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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鲛人泪(一) 消失的徐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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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湿的海风裹挟着远处渔歌,穿过珊瑚丛生的街巷,在黄昏的光影里拖出长长的尾音。夜鸿站在珊瑚城西市入口,望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次泛起微光的屋舍,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玉简,那玉简已被他抚得几乎光滑如镜,边缘处甚至有了细微的凹陷。
敖束站在他身侧两步之外,目光扫过街景,却在某个不易察觉的瞬间,视线落在了他摩挲玉简的手指上。她的睫毛很轻地垂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没有问。
那是他父亲夜明留下的东西。她知道。血契带来的不止是生命绑定,还有某些难以言说的感知共鸣——当她靠近他时,偶尔能捕捉到他情绪里沉浮的碎片:焦虑、愧疚,以及深藏其下、几乎被压垮的执念。
这是他们进入珊瑚城的第三刻钟。
陈老头给的线索模糊——“嫁了个小商人,在平民区”。两人在码头问了三个看起来消息灵通的老渔夫,才勉强拼凑出西市这一片最可能有陆上嫁来的妇人。
巷子比想象中窄,两侧珊瑚屋舍挤挨着,墙面粗糙多孔,渗出咸涩的海水气息。夜鸿在一家海盐铺子前停下脚步。铺面很窄,柜台后坐着个独眼老人,就着一盏鱼油灯笼穿晒鱼干。灯笼的光是浑浊的黄色,把他脸上的皱纹切成一道道深壑,阴影在沟壑里摇晃。
夜鸿从袖中取出两枚南海通用的海珠,轻轻放在柜台上。珠子在昏黄光线下泛起温润的晕彩。
独眼老人瞥了眼海珠,又瞥了眼夜鸿身后的敖束。他的独眼在敖束身上多停了一瞬——那身月白束腰劲装用的是北海冰蚕丝,袖口绣着几乎看不见的云水暗纹;她站立的姿势笔直却不僵硬,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却不容忽视。怎么看都不像寻常访客。
“徐娘子?杂货铺那个?”老人捏起珠子,对着灯笼照了照,咧嘴时露出被海盐侵蚀得发黄的牙,“搬走啦,三个月前。连夜走的,说是陆上老家有丧事。铺子?就那么锁着,连招贴都没贴。”
“搬去哪儿了?”夜鸿问。
老人嗬了一声,喉咙里滚出浑浊的痰音:“这我上哪知道去?!”他嘟囔了一串急促的南海方言,音节短促而含混,像海底碎石相互碰撞。夜鸿和敖束都没听懂。
敖束向前半步,声音平静:“徐娘子的铺子在哪?搬走之前,铺子有什么怪事吗?”
老人把海珠拢进手心,枯瘦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铺子还锁着呢,就在前头红珊瑚树右拐第二家。”他顿了顿,独眼在灯笼光里显得更深了,“至于怪事儿嘛……珊瑚城处处是怪事儿。”说罢便不再理二人,哼起一曲荒腔走板的打渔小调,佝偻着背继续摆弄手中那串半干的鱼干。
鱼干在绳上摇晃,腥气扑面而来。
二人对视一眼,明白再问不出什么,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走出几步时,夜鸿回头看了一眼——老人仍坐在那团昏黄的光晕里,侧脸被阴影吞没大半,哼唱声断断续续,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巷子更深了。
两侧珊瑚屋舍自带的荧光渐次亮起,蓝绿交织,在地上投出蜂巢般晃动的光斑。两人的影子在这些光斑间穿行,时而拉长成扭曲的细线,时而碎裂成散落的斑点。
天色比黄昏时更沉了些,介于靛青与墨蓝之间,空中咸涩的气息越发浓重。
夜鸿不太适应这种湿度——陆上的风是干的,南海的风却像浸透了水的绸布,贴在皮肤上,黏腻而沉重。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鼻梁,却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敖束看向他,琥珀色的瞳仁在荧光映照下泛起细碎的光。“想什么呢,夜公子。”
夜鸿回过神来,手中握着的玉简紧了紧,温润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我只是在想,”他声音放得很低,几乎被巷子里的风声吞没,“徐娘子是三个月前搬走的,但徐铭已经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你说……他们两个有没有书信上的往来?”
