魔器给怒涛派,那为什么徐娘子一家会被魔器所杀?怒涛派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供货人?”
这正是最矛盾的地方。洞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珍珠的光芒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夜鸿忽然想起一件事——早上那些怒涛派的人在攻击他们时,曾喊过一句话。
“等等。”他看向思晏,“早上那些人动手前,喊了一句‘交出徐娘子藏的东西’。徐娘子……能藏什么东西?”
思晏愣了愣,随即蹙眉思索:“徐娘子藏的东西?我不知道。如果真有东西,会不会还在杂货铺里?我们可以回去再仔细找找——”
“不必了。”敖束打断她,笑道,“怒涛派既然这么问,就证明他们已经把杂货铺翻了个底朝天。如果东西真在那里,早就被他们拿走了。”
她转向思晏,琥珀色的眼睛在微光显得很和蔼:“你姐姐有没有提过,徐娘子除了杂货铺,还可能把东西藏在别的地方?或者说——你姐姐自己有没有可能,把什么东西藏在了别处?”
思晏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似乎在挣扎着什么。良久,她才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贝壳,贝壳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泛着七彩光泽。她将贝壳放在掌心,注入一丝灵力——
贝壳亮起微光,投射出一段模糊的画面:一个鲛人女子的背影,站在码头某处货舱的阴影里,正低头记录着什么。画面只有短短三息,随后便消散了。
“这是姐姐失踪前三天传给我的最后影像。”思晏收起贝壳,声音有些发颤,“她当时说,要跟踪徐娘子的丈夫去一个地方,记录下证据。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码头货舱。”敖束低声重复,“能查到具体位置吗?”
“我查过。”思晏摇头,“珊瑚城有十七个码头,上百个货舱。这半年来我几乎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但什么也没找到。姐姐就像……就像蒸发了一样。”
夜鸿站起身,走到洞穴中央。珍珠的光将他颀长的影子投在壁面上,随着光晕晃动而微微摇曳。
“思晏姑娘,”他转身看向鲛人少女,“我们需要更多关于怒涛派的信息——他们的据点、主要成员、活动规律。还有那个鱿鱼精,他平时在什么地方活动,和哪些人有来往。”
就在这时,敖束忽然向夜鸿传音入密。她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惯有的冷静:
「这是鲛人族的内务。我们不该过多插手。当务之急是找到徐铭,查清你父亲的冤案。」
夜鸿看向她。她并没有看他,侧脸在珍珠光晕中显得格外淡漠,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但他知道她在提醒他——他们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来管鲛人族叛魔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也用传音回应:
「我知道。但徐铭是徐娘子的哥哥,徐娘子一家走私魔器,徐铭作为徐娘子的哥哥,会不会诬陷我父亲的魔器就是来源于此?思九娘的失踪也和魔气有关——这些事之间,一定有我们看不见的联系。我父亲被诬陷勾结魔族,如今在南海又发现魔族活动的痕迹,还有徐铭这条线……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敖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再传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思晏站起身。墨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们要插手这件事?”
“合作共赢,我们要查清徐娘子一家的死因,找到你姐姐的下落,还有——”夜鸿顿了顿,“查明魔族在南海活动的真相。这三件事,恐怕都绕不开怒涛派。”
思晏沉默了很长时间。珍珠的光芒在她脸上晃动,照出她眼中翻涌的犹豫、挣扎,最后化为某种决绝。
“我可以告诉你们。”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怒涛派很危险。他们不仅有魔族武器,还有魔族传授的秘法。你们今天遇到的执法队,只是他们外围的巡逻小队。真正核心的成员……实力深不可测。”
“我们知道。”夜鸿也站起身,“之前看到的影像很有可能是怒涛和徐娘子丈夫交易的据点,至于徐娘子藏起来的东西,恐怕还要费一番功夫。”
突然,沉默许久的敖束再次传音。
「订货单。」
夜鸿愣了一下,随即瞪大双眼。
「一个商人,记账是最基本的规矩,找到记账本,或者订货记录,我们就能知道怒涛派到底存了多少魔器,而找到之前你父亲出事那段时间的记录…」
她顿了顿,看向夜鸿,两人眼中都映出彼此了然的神色。
就能知道,到底是谁,订购了那批用来诬陷夜明的魔器!
夜鸿呆呆地久久凝视着敖束,未发一语。而敖束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
她已不再传音。“徐娘子藏起来的恐怕就是账本,或者是订货单之类的收据、记录等,这不但能显示出南海范围内,谁掌握魔器,数量是多少,也是自己一家叛魔的证据。若是真有这么一份记录,得有多少人的七寸被捏在这。我料定徐娘子不敢烧,这是她关键时刻报名的东西。”
夜鸿接过话,“根据邻居的供词,徐娘子当时走的很匆忙,不管他们一家是死于魔族还是怒涛,很明显这个东西没有在徐娘子身上,一定还在她藏匿的地点。”
思晏咽了咽口水,自己怎么没想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