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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学聚会,转学 虽然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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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天气预报显示今夜黄色暴雨,但高中同学会还是如期举行。李家明赶到聚会的饭店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他身上被淋得湿透,狼狈不堪。
才推开包厢门,突然一个拥抱险些将李家明撂倒在地。张乐业比李家明还要早将他推开,笑骂他:“李家明!你从水里爬出来的啊!全身都是湿的?”李家明反手将他的脖子一扣:“爷的乖孙,今天暴雨。”体委周舟走过来冲他打了声招呼:“暴雨就淋你头上了是不是,排场大得很,还敢最后一个来。过来喝酒!”
李家明环绕四周,偌大的包厢里闹哄哄,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像是被浸泡的老照片。房间里有唱歌的地方,彩色的灯球反射出的光满房间乱跑,劣质音响将收录的歌声打磨得像是来自十年前一样久远,整个房间都陷入一种“好久不见”的氛围,让人很想要落泪——为自己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岁月。
“班长没来?”李家明问。
周舟回答:“不来。”
“怎么不来。”
“我不知道啊。好几年没联系了。”
他没再追问,多问就显得刻意。
半个月前,李家明在回G市的列车上遇到出差回程的张乐业,对方一眼将他认出,他反而一下子想不起来张乐业的名字,那个场景想起还是有些尴尬。匆匆一面,两个人只是交换了联系方式。而几天前张乐业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参加同学聚会。
李家明说好。
他上大学后就没和高中的任何人再有来往,有些人他很想再见一面。这有些人当中,又有特别想要再见一面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想要见面的期望如此强烈,他也没有在电话里问张乐业一句他想要见的那个人会不会参加聚会。而他在黄色暴雨的夜晚穿过大半个城市,被淋成从河里捞出来的可怜小狗,却发现他没有出现。
为什么呢?班长怎么不参加同学聚会,有些过分了吧。
李家明在心里这样想。
饭桌上的食物在橘黄色的灯光下都浮着一层腻腻的油,李家明平时吃得很清淡,于是只是喝酒,没有动筷。张乐业和周舟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他,一直在和他讲话。李家明喜欢这样的氛围,大家久别重逢,喝了些酒,热热闹闹地谈论起曾经,年轻总是让人怀念,那个时候的所有一切都如同盛夏的阳光一样灿烂热烈。
可在这样的氛围里,李家明觉得难过。
他的青春里,他的十六岁夏季,身边陪着他的那个人今晚不在这里。
如果他在的话,会和他说些什么呢?李家明忍不住这样想。
李家明坐在KTV区的沙发上,眯着眼睛眼前的歌曲提示屏,张乐业正唱着《情歌王》,好多人没麦克风也跟着唱,气氛很好很到位。张乐业唱歌真的好听,他高三的时候参加艺考没有能成功,李家明觉得蛮可惜的。身边突然坐下一个人拍拍他的肩膀,清脆娇滴的女声在耳旁响起:“好久不见,小明。”他转头一看,是苏小河。他那时候在班里好友。李家明脸上露出灿烂笑容:“好久不见,小河。我刚才怎么一直没看见你,还以为你也没来。”
苏小河比高中的时候胖了一些,留了长发,一头红色波浪大卷发将她整个人衬得明艳非常。她和以前果真有许多不同。总是跟在他和班长身后叽叽喳喳闹腾的假男孩变成了成熟的漂亮大美女。苏小河眼睛水亮亮的,脸颊也红彤彤:“我到厕所去吐了。”她身上确实酒气很重,还混杂着橘子香水的味道,好闻,但是让李家明鼻子发痒。
“你还好吧?”他表示关心。以前倒是没有见她喝过酒。虽然是同学聚会,但喝多了总是不太安全的。苏小河眉毛一挑,反问他:“我说不好,你是能怎样?”李家明想她是在挖苦他,也许话中有话意有所指。当初他离开G市,而后断掉了和G市所有人的联系。就算苏小河现在把他拖进暴雨中打一顿以此追忆那些年喂了狗的真心,李家明也觉得合情合理情有可原。
他关切道:“别喝那么多。”
苏小河却凑过来,盯着李家明的脸。李家明觉得有一个醉酒的大橘子在他跟前,鼻子更痒了。苏小河对他说:“你刚刚坐在这里,我还以为你是班长呢。走过来一看,嗯,我真的是喝得太多了。怎么会觉得你是他,你们明明一点都不像。”
“他没来。”
“嗯。我知道啊。他都没来好几年了。你不也是?这是我们……想想啊,我十八岁生日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李家明向她解释:“我去了外地。”苏小河笑道:“我知道啊!班长和我说了。你去了M市嘛。我以为多远,不还是在国内。我们国家的通信发展有不平衡到没有覆盖M市吗,这么多年,怎么啦,电话打不通?”
