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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静候佳人 心上泛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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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巾,是本朝人民日常生活中使用很普遍的随身物品,长短大小不一。
实用性方面,除了同手帕,手巾的擦拭作用外,还有多重功用,如基础的束发,作腰带,包裹东西等;汗巾缝缀上流苏穗子后可栓挂银子、钥匙、荷包香囊、挑牙(牙签)耳挖镊子三事等日常小物件。有钱人呢,在巾角串上玉坠,玉坠下边再穿个环形金穿心盒,小盒里装上香粉,香茶之物。
总之,任你随意灵活用,想不开还能用来上吊(此行为不提倡)。
燕世清三人将轻烟院中的娘儿一一盘问,将她们的随身汗巾借来一看,也没见有绣工这样拙劣的。除了绣上了暗藏花名或寄托情思的小诗,有的道赠出汗巾上缝了自己撮的穗子,有的言结了同心方胜。
总之,像这样拿不出手的针指绣样断不会去送人。
“爷,您可去打听打听,我们轻烟院在这曲中向来是有口皆碑,等闲的莽夫俗商也进不了咱院里。不似那南市的卑屑私娼,粗野乡夫丢个三瓜两子儿莫不迎合;珠市或有殊色,满身铜臭味的俗气大贾给了钞子就当个大爷。”
“咱这轻烟院啊,来往客人不是金陵城里的宗室王孙,达官显贵,那也是乌衣望族子弟,绣肠经纶才子。这赠给恩客的贴身汗巾儿上可不得花花心思,不然不就同打发那等没路货子一样没心意吗?”
“你们男子呀,又久惯风流花心,见一个爱一个的,看看这曲中有多少妓馆?妓馆里又多少卖唱的,我们这行竞争也激烈啊。”
“不在这些地方费心思,经营维系好与恩客的情意,怎么牢笼住他们的心,让他们下次还来掏钱捧场呢?”
“爷,你道奴所言是否?”
钏娘儿伶牙俐齿,樱唇叭叭着,眼儿里灵动。
“奴瞧着爷面生,想是此前不曾来过咱轻烟院,下回得空儿了也来玩耍玩耍!”
钏娘儿再次对燕世清使了她的美人绝技——垂颈低眸装含羞,嫣然一笑百媚生。
燕世清对美人计不为所动,倒把个小六看得酥了半个身子。
燕世清捏了捏眉心,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行了,你可以下去了,叫下一个来。”
卞妈妈一直在边上陪同,不时帮衬着插上几句话,原本还有些担心摊上什么官司,眼见着这应捕是正经问话,也未刁难人,且人差不多快问完了,也没见问出什么来,便渐渐放下心来。看看天色渐晚,只盼着快些完事结束,把这三人送走,不要耽误夜里的生意。
于是转脸对钏娘儿吩咐:“快叫珠娘儿紧着下来!不用精心装扮,勿要拖拉磨蹭!”
钏娘儿点头应诺,婀娜离去,心里想着风月之事,“当中那个汉子倒是生得高大俊朗,若是与之风流度一春宵,想必美哉,可惜这人是个不解风情的呆瓜!”嗟叹了一番,很快就转了心思,“老娘如此天资国色,拜倒在我裙下的人多着呢!不稀的他!”
后边厢房里,几个姐妹聚在一块,磕着瓜子,你一嘴我一舌地猜测议论着今日应捕上门这一事,看到钏娘儿从门前经过,中有与之相熟的笑问道:“怎么去了这多时!”
钏娘儿故作娇羞,“哎呀,那个俊哥哥见奴家生得貌美,对奴家起了心思,便故意捱延。”
“好个不要脸的妇人!”一时笑声浪语一片。
另一人乱中嚷道:“快来,这有王婆家刚炒出锅的檀香瓜子。”
钏娘儿嘻嘻笑语,“妈妈吩咐我叫珠娘儿快些过去,待我去过就来。”
慢悠悠踱到了珠娘儿的房外,但闻阵阵弦音传出,钏娘儿小声嘀咕道:“倒是会躲清静!”
敲了几下房门,也不等里面人出声回应,直接推了门。
琴声随之戛然而止。
那钏娘儿倚着门,懒懒地说:“妈妈着急叫你去前厅。”
珠娘儿坐于琴架后,维持着方才的弹琴姿势,听到这话,也不言语,毫不迟滞地起了身,径直出了房门。
钏娘儿步在后面,望着她直挺的后背,若有所思。
卞妈妈陪着笑脸亲自给三位应捕续上茶,“劳累几位爷了!”
老柳安然受之并称谢,小六腼腆挠头憨憨笑,燕世清眉头紧锁问了句,“还有几人?”
卞妈妈:“除了在外面未回的,院中就止一人了!”
这时珠娘儿穿堂入厅来,不若之前的娘儿或柔或媚,这位却是有股子形容不出的气韵,走路豪无扭捏,也不像一般妇人那样把个头低着,清冽的目光在场中扫视一圈。
把小六看呆了,茶水哽在喉间都忘了咽。
燕世清眼里的审视掺杂了些别的情绪,不经意间将人从头打量到脚。
卞妈妈介绍道:“珠娘儿,这三位捕爷来办公差,你好好配合答话!”
不知怎的,她一看见这珠娘儿,心里就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珠娘儿在高足方桌前落座,对面一排坐的三个男人俱各抖擞起精神。
燕世清清了清嗓,开始例行问话。
“劳娘子将随身汗巾借来一用?”
