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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拾金不昧 黎明至,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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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至,卞妈妈帐里睡得正香。
梦中听到玉娥这丫头“妈妈!妈妈!”地连声叫唤,怒骂道:“死丫头,吵什么吵,扰老娘好梦!”
玉娥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昨日来的那位赵客官要走,请妈妈去说话。”
过了有一会儿,卞妈妈才回了句,“知道了!”强撑起眼皮,扛着困意起床。
小丫鬟进来点了灯,又打回来热水,伺候卞妈妈洗漱梳妆。
天已蒙蒙亮,玉娥入房来,接过丫鬟手里的金簪。
钗入鬓发,卞妈妈抚着髻,对镜左右照照,随口道:“这姓赵的不知什么来头?”
玉娥一面收拾桌上妆奁,一面回道:“小的瞧着行止倒是端方,不似轻薄之人。”
铜镜里映了个妆容精致的妇人,卞妈妈看着自己风韵犹存的脸,发笑起来,“傻丫头,怎知他不是人面兽心,你啊,还是历练少了。”
“妈妈说的是。”
玉娥提着灯,卞妈妈敲房门,“赵公子!”
屋里很快传出脚步声,紧接着门从里边打开,赵璧宁一身齐整地出来。
“赵——”卞妈妈甫一开口,就看见这赵公子竖指唇前做个噤声手势,忙住了嘴。
赵璧宁将房门轻关上,示意卞虔婆随去外边厅上。
及至外间,卞虔婆放声道:“赵公子如何起地恁早,害奴家也不能睡个囫囵觉,是我这里的枕席不合意吗?”
赵璧宁不理会这虔婆的调笑,只把一袋钱递与她,“这里有三十两,你先拿着,以后勿让珠娘接客,钱还会送来。”
卞虔婆眉开眼笑地接过收进袖里,已自改了称谓,“姐夫说的哪里话,既承姐夫出钱包着珠娘儿,岂有让她另接他客的理儿。”
赵璧宁深看卞虔婆一眼,转瞬笑道,“搅了外婆好眠,望外婆饶恕则个,小可因俗事缠身,且自去了。”
卞虔婆迎送出门,“姐夫慢走!”
***
宿醉醒来,珠儿头晕体乏地起身下了床,挪步桌边坐下,去执那茶壶,触壶身尚有温热,也不倒入杯盏,直接就壶嘴饮,直饮了大半壶,渴困稍稍纾解。
坐中嘈乱地忆起很多片段,昨夜种种,往事重重,纷纷涌上心头,扰得她思绪不宁,生起烦躁来。
阁窗半启,习风卷帘,珠儿看外面已是日上三竿,艳阳灿烈耀目,忽然就很想去晴日头底下走走。
于是穿衣梳洗,走去向卞妈妈道:“我身子不太爽利,想去街市散散心。”
卞虔婆觑着珠儿打量,见她脸色确不大好,问道:“昨日那几个应捕把你带衙门去做甚么?”
“没甚么,死了个人,叫我去认尸?”
卞虔婆大惊道:“死人!”她不安起来,“这种事你怎么会牵扯进去?”
珠儿瞅了她一眼,“因为,汗巾。”
“我可以走了吗?”
卞虔婆有些恍惚,“去吧,只不要在外逗留晚归。”
珠儿只身走在闹市大街上,频频招惹男子的目光,她全然忽视。
想起以前整日困于深宅内院不得外出,偶有贪玩偷跑出门,算得上是离经叛道,提心掉胆地瞒过家里人以为不会被发现,趁黑摸回家,却看到宅内一片鸡飞狗跳,父亲在大发脾气,摔了一地的东西,老管家哭丧着脸迎上来,“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下人们都出去寻你了。”垂着头被父亲指着鼻尖破口大骂:“不知廉耻!丢我甄家的门楣……”继母在一旁假惺惺,“老爷,都怪奴家没有管教好孩儿。”
往事如烟,不可追忆。
周围的烟火人气让珠儿活过来,正好走到一个烟气腾腾的摊子,“大婶,来碗荠菜馄饨!”
“好嘞,姑娘稍坐片刻!”
吃完了馄饨,打算去书楼挑两本书。
珠儿正在楼上翻看书簿,忽听得楼下吵嚷起来。恰好离窗近,不免看了几眼。
只见下边大街当中,两个汉子正拉扯着,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我没有藏你的银两!”穿褐衣短打体瘦削的那一个大声嚷道。
另一个穿绸缎长袍体胖壮的道:“我的搭膊里原有五六十两,如今只剩得三十两,你却怎么说?”
体瘦削的说不过,气愤之下冲动地向体胖壮的一头撞去。
体胖壮的力气大,将体瘦的一把提起,像拎小鸡一般,放翻在地,握起拳头就要打。
“住手!”
人群中站出来一个玄衣少年郎,正是佑哥,昂着头道:“尔等在此喧嚷滋事,阻碍巡按大人过道,拿下!”
冲出来几个青衣皂隶,将闹事二人一起捉拿了。
体胖壮的慌急告饶:“小人不敢了,不要抓我!”
