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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醉后厄梦 时日且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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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儿!”
乍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珠儿略一侧头。
脸上犹带微笑,却在一看到唤人者,一下敛了笑,又换上那副掺了假的笑。
珠儿向前道个万福,就要转身走,被赵璧宁扯住衣袖。
立在旁边的卞铭见此,笑言道:“珠姐,你好生招待客人,我过去向妈妈回个话。”朝赵璧宁拱拱手,知趣地走开了。
赵璧宁心头隐忍着一股无名气,将人拉进明间。
他克制自己平息下来,温言好语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珠儿抽走自己的衣袖,“瞧赵大人说的,奴就是个卖唱的,这时辰早晚可不是由着客人来。”
赵璧宁脸上的笑败下来。
珠儿移身到交椅坐下,顺手执起桌上的茶壶,另起一杯,往里倒茶水。
掩起衣袂,一饮而净,又倾一瓯。
赵璧宁从碟子里拈起块点心,往她面前送,“吃块点心?”
珠儿搁下茶盏,抬目瞅了他一眼,倏而莞尔一笑,身子向前凑,就着他的手轻咬了一口酥糕。
这般亲昵,一如曾经。
恍惚间,那个不知男女大防的胆大任性少女又回来了。
赵璧宁忽然高兴起来,看到珠儿唇边沾了些屑沫子,忍不住伸手为她揩拭。
指腹触到她的唇瓣,是淡淡的粉,没有涂昨日的樱红口脂,脸上也未抹腻白的脂粉,褪去了妆化下的美艳,素素净净,分外秀丽。
气氛正好,赵璧宁蹲下身,望进她的眼睛里,无论那里面有多少虚情假意,他只想靠近。
“吱——”门开,卞妈妈不期闯了进来,“阿呀,老婆子进来的真不是时候,扰了赵公子的好兴!你们继续,继续,这就出去。”
好事被打断,赵璧宁微拧眉,隐下不悦立起身,略不自然地整了整衣衫。
珠姐儿倒是一如坦荡,叫住她道:“妈妈,我回房换身衣裳。”
卞妈妈旋又转身回来,叨道:“赵公子可是空着肚子巴巴地等了你一个时辰,说是要等你回来才摆酒馔。这番情意待你,你待会儿得为赵公子多敬几杯水酒以示赔罪啊!”
“好好侍奉赵公子,听到没有?”
赵璧宁看不惯这虔婆说教珠儿,止道:“外婆莫多言了,叫摆席吧!”
少顷,两个杂役抬放下一张八仙桌儿,丫鬟端来几碗时新果子,又有酥鲫鱼,鸭血汤,金陵烤鸭。
珠儿换了身素净衫裙回来后落座,卞妈妈也在席上相陪,“赵公子是外省人,或可不知咱金陵的鸭肴乃是一绝,定要尝尝这道地的。论起这烤鸭啊,太祖当年迁都北京,连咱这烤鸭的技术也一并带了过去。”
“赵公子快尝尝这烤鸭,入口肥而不腻,现出炉浇上的卤汁,鲜咸可口。”
赵璧宁见珠儿只顾垂头嗦食她面前一碗素阳春面,也不添菜,就夹了一块鸭肉到她碗里。
不想珠儿看到面上红酱酱的一块带皮肥鸭肉,顿时犯了恶心,捂着口干呕起来。
赵璧宁慌挨凑过去安抚。
卞妈妈在旁看这赵公子对珠娘儿的爱护情势,断定这俩人之间有什么首尾。
珠儿饮了几口甜茶,平复过来,却是吃不下那泛着油星子的阳春面了,吩咐丫鬟玉娥,“叫厨下煮碗酒酿赤豆元宵来。”
卞妈妈阴阳怪气道:“平日里也没见你少吃肉,怎么这会子就见了肉犯恶心,却又作怪!”
珠儿不作理会,那赵公子一双眼全放在她身上,卞鸨母见此也就默默退出了,留他两个在一处。
宴罢席讫,入夜渐深。
赵璧宁与珠儿独处一室,环顾四周铺陈,简洁雅致。
几上铜炉焚了香,香雾蔼蔼,珠儿毕了晚妆,容颜清丽,安坐于案前,素手拨弄琴弦。
低弹间,似有条涓溪在她的指尖潺潺流淌,静夜残月下,流经孤寂老屋竹林外,古朴禅庙深宇里。
从前隔着重重院墙听她弹琴,恍惚间有如隔世,昔日琴音已不再。
赵璧宁突生出无力感,想要重新开始好像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恰这时,玉娥在门外唤道:“浴汤热了,请客官到浴室洗浴!”
赵璧宁起身出了门,玉娥在前面提着行灯带路。
那清冷的琴声远去了,一扇扇灯烛荧煌的窗槅上,是寻欢作乐的男女剪影,丝竹管弦合着靡靡之音穿透出来,让人忍不住沉沦。
走在砖石小径上,院落圈起的四方夜幕里,枝梢间树叶沙沙,斜掠一轮清辉残月。
“就让我自私地抓住点什么吧!”他在心里叹道。
赵璧宁洗完澡回到房内,琴案前已空,不见珠儿人。
没来由的慌乱了,绕过屏风,径入内室,只见那人慵倚窗栏前,霎时舒了心。
窗槅大开,夜风直扑进来。
珠儿只着了薄寝衣,隐隐透出娇肌嫩肤,如瀑乌发披散身后,倩影纤细柔弱,伶伶惹人怜爱。
夜风吹拂了青丝,也凌乱了痴心。
赵璧宁放轻脚步走近,从背后轻轻搂抱住珠儿。
闻到她身上的浓浓酒气,“饮酒了?”