珠娘儿也不问,直接就袖中取了汗巾。
燕世清拿过一看,见上面除了淡烟疏雨纹外再没其它缀饰,于是问:“其她娘子的汗巾上都会添缀些花样儿,怎么你这汗巾儿上没有?”
只听珠娘儿淡淡道:“嫌麻烦。”
好吧,这个解释……燕世清无话可说,将最初那条绣有不知名红花的汗巾放到她面前,“这条汗巾你看看。”
纤纤玉指捻起汗巾漫看。
“这不是我丢的那条吗?”
“珠娘儿,话可不能乱说啊!”卞妈妈冷了语气。
“汗巾上这红花是我闲来无聊打发时间绣的。”一句话从她嘴里轻飘飘说出。
在场的几人对此作出各异神态,卞妈妈笑容逐渐消失,小六为之愕然,老柳高看一眼,燕世清表情凝重,珠娘儿淡定如初。
燕世清为确认,复问道:“娘子此话当真?”
珠儿轻笑一声,“我无须在这等小事上作假。”
燕世清坐中忽立起,言辞凌厉,“这可不是小事!”
“还请姑娘随我们到衙门里走一趟!”
此言一出,惊吓了卞妈妈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金面扇,屏风后偷窥的几个娘儿也皆吃一惊。
夜幕临至。
武定桥到钞库街一片灯火通明,夜里的繁华才开始。
赵璧宁负手立于轻烟院大门口,望着那扇半启的门。
有浪荡子弟经过,朝他奇怪地看了两眼。
他走向了那扇门。
守门龟奴将他迎上阶,一进了厅堂,就见鸨母热情来迎接,被请入了座,鸨母就在边上陪坐了。茶水顷刻送至,仆婢礼备奉上。
“公子怎么称呼?”
“小可姓赵。”
“奴家姓卞,赵公子唤卞外婆即可。”
“听赵公子口音,不是本府人?”
“小可浙江钱塘人氏。”
卞妈妈一双精明利眼在赵璧宁身上滴溜溜乱转,问道:“赵公子一表人才,想必家中已娶妻了。”
赵璧宁被这鸨母看得有些不自在,应答道:“小可尚未娶妻。”
“哟,那赵公子可是来对了地方,我这轻烟院里尽是可人心的小娘子,赵公子不必再受那孤枕冷衾之苦,管情让你温柔乡中卧,乐而不思蜀!”
鸨母言辞露骨,赵璧宁不太习惯,捧了茶瓯,吹了吹,浅啜一口。
卞妈妈微笑着,心里已暗暗有了计较,“看这赵公子虽衣着不甚华贵,可皮相这般俊俏,气质又文雅,娘儿们必定爱。”
“公子可知这行院里的规矩?”卞妈妈摇着湘妃扇,笑眯眯地拿眼瞅着他。
赵璧宁意会过来,从袖里摸出一大锭放光细丝白银,搁在几上,“这一锭十两足银,不知够不够?”
卞妈妈见了那白花花银两,立马笑逐颜开,银子收进袖里,媚笑道:“请赵公子后边明间坐罢!”
赵璧宁随鸨母进入后边明间,被请入正面交椅上坐。
“赵公子稍坐,我去唤娘儿们出来。”
赵璧宁忙叫住:“且慢!”
一刹那气氛有些怪。
卞妈妈心下想:“这人该不会是来捣乱的吧?”
只听赵璧宁道:“我是来找珠小娘的。”
卞妈妈这会儿的表情很精彩,心忖道:“什么时候珠娘儿都花名在外了?”
顿了顿,笑里带着探究,“赵公子是从何处听说的我家珠娘儿啊?”
赵璧宁却只是温温地笑,端起那茶瓯连啜几口,但是不语。
卞妈妈瞧着他这样子是不欲说了,于是装出一副难色,“可是不巧诶,珠娘儿出去了,现不在院里,这?”
赵璧宁脸上现出几分失望,“那她,几时回?”
“那就不好说了!”
卞妈妈觑眼观察他的神色,“要不叫别的娘儿来陪您?”
“不用麻烦了,我等珠小娘回。”
卞妈妈又与这赵公子扯了会闲话,把好言相劝,见他这样执意一人,也就懒怠再应酬他,反正银子已到手,自去忙着招待其他客人了。
赵璧宁独坐室内,丝竹管弦之声,清丽婉约歌喉,男女言笑晏晏,不时飘来,萦于耳畔。
朝廷一直禁令官员逛青楼妓馆,虽说如此,但还是免不了官吏偷偷地来,只要不太过声张,让对家知晓了告发举报了去,谁又能扰得你快活?
赵璧宁身为巡按御史,职责之一就是纠察百官。而此刻他却在这种地方,这不正是以身作则的反面典型!
鲜果点心送了几碟,茶也续了几回。卞妈妈未免冷落了这位新客,几次过来献一献殷勤,“这天晚了,要不先摆上酒馔给赵公子用?”
赵璧宁却道:“我还不饿。”
客人至上,卞妈妈由着这赵公子,自退出去了。
有步履声至,赵璧宁起身推门望外,却是二三浮华子弟,不是那人。
几次落空,他也不急不躁,静静安坐,或起立隅行几步。
倦坐间,忽闻行走声。
赵璧宁突然没来由生出个直觉,是她!
心头砰砰跳,满心欣喜去推门。
却见珠儿和一男子并排走过来。
那男子侧低头说些什么,她在笑,就像从前和他相处时那般笑颜。
好似一对璧人。
心上泛起了一股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