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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聚一堂(一) “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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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
燕世清在府衙门首勒停住马,滚鞍下马。
门子李大下阶来牵马,玩笑道:“燕捕头艳福不浅啊!”
燕世清莫名其妙,攒眉不解看向李大。
李大牵过马缰绳,小眼神戳戳的,咧嘴笑说道:“昨日你带回衙的那个小娘子来找你了。”
燕世清意识到什么,忙问:“她人现在哪?”
“人已经走啰!”
燕世清又牵过马缰绳,正要蹬足上马,被李大赶忙拉住,“哎哎哎,燕捕头我还没说完呢,人是走了,只不过没走远,就在前面孙三他老娘开的茶坊里坐着哩!”
燕世清往李大肩背上使力地拍了两拍,“好小子,下次再这样不一次把话说明白,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大笑咧咧,“不敢了,下次不敢哩!”,又一转话头,“孙三他老娘那茶坊,平日里眼见的生意冷清,今儿个那小娘子往里一坐,怕是把这附近的闲汉都引来啰!可把孙三他老娘给忙坏了!”李大嘿嘿笑,“咱三班衙役里头都有几个偷空去看视了!”
燕世清走到孙婆茶坊门口,不大一间茶坊,一眼就看到那位珠小娘茕茕独坐于一隅。
边上坐的六七个无赖汉盯着她涎笑,为头一个围着她转悠,把言语来调戏,“小娘子,书有甚么好看的,和哥哥们说说话儿解解闷子!”
珠儿端坐着执一卷书闲览,不理不睬,清清冷冷。
这闲汉搭讪了半天,也没换来小娘子的一个眼眸,身后那些兄弟们可都看着呢,“这娘们儿呸不给面儿了!”没了耐性,气急之下伸出了爪。
不料横空里杀出个程咬金,爪子被阻截,腕子上传来隐痛。
闲汉撇头看见这“程咬金”,一瞬换了副赔笑脸,“燕,燕捕头也来喝茶啊!”
燕世清冷哼一声,嫌恶地将爪子扔开,那闲汉躲过一边去了。
珠儿卷了书塞进袖里,立起身,“燕捕头!”
燕世清厉目四下里一扫视,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珠儿走在前,燕世清随其后,二人前后脚出了茶坊,徒留身后闲汉们憾叹。
孙婆这时托了茶汤从茶局子里出来,却见堂中闲汉们一个个没了兴头的焉样儿,再一瞅,原来是那美娇娘已走了,难怪这帮闲汉现在这副德行,孙大娘背地里冷笑两声,“列位爷们,老婆子这茶坊做的是小本营生,恕不赊账啊!”
***
燕世清和珠儿并行于街头。
“珠小姐,多谢你为衙门破案提供重要证供!”
珠儿只抿唇笑了笑。
“珠小姐,你一弱质年少女子,以后尽量少独身在外停留,这样不安全。”
珠儿笑着问:“燕捕头是觉得我抛头露面招惹是非,伤风败俗?”
燕世清忙解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在茶坊中见珠小姐被众多男人觑视,其目光污俗不堪,担心珠小姐被歹人欺侮。”
珠儿笑出了声,“燕捕头莫不是忘了我是教坊乐籍,以取乐男人为营生。”
燕世清:“我,不是……”
珠儿望向那暮色沉沉的苍穹,目光悠远,“这世间对女子诸多束囿,幼时忍受缠足之痛,自此便戴上一辈子的枷锁。良家女子要恪守礼教,不得抛头露面,能仰望的只是宅院里的那一小片天幕,从娘家到夫家,一生困守在笼子里过日子罢了。”
良久,珠儿收回视线,自嘲地笑笑,“燕捕头就当我说了胡话吧!”
燕世清默然不语,其实不知说什么好。
忽地背后传来一阵呼叫声。“燕捕头!燕捕头!是燕捕头吗?”
燕世清闻声回头,见旁边一辆马车帘子里探出个脑袋,原来是安大官人,于是互相唱喏问好。
安若之下了马车,笑道:“有些日子没见着燕捕头了,上回我那场官司,多亏了燕捕头从中帮忙,一直没寻着机会答谢。”
燕世清谦道:“在下只是职责所在,并未帮上安大官人甚么忙。”
“咦,这不是珠小娘吗?”安若之拿眼在赵璧宁和珠儿之间来回看,“你二人怎么走在一起?”
燕世清不欲多言,只道:“天色快黑了,我送珠小姐回去!”
“喔——”安若之眼珠转动,眼底升起抹玩味。
“在下就先行一步了!”燕世清请辞。
安若之笑吟吟道:“燕捕头莫走!择日不如撞日,正好我要去赴一席,你与我一道去罢,珠小娘也同来,这样人多热闹!”
“这怕是不妥!”燕世清欲推辞,耐不住安若之力邀,“珠小娘你这边放心,我会使人去知会卞外婆,少不了你的赏钱!”
于是二人就这么上了安若之的马车。
***
店伙计推开阁子门,安若之当先踏入,拱手笑道:“小弟来晚了,待会先自罚一杯!”