敖束垂下眸子,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沉默了片刻,摇头时耳畔几缕发丝轻轻晃动。
“徐铭消失许久,徐娘子既没报官也没寻找,可见他们兄妹关系一般。”她的声音很平缓,“再者就是说,徐娘子知道了点什么内幕。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她哥哥消失之后,她就应该立刻逃遁,为何等到三个月前才走?”
她顿了顿,复而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夜鸿还是捕捉到了——不是因为血契,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留意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一切,”敖束抬起眼,望向巷子更深处,“还得去徐娘子的店铺一探究竟。”
很快,他们看见了那株歪脖子的红珊瑚。
它在满街蓝绿荧光中显得突兀而孤独——枝桠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扭曲着,伸向巷子另一侧的屋檐,像一只试图抓住什么却最终僵在半空的手。珊瑚体是黯沉的红色,不是鲜活的血色,而是近乎淤血的暗红,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有些孔洞里还残留着干涸的白色分泌物,在荧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右拐第二家。
门面窄小得几乎局促,贝壳帘子褪色得厉害,原本该是七彩的贝壳如今只剩下灰白和淡褐,几片破损的边缘在晚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的脆响——哒,哒,哒,像某种缓慢的计时。
木门紧闭,挂着一把黄铜锁。
夜鸿走近细看。锁身有磨损,但关键部位很新,铜色在珊瑚荧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蹲下身,借着微光观察门缝——有极细微的木屑散落在门槛缝隙里,颜色很浅,是近期被撬开的痕迹。
他伸手,虚按在锁孔附近一寸处,闭目凝神。
指尖泛起淡淡的白色微光,那光很柔和,不像法术的锐利,更像月光下的薄雾。敖束站在他身侧,看着那团微光,眼中掠过一丝好奇。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询问,却又觉得此刻不该打扰。
就在这时,夜鸿睁开眼,转头看向她,仿佛早就注意到她的神情。“这是夜家的‘溯痕术’,”他轻声解释,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耐心,“家父是史官,鉴定法器、法宝、古籍皆需用到此术,能感知器物上残留的近期能量波动,以防有人以次充好。”
敖束微微一怔。她并没有问出口,他却已给出了答案。血契,连所思所想都能察觉吗?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被绑定,被限制,生命与另一个人强行系在一起。尤其当那个人……用那种愧疚的眼神看她时。
自小她受到的关注就不多。北海龙宫子女众多,她排行第六,不上不下,天赋虽好,但除了讨父王喜欢,也没有别的方法。凡事只要她不说、不争取,就绝对没有多余的给到她。独来独往惯了,修炼、历劫、处理海域事务,都是一个人。
现在却要和一个人朝夕相处,连感觉和心事都能被共享的话……
冷静如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的关系。
夜鸿已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锁上,指尖微光渗入锁孔。片刻后,他收回手,白光散去。“最近一个月内,”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确认,“有人动过这锁,是撬开的。”
“一个月内?”敖束挑眉。这个时间点很有意思——徐娘子三个月前就走了,锁却在一个月内被撬开过。她望向这房子的围墙,墙不算高,以修行者的身手,翻墙而入并非难事。“若是想进去,稍微法力高一点的,翻墙而入就是了,为何要走正门撬锁?”
夜鸿也是不解。但最近一个月内有人到访,就足以证明徐娘子这里是一个关键线索。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微尘,正想和敖束商议如何进去,却听见隔壁的门轴发出一声衰老的呻吟。
吱呀——
一个抱着木盆的妇人探出半张脸。脸上布满紧张和打量的神色,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在敖束那身显然不属于平民的衣料上多停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
“你们……找徐娘子?”她的声音绷得像拉紧的渔线,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夜鸿转身,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笑。他本就生得温和,这一笑更添了几分书卷气。“是,受她兄长所托,带些老家的土产。”
妇人把木盆往上抱了抱,盆沿抵着胸口,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别找了,搬走了。三个月前,老家有丧事,连夜走的。”
“您看见他们上车了?”敖束问。她的声音比夜鸿更平静,却莫名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妇人语速加快,像要尽快结束这场对话:“听见动静了。那晚风大,我家狗叫得厉害。我掀帘子看,巷口有海马车,她男人在装车,箱子挺沉的。徐娘子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孩子哭……她捂着孩子的嘴,捂得挺紧。”
“之后还有人来找过他们吗?”
