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好和家明》ysea

2、去见他吗？

　　记忆里和林好第一次见面的雨声和这晚的雨声重叠，李家明觉得自己如同坠入迷宫幻境。偶尔他在凌晨四五点钟惊醒，睡梦中的内容都记不清，只是心里空落落得像是被人打了过量的麻药后用刀割去了一块，没有疼痛的实感，但感受着刀锋划过血肉，眼睁睁看着那最珍视最柔软的部分与身体分离。每当这时候，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白刷刷的天花板，总是想起林好的笑脸。
　　成长给李家明上的最大一课，是他终于明白他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他所骄傲的自己所拥有的不曾破损的身体不过是个障眼骗局。他的身上并非没有伤口，只是他看不见罢了。他看得见别人的伤口，看不见自己身上的残缺。午夜梦回，他被回忆刺痛。
　　那么林好呢？自己是不是也看不见他的伤痕。
　　想起他那些自以为不会对他造成伤害的那些幼稚又可笑的行径，他想给自己一拳。李家明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当他脱离回忆的海水狼狈爬上岸边时，却发现自己一屁股坐在酒店的台阶下的地板上，膝盖钻心痛。张乐业已经不知所踪，他茫然地抬起头，恰恰对上苏小河慌张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苏小河一边将他扶起来，一边疯狂道歉。
　　“先上去！先上去！”两个人都暴露在雨中，李家明想起今晚是黄色暴雨，想起自己的鞋子是新买的，想起手机还在兜里，他强忍疼痛将已经变成道歉复读机的苏小河拉上台阶。在苏小河一通解释之后，李家明才知道，刚刚他站在柱子旁边，苏小河在他身后喊他好几次他都没理会，她就走上来打算拍拍他，没成想劲使大了，直接把李家明推到了台阶下面。
　　李家明调侃：“喝挺多啊。还是有那么恨我？”
　　“对不起嘛。真喝得有些上头。”苏小河的脸蛋红扑扑的。
　　李家明问：“你等一下怎么走？”
　　苏小河回答：“男朋友来接。他快到了。”
　　李家明点头：“挺好。注意安全。”
　　两个人沉默了半晌，苏小河又开口说：“真的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李家明笑：“小事。你都说了你不是故意的。”
　　“你怎么还不回去？等人吗？”
　　“等雨小一些，我走回去。我家离这很近。”
　　“哦。”
　　两个人又无话。
　　“林好家离这里也很近。”苏小河突然说。
　　“你不是说和他不联系了？”李家明很快地点了一只烟，刚刚点上，看了一眼苏小河，又熄了。
　　苏小河说：“有些复杂。一时说不清楚。”
　　李家明认真地问道：“他怎么样，现在？”
　　苏小河却说起别的：“你当时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得连影都不见的时候，我天天骂你来着。我甚至想着到M市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暴打一顿。反倒是班长像个没事人一样，还反过来安慰我。他当时和我说，也许你觉得太辛苦了，所以你想要躲起来，当你把你的事情解决了，你就会回来了。他好像没有被你和他之间的事情打击到……他好像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击到。上了大学，我和他依然保持联系，有机会我们就会一起吃饭，他看上去还是和高中的时候一样，总是笑嘻嘻乐呵呵的，会给我生活学习上的建议，会威胁我如果我在外面乱来就给我妈打小报告。所以我就真的忽略了，被他骗过去了，我就以为，他真的没事。”
　　大二暑假，苏小河终于结束了二十年的母胎单身生活和学校里的一个小学弟谈起了恋爱。她和那个男孩打得火热，爱情的滋味如糖胜蜜，坠入爱情海的苏小河眼里只有可爱的小学弟，也就无暇再去经营友情。她告诉过林好自己谈恋爱的消息，对方是真的为她高兴。所以林好在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几个月还没找她约饭的时候，苏小河只是觉得这个朋友真的上道，没有打扰她和小学弟的恩爱时刻。
　　大三上学期结束，苏小河才从林好的同学那里得知，林好休学了。