赵璧宁起身相迎,“未晚未晚,我与尚兄才坐下喝了盏茶的功夫,安兄就来了!”
“赵兄,在下今日还另带了两人,也是仓促间强拉他二人来,赵兄不会怪我无礼吧!”
赵璧宁笑道:“安兄言重了,来者便是客!”
珠儿自后走出来,方才她被挡在两个男人身后,赵璧宁这时才看见是她!
几人礼让着相继落座,珠儿被有心地推到安若之身边。
肴馔一一上桌,佑哥在席间伺候,席上人茶饮闲谈。
赵璧宁面上端方,不时偷瞄一眼珠儿。见有道菜她几次下箸,知她爱吃,等她再次举腕动箸,已自先一步夹了那菜放于她碗中。
这些小动作自然落入了好事者安若之眼里,这边他挑起话头,“赵兄,你须得谢我!若非我行路中揭帘起看,瞧见了这燕捕头的背影,赶上去叫住他,凑巧碰到珠小娘与燕捕头行街携游,这才将他二人一齐拢了来,不然你如今哪来得美人傍侧。”
赵璧宁笑笑不语,只举箸夹菜自食。
尚进倒是疑惑起来,燕世清这人他打过交道,一向听闻是衙门里少见的为人正直,洁身自好,怎会大街上与烟花女为伍。
他是个实诚人,没什么心眼,直接问了出来,“燕捕头,你怎会与珠小娘同行?”
燕世清心里也有些知道这几人误会他和珠小姐有私情,沉吟道:“其实是因一桩公案。”
“公案!”尚进讶然,转头看向当事人,“珠小娘牵涉什么官司吗?”
赵璧宁也放下箸关切去看珠儿。
燕世清忙解释:“诸位莫要误会,珠小姐未涉官司,而是为破此案提供了重大证供,若非珠小姐今日特来相告,此案怕是要停滞不进了,燕某实是要谢她。”
尚进来了兴致,“是什么公案啊?”
安若之也附和,“燕捕头快说来听听,安某我就好听这等公门案闻。”
燕世清踌躇片刻,“这毕竟涉及府衙公案,在案件未侦破前,恕在下不便透露案情。”
尚进觉得扫兴,理解地不去为难他。
安若之却抬手指向赵璧宁,笑道:“燕捕头可知这位是何身份?”
燕世清看过去,摇头表示不知。
安若之道:“你可听说了近日巡按御史来了南京这事?”
燕世清点头表示知道。
“这位便是下临南京的巡按大人!”安若之陡然抬声道。
一时,赵璧宁与燕世清眼神汇交,双方俱不回避,对视间暗流交锋。
相峙之下,倏尔,赵璧宁温温地笑了,“怎么,你觉得我不像?”
燕世清起身离座,打揖道:“小人有眼不识巡按大人!”
赵璧宁笑笑道:“无妨!不用顾忌,快坐下吧!”燕世清随即重坐下。
安若之看着他笑道:“燕捕头,巡按大人都坐这里了,你还不放心说道这桩公案吗?”
燕世清抬眼瞥向那位巡按,见他也在看自己,仍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只得道罢:“数日前,复呈桥下漂起一具尸首,尸首被抬回府衙,经仵作检验,系被人杀害后落水。死者随身未有能证明其身份之物,府衙便张出榜文着民众出认,却连日未有下文,这件命案无从查探便耽搁下来。”
“死者随身之物中有一条白绫汗巾,被府衙里一名公人见到,道出汗巾上所绣纹饰为曲中轻烟院独有,推官大人便命我等前去轻烟院查探,这便查到了珠小姐,珠小姐自认这汗巾是她此前所有,不知何处遗失了的。于是我等昨日将珠小姐带回了府衙,珠小姐辨看尸身,认出是曾有过一次会面的客人,只是对死者知之甚少,仍是未能确认死者身份,推官大人就让珠小姐直接回去了!”
说到这里,燕世清停下暂歇,吃了口酒菜。
“原来她昨日晚归,晚食时又见肉犯呕,是因着这一遭。”赵璧宁看着珠儿的侧脸,她一直娴静地细慢用食,对席上男人的谈话似全不作关心。
安若之笑嗔道:“燕捕头让这么娇滴滴的小娘子见那可怖的腌臜物,真是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珠小娘回去后怕是饭也吃不香,觉中还要做噩梦哩!”又转去问正主,“珠小娘,昨日你回去后是不是食无胃口,寝不安眠?”
珠儿停箸,嫣然丽笑道:“安官人怎么对奴家的事这样清楚,好似昨夜一直相伴于奴身侧一样。”
“哈哈哈……”安若之大笑,余光不经意瞥向赵璧宁。
真正昨夜厮伴佳人的这位大人冷不丁被说中心事,镇定地夹了块鱼肉,挑了细刺,送入口细嚼慢咽。
燕世清耿直道:“燕某只是秉公办差。”
尚进宽慰他,“安兄弟只是与你玩笑罢了!”又催他讲述后事,“这之后呢?”
燕世清却看向珠儿,“接下来的,不如让珠小姐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