妇人眼神飘向徐娘子的铺门,又迅速弹开,像被烫到一样。“没、没有吧……这我不清楚。”她往门里缩了缩,半个身子已经退入门内的阴影,“天晚了,潮气上来了,我得关门了。”
门“砰”地合上,插销落下的声音干脆利落,在巷子里激起短暂的回音。
夜鸿与敖束对视一眼。巷子里的荧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像一张破碎的面具。
邻居明显在紧张,在隐瞒。但他们二人不是执法仙官,没有权力追问,更没有立场逼迫。方才本就打算翻墙而入,现在被邻居这一耽误,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若此刻强行潜入,难保不会被隔壁察觉。
夜鸿沉吟片刻,低声道:“今晚子戌时潜入。珊瑚城没有宵禁,但子时会有海卒巡逻。我们身份特殊,还是躲着点官差为好。”
敖束点头,没有异议。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最后一缕天光已沉入海平面之下,珊瑚荧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整条巷子沉浸在一种虚幻的深蓝之中。咸涩的海风更重了,带着入夜后特有的凉意。
两人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碎彩贝铺就的小径上沙沙作响。她还是想到了刚刚夜鸿不假思索就回答了她的疑惑?那她怎么感受不到夜鸿的心里所想?就因为她是仆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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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珊瑚城已万籁俱寂。
白日的喧嚣彻底沉淀,只剩下远处海浪拍岸的规律声响,以及风穿过珊瑚孔洞时发出的呜咽。大多数屋舍的荧光已调暗,巷子陷入一种深海般的昏暗。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落入徐娘子铺子的后院。
甫一落地,二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了惊。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些许,混合着远处珊瑚的微光,勉强照亮了院子——目之所及一片狼藉。石凳翻倒,晾衣架横在地上,几盆原本该种着海藻的陶盆碎裂,黑色的泥土撒了一地。正屋的门半敞着,里面更黑,但从门外能看见桌椅板凳全部打翻在地,瓷器碎片散落各处。
甚至连小厢房的门也在海风中耷拉着,门轴断裂,木板斜斜地挂在那里。看边缘的木屑,断裂面很新,不是经年累月的腐朽。
敖束皱眉,声音压得极低:“总不至于是搬家搬的吧。”
“可若是打斗所致,”夜鸿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一道深刻的划痕,“岂不和邻居说的‘在门口装车’的所见相反?”
划痕很深,边缘锐利,是利器留下的。夜鸿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用衣袖掩住大半光芒,只漏出一线——乳白色的光晕照亮了地面更多细节:不止一道划痕,而是纵横交错,有些深有些浅,还有几处暗褐色的污渍,早已干涸发黑,渗进了石缝里。
在夜鸿查看的功夫,敖束已悄无声息地将整间屋子——包括后院——迅速走了一遍。她的脚步极轻,像猫一样,每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碎片。片刻后她回到夜鸿身侧,摇了摇头。
“整个屋子已经被洗劫一空了。”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没有文书,没有行李,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剩下。但洗劫得很匆忙,有些抽屉只拉开一半,柜门撞在墙上。”
夜鸿重重地捶了一下地面,拳头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夜明珠的光在他脸上晃动,照出他紧抿的嘴唇和眼底翻涌的焦躁。
“线索又断了,”他声音沙哑,“看来要跑空了。”
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正要交代敖束离开,今夜只能如此,明日再另寻他法,却看见敖束忽然抬起手。
“等一下。”
她半蹲着,将掌心覆在地上,双眼轻闭,空中细细点点的水灵力开始被她捕捉。
“地上暗红色的是血,从血的浓度看来……不像是海族动的手。”
她突然抬手一指,那边有口水井。
夜明珠的光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移动,照亮了井口。井沿爬满了墨绿色的厚苔,但仔细看,苔藓有近期被拨开的痕迹。而从井口深处,正飘出一缕极淡的、黏腻的腥气。
夜鸿的呼吸骤然收紧。
敖束已向前走去,脚步踩过荒草,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她在井边停下,蹲下身,手指悬在井口上方一寸,闭眼感知。
夜风更冷了。
巷子外传来更夫遥远的梆子声,闷闷地响了两下。
子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