珠儿不语,手里执了锡壶,甫一仰头,就着壶嘴往嘴里灌酒。
赵璧宁按住她的手,触上便觉冰凉,就如她的人。“凉酒伤身。”
珠儿却笑了起来,“伤身又如何?”闪身离了他的怀,身形不稳地一面走,一面仰颈饮酒。
壶嘴滴出最后的残酒,珠儿笑着喃道,“不经喝!”
随手掷了锡壶,抱起桌上一坛酒。
“我陪你喝!”赵璧宁夺过酒坛,豪饮了一大口,被辣呛到。
珠儿看着他干咳的样子咯咯笑,重抢回酒坛。
玉液从嘴角流泄下来,洒湿了大片衣襟。
空酒坛滚落在地,酒气氤氲醉人。
珠儿软倒在床上,醉眼迷离,娇颜玉姿,勾人夺魄。
赵璧宁半醉间吻上珠儿的唇,始于轻浅触碰,吮吻间控制不住地加重,唇齿交缠,厮磨胶着。
帘幔深垂,帐内旖旎缱绻。
窗烛蜡泪,玉楼何人遥歌。
“啊——”
一声尖叫,良宵遽逝。
珠儿意识混沌间模模糊糊地看到有个人影伏在自己身上,那一瞬,内心深处的厄梦被唤醒。
赵璧宁不防被珠儿推开,云雨骤歇,气息粗喘,眸里盛满情丝,错愕地望着她。
她像是魇着了,手脚乱扑腾,嘴里喊着“滚开——”
赵璧宁关心则乱,试图唤醒她,“珠儿!珠儿!”
欲要抱她,却引来她更激烈的抗拒,“滚开——”
赵璧宁慌了,不敢再碰她。
珠儿险入了暗无天日的深渊,她拼了命地挣脱,丑陋和残暴包裹住她,想要呼喊,可她只剩自己了,绝望地发不出声了,眼泪无声地流。
心里生出恨,发了狠地去咬,血污了满嘴。
血色弥漫,晦暗了世界……
赵璧宁看着珠儿陷在噩梦中的癫狂样子,心疼的不行,想要抚慰她,又怕伤害到她。
急走去外间开了门,叫道:“送盆热水来。”
卧房外的陪夜丫鬟打着呵欠去了。
不多时,门敲响,“客官,热水打来了!”
赵璧宁没让丫鬟送进来,就在门口接过铜盆。
帘钩挂起帐幔,赵璧宁坐在床边,将湿帕叠好,轻轻覆上珠儿的额头,觉察到她反应松动了些,才小心翼翼地用帕子为她擦拭起脸颊。
珠儿渐渐平静下来,阖眼微侧了头,死咬着的衾被松了口,脸上的红潮也一点点消褪。
赵璧宁将她咬着的被子轻轻拿开,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深深凝望她的脸。
“时日且长,我会陪你走出去。”
***
十里秦淮,河房灯船如星,声光凌乱,绮丽迷幻。乘风缥缈而去,飞越星罗棋布的金陵城上空,降落到繁华盛都的另一面。
“咚!——咚!咚!”更夫摇着铃串走街串巷敲梆子,在寂静的夜里从巷南响到巷北。
街上门户紧闭,清冷寥落,只有两个公吏提了灯笼并行。
“三更了!(差不多现代时间11点)”小六伸了伸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噙了泪花。
“我说燕头,这种无名尸案最是吃力不讨好,全没有头绪,都不知往哪里查。又没有告状苦主,没有银子可捞,燕头你何苦要查这桩麻烦案子。”小六牢骚道。
“人命关天的刑事案,岂能因民不举就不去查探了。”
单纯的小六一下就被这话感动到了,仰望比他高半个头的燕头,肃然起敬。
贪官污吏当道的世界,多的是贼衙役横行其间,像燕头这样不祸害百姓,有志于除恶惩奸的正直义士可谓少见,这也是小六一向敬服燕头的地方。
小六回转来思索案情,“可据轻烟院的珠小娘所说,她与死者只有过一次会面,对其并不了解,说是从杭州来的贩货客商,叫陈天秀。况且老柳不是说了,做嫖客的经常化用假名姓。就现下这点信息,无异于大海捞针,能查到什么啊?”小六泄气道。
燕世清扬唇一笑,“蛛丝马迹,循迹蹈踪,不正是破案的乐趣吗?就如此次老柳道出这淡烟疏雨纹饰汗巾是轻烟院独有,起码让我们找到了认识死者的人,获得了一点线索。”
小六嗤嗤笑,“得亏他见多识广啊!”
二人说话间拐进黑黢黢的密屋窄巷里,不见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