　　她这才发现林好的电话无人接听，微信和信息都没有回复。她去林好家找人，拍门拍到邻居都出来骂她。邻居告诉她，这一家人搬到乡下云镇去了。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苏小河曾去过林好家乡下云镇的老房子玩，于是苏小河马上买了车票赶去云镇。林好不在云镇的老房子里，倒是林好的父母和爷爷奶奶一家子都热情地接待了她。她在云镇被拉着住了两天，院子里的鸡吃了四只，愣是没从几位长辈嘴里听到一丁点关于林好的事情。第三天，她穿着林好奶奶给的杂色绣花麻布布连衣裙，拎着两只咯咯叫的鸡，一路哭着回到了G市。苏小河回家和妈妈说：“李家明那个王八蛋不见了。林好那个王八蛋也不见了。这两个王八蛋天生一对，他们是不是嫌弃我是个大灯泡，是不是很讨厌我。”妈妈对苏小河说：“林好家的鸡好肥，今晚给你炖鸡汤。”苏小河和小学弟哭诉：“我的两个好朋友都闹失踪，我的青春岁月都被这两个狗子骗走了。”小学弟嬉皮笑脸说没事你还有我，苏小河让他滚，没过多久就和小学弟分道扬镳。
　　“可是我后来才知道。林好没有跟着叔叔阿姨回云镇。也就是说，我时候天天去他家拍门，他是在屋子里的。然后我想，他在不想见我，或者不想见任何人的时候，我那样子做，他应该会很难受吧。”
　　“他家在哪里。”李家明觉得离谱，真的离谱。为什么林好发生了这些事情他却一无所知。事情为什么是这样发展？那些混乱时刻，林好都是一个人吗？他会想什么？
　　“你想去找他？”
　　“废话。”李家明感觉自己胸口很闷，像是在酝酿着一场大雨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很低，带着要将地面上的一切毁灭的气势。可苏小河却突然又调转了话题的走向：“大一的时候有一次，林好喝多了。我知道了一个关于你的秘密。他说，你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么，小明，你看看我，你看到了什么？你先告诉我。”
　　“你想知道？”
　　“当然。”
　　李家明只想知道林好的信息，心乱如麻：“就像每个人的脸。大家各有不同，却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总的来说都是相似的。我在你身上看见的，会别人身上看见。你和十年前确实有很大不同，在我的眼睛里就好像知道这十年你经历过什么一样。那也只是知道，我所能看到的只是苦痛的留下的痕迹而无法感同身受。我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告诉你我在你身上看到的东西，但庸俗一点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长大。”
　　“你这个说法确实挺庸俗的。好土。而且你说了一堆我也没听懂。”
　　“你忘记了？我以前语文很差。”
　　苏小河说她男友来了，要李家明和她一起上车。
　　“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林好家在哪里？”
　　“白痴吗？你跟我上车带你去林好家啊！”
　　“现在？”
　　“过了这村没这店。要不喝点酒，我做不出这么疯的事情。”
　　“我不。”李家明下意识就拒绝。
　　苏小河本来已气势汹汹地大步往前走，一双水钻闪耀的高跟鞋子踩得地板“咚咚”作响，像是要将地面打出一串凹洞以证明“苏小河的鞋子到此一游”似地。听见李家明这话猛地一个回头，那一头大波浪全拍在李家明的脸上。苏小河盯着李家明的眼睛，表情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将他暴揍：“你发什么神经？”李家明瞧着这苏小河红彤彤的脸蛋，想着她真的是喝多了，不然怎么疯里疯气的。他拽着苏小河的一只手臂，低声道：“你男朋友在哪呢？赶紧给你送回家去。好不？”苏小河皱着眉头一下甩开李家明的手，突然猛地大声喊起来：“你去不去！”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好像是谁问了句小河有事没事。苏小河突然转身九十度朝着空气鞠了一躬，说谢谢大家。李家明叹气又摇头。
　　“你到底去不去！”苏小河又开始嚎。于是李家明只能哄她：“下次。下次好不好？”
　　“没有下次。只有这一次。你要不要去见他？”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要不明天？好不好？我们两个现在都挺狼狈的，你难道想要半夜去敲林好的门把人家吓死？我答应你，明天我们再去？我真的答应你。”
　　“你放屁。我们班长什么时候嫌弃过你！他对你最好了，你变成什么样子！”苏小河嘟嘟囔囔，右手手指在李家明胸口前一直戳戳戳。苏小河说：“你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觉得你是最好的。”
　　李家明觉得有人朝他胸口开了一枪，高温的子弹穿过血肉，灼烧的感觉挥之不去。李家明低头看看自己，如果他能够看见自己身上的伤口，他的胸膛一定也会有缺失吧——那一定是个很丑陋的伤疤。
　　“你听我说。小河。我不应该这样说消失就消失，说出现就出现。我不能这样对他。”
　　苏小河将头发往后一甩，跳起来一把钩住李家明的脖子：“择日不如撞日。走走走。”