方才拥着看热闹的那伙人俱各回头,这才看见前头一队人马,一左一右举着的“肃静”、“回避”大牌子后,是官府大老爷的轿子。
闹事二人被皂隶们押到巡按大人轿前,当街跪下。
帘轿掀起,赵璧宁整衣下轿。
人众中惊呼议论起来,“这就是新来的巡按大人?”“当真是年轻有为啊!”“好个年少才俊!”
赵璧宁看向跪在地上的胖瘦二人,问道:“你二人因何纠纷?”
穿绸缎长袍体胖壮的那人抢白道:“他拾了小人的银子,藏过一半不还。”
穿褐衣短打体瘦削的这人是个毛头小子,眼眶红热带了哭腔,“小人好意还他银两,反遭他诬赖,呜呜呜……”
一个妇人这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扑到那小子身边,哀叫道:“儿啊!”
母子两个抱在一起哭起来,看众们不免为之动容。
赵璧宁语气亲和道:“这位夫人,先别哭了,我们好好说话,才能把这事理清。”
妇人抹了眼泪,哽咽道:“大老爷说的是。”向上磕了个头,“还望大老爷为我儿做主!”
“我儿张孝,逐日在街上挑担卖油,今儿个早早地就挑了担回家来,欢天喜地地拿出个白布搭膊给我看,对我说:‘娘,儿子今日撞下大运,白得了许多银子!以后不用再赊别人的油卖,能多赚些钱了!’”
“我一看那搭膊里约莫有二三十两银子,登时吃了一惊,责问儿道:‘儿啊,你莫不是干下歹事偷了人家银子?’我儿忙解释是他上茅厕登东时在茅坑边看见这搭膊,给拾了回来。我对儿说:‘咱不能拿这银子,这些银两对平头百姓来说不是小数目,说不定是失主借贷拿来救急的,若失了这银,恐怕累及人性命,甚至累祸一整个家计也说不定,咱要是拿了岂不是做下了害人的勾当。赶快回去拾银处,看看有甚么人在寻银,将他引来物归原主,也是行好事为我母子积德。’”
“我儿一向是个听话的孝顺孩子,听了我的话就跑出去寻失主了,没多久回来告我说找到了失主,拿了搭膊出去还人。我在家里等着儿子回来禀话,没成想等来邻居来报我儿跟人打起来了。我母子原是好意还银,却不想闹出这场纠纷,唉!”
赵璧宁仔细听完这妇人的叙说,看向众人,“有谁可做证见?”
人群里一个豪迈大汉挺身而出,“禀大人,俺们看见穿绸缎的那人在茅厕旁跌脚叫嚷丢了银两,又叫来几个泼皮要拆了茅厕掏寻,恰好这张孝走来自认拾到了银两,之后这张孝领那穿绸缎的家去拿银子。俺们也是见这拾了银还主动来招认归还的事稀罕,一路跟着看热闹。这些是俺们有目共睹的,只是这银子数目有多少,俺们就不知了。”
其他人也皆出声附和。
赵璧宁听完,吩咐皂隶将搭膊取来,交给佑哥,“你去左近商铺里借等子一用将银两称兑明白。”
佑哥飞奔去了,不久便回,“大人,有三十两。”
赵璧宁点头,看向穿绸缎的那人,“报上姓名来!”
“小人陈德。”
“陈德,本官问你,你遗失银两数目有多少?”
陈德跪在地上,低着头,“六,六十两。”
“本官再问你,你亲眼见到张孝拾了银?”
“没,没,是他自己来对小人说拾了银。”
“好,如你所言是张孝自己来对你说拾了银,那么张孝若有心要贪赖银子,为何不把银全都拿了,只藏过一半,还来告知你并且取来还你。显然这在情理上自相矛盾,由此可见,张孝没有贪图失银。”
“张孝拾的是三十两银,而你陈德遗的是六十两银,数目对不上,说明这失银不是你的,而是另有他人!”
陈德慌道:“大人!这银实是小人的,小人现下情愿只要这三十两,就此罢了!”
赵璧宁转头交待皂隶,“将陈德押去所辖县衙,着县衙判处。”
“佑哥,你也跟着去一趟。”
又扶起张孝,“事件已分明,是这陈德存心诬赖。你母子二人拾金不昧,这是有德之为。张孝,虽则你先自拿了他人失银回家,好在你听从母言又来寻还,错后改之,是个好后生!现还得你母子去公堂论述清楚,放心我已差身边人同去,定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张孝和母亲感激道:“谢大人做主!”
一些人又跟着去县衙看热闹了,官轿队列也动身离去,一场戏散场了。
珠儿从书楼出来,站在大街上,驻足了一会儿,向南走了几步,又停住,最后转身向北走去。
***
应天府衙大门前。
门子们看到走来个美貌小娘子,彼此不怀好意地相视而笑。
“这不是昨日燕捕头带回来的小娘子吗?”
一个轻佻地问:“小娘子,今日又来府衙作甚么?”
“劳问燕捕头在么?”
那一个笑得更轻浮了,“小娘子找燕捕头作甚么?”
另一个门子憋着笑假正经道:“小娘子,休理这些混账,实告你,燕捕头给推官大人办差去了,差不多黄昏才回。”
珠儿垂眸,道:“有劳相告!”
门子们看着小娘子的倩影迤逦离去,啧啧叹道:“唉,怎么这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