　　李家明也急了，这孩子今晚怎么这么疯？两个人站在台阶边边，李家明不想一个晚上摔下去两次再把苏小河摔下去了。他忙将扒拉在他身上的苏小河往下拽，见着她踩着一双高跟鞋晃晃悠悠又不敢用大力气，怕她没摔下去也把脚崴了。两个人僵持之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穿着黑色衬衫戴眼镜的男人，温柔地喊了声：“小河。”
　　见到何常乐的第一眼，李家明就知道这男的一定是苏小河的男朋友。瞧他那清瘦俊秀的小白脸蛋，那双比蓄水池还要水汪汪的眼睛，那看起来天天用护发素的柔软黑亮的头发——小伙子头顶上仿佛写着几个字，凑过去定睛一看，原来是写着：“苏小河的菜。”李家明在心里对于苏小河多少有些恨其不争，这都十年过去了，喝了酒发疯的毛病不改也就算了，怎么喜欢的男人风格款式还是如此固定统一？
　　但为了安全起见，李家明还是轻轻拍了拍苏小河的脸蛋问她：“喂，醒醒了，这是你男朋友吗？”
　　何常乐笑了：“没，我们不是。”
　　李家明对何常乐说：“那我不能把他交给你哦。她刚刚和我说是他男朋友来接她。”
　　苏小河却在一旁点头如捣蒜，笑容灿烂地一个劲儿地说是。李家明不知道明天醒来的苏小河还会不会留恋这个城市，看在他曾经与她的友谊和自己不告而别的亏欠，他愿意为苏小河承担离开的车票钱。
　　“那个，虽然我不是小河男朋友，但她是我朋友。我有聊天记录，你看。我们约好了，我来接她回家。”何常乐这个人长得斯斯文文的，讲话也斯斯文文。他将手机聊天界面打开给李家明看，李家明留意到聊天背景是苏小河和何常乐的合照，他们两个人却是站在七中的门口，笑容灿烂。
　　确认过聊天记录，李家明放心地将苏小河交给何常乐。
　　“行。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好吧。同学一场，我还是得确认一下她有安全到家。”
　　“没问题。”
　　“你也得和我一起走！我们一起去找那个男人！”苏小河突然又打了鸡血一样地跳起来，把李家明和何常乐都吓了一跳。行吧，买飞机票给这家伙她走得会快一点。为了维护苏小河在这位不是男朋友的哥心里的形象，李家明只能盲打哈哈：“喝多了。真喝多了。都怪我们，几个同学刚刚在那里说瞎话了。被她听过去了。”
　　“你到底去不去！”苏小河拽着李家明的衣领不依不饶。
　　李家明哄她：“去！去！去！不是答应了，明天去好不好？”
　　“现在就去！”
　　何常乐却在一旁说：“要不，去一趟？”
　　听见这话李家明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反问他：“你知道去哪吗？你就去？”也许是他的表情着实是不太好看，何常乐一下子紧张得都有些结巴：“她……班长家？”
　　李家明今天出门的时候，只觉得这个鬼天气糟糕透顶，敲定在今天办同学会的那个人的脑子肯定提前被黄色暴雨淋过。他也想过今天林好是不会出现的，因为如果同学会是他参与操办，他一定提前一个星期盯紧天气预报，选个月朗星稀的大好天。但李家明想，也许他能够探问到他的情况，他很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
　　但此刻他坐在苏小河不是男朋友的朋友的车后座，被苏小河死死拉住右臂，这个喝醉的大橘子已经彻底被酒精攻占了大脑，开始说乱七八糟的胡话，何常乐车里的音乐声大到就好像今夜就要将三个人的耳膜干废，却还是掩盖不掉苏小河嚷嚷着要一个月内睡到何常乐的誓言。
　　人生的组成就是无数罗曼蒂克和抓马的碎片。
　　车子最终在一个街口停下。
　　李家明和何常乐一起下了车，大橘子和个招财猫似地趴在窗边朝两个人摆手，应该是在说再见。
　　雨已经停了。
　　何常乐对李家明说：“实在抱歉。这样闹。但小河喝多了就像个小孩一样，固执得要命，说话也没个谱。她不是故意的。”
　　“没事。”李家明觉得有些疲倦。耳朵还有回音，嗡嗡的。
　　“嗯……那个，我帮你叫辆车，等一下我们走了，你坐车回去吧。”
　　“不用了，你把那家伙送回家就行。我自己能搞定。”
　　何常乐抬手指了指巷子尽头：“看到那个写着‘Moon’的牌子吗？走到那里有个楼梯，201就是班长住的地方。”
　　李家明沉默了几秒钟，确保自己说话不会带着哭腔，才对何常乐道：“我今天不去见他。”
　　“我是想等下麻烦你装个样子嘛。不见你走上去，小河不罢休。”
　　李家明扯了扯嘴角：“好。”
　　“我听她提起过你们。她说，你们都是她很重要的朋友。所以，有些事情她会很情绪化，不太理智。如果可以的话，等她清醒了，你们可以好好聊一聊。你们应该已经很久没见了？”
　　“十年。确实是很长了。”
　　“她和班长也很久没见了。”
　　“怎么会？她明明知道他家。以她的性格，不会不来找她。”
　　“我说不清楚。她也很少和我说这些事情。但我想她应该会愿意和你说原因，你可以问问她。”
　　告别时，李家明还是嘱咐：“送她回到家之后给我发个信息好吗？”
　　何常乐答应道：“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