“抱歉。”
苏小河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我把你当朋友的。不是同学,是朋友。你应该要知道的吧。”
“当然。”李家明点头。
“你当时被欺负的时候,我给你出头了的。你和林好两个人的发疯的时候,我也是帮过你们的。我不知道你和林好后来发生了什么,就算你们两个闹掰了你爱见他不见他,那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但我是没有对不起你的,对吧?”
李家明说:“是。你当然没有。”
“那为什么要消失得好像你欠了五百万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想还了的样子。我不值得你一声告别吗?”李家明觉得胸口闷得慌,喉咙里有铅块又坠又重。他望向苏小河水雾迷蒙的眼睛,真诚地道歉:“我那时候太小了。我很抱歉,小河。”苏小河摆摆手:“我真的喝多了吧。总之你和林好都是烂人,我高中就和你们两个玩,好家伙,晦气。”
苏小河这样说,却还是坐在他身边没走开。情歌王已经唱到后半段,李家明觉得脑子一团浆糊,眼前的一切多多少少有些漂浮。他一晃神,瞧见站在歌词显示屏前拿着麦唱歌的不是张乐业,而是林好。
林好穿着干净的校服,黝黑的肤色透出健康的红润,糙硬的头发在包厢里混乱诡异的灯光下莫名有一种柔软的质感。
这是十年前的林好,而李家明的记忆里,却只有这个时期的林好。现在的林好是什么样子呢?李家明很想知道。于是他问身边的苏小河:“林好怎么了。”
苏小河说:“你去问他啊。”
李家明说:“我们没有联系了。”
苏小河说:“那你去联系啊。”
李家明愣了一下,被她的回答惹笑,摇摇头道:“不了。”
苏小河说:“那你问个屁。”
过了一会儿,苏小河被班里别的女生拉去唱歌,她点了一首《你算什么男人》,跑调跑到月球还绕了三个圈。李家明觉得她这首歌点得有些内涵,只是不知道她是在骂他还是在骂林好,或者把他们两个人看作一体打包一起骂了。
大家散伙的时候已经是一点,大雨依旧,城市的灯火在雨中有一种支离破碎的美感,李家明站在酒店大堂的门口靠着大理石柱子点了一支烟。他家离酒店不远,所以他打算等到雨停了走路回去。明天周六,不用上班,回到家洗个澡可以倒头就睡,如果自己能够睡得着的话。
突然有人拍拍他的肩,回头看是张乐业。张乐业问他:“不走?”
“抽支烟再走。”李家明晃晃手上的烟,又问:“来一支?”张乐业笑着拒绝,说道:“戒掉了。”李家明将自己的烟熄掉。又听见张乐业说:“我老婆怀孕了,下个月预产期。”他笑:“恭喜啊。”
因张乐业说:“我记得你以前有一次吸烟,被班长抓到了。他把你狠狠骂了一顿。记得吗?”
李家明回答:“当然记得。”
和那个家伙有关的每一件事情,老实说,都很难忘。
“那次真的吓到我。我都没见过他那么凶,而且你那时候总是臭脸,像冰块一样冷冰冰。我真害怕你们两个打起来。呵呵。”
很突然地,李家明对张乐业说:“谢谢你,乐业。”张乐业有些惊讶:“谢什么。”
“我那个时候总是臭脸,也闹了很多事情。我可能在无意中伤害过你,我也没来得及和你道歉。”
张乐业笑:“看你,说这些。”
李家明继续说:“我以前和班上同学关系没那么好。可能是我错觉,我觉得你今天是怕我尴尬,所以一直在陪我。我很想谢谢你。真的。我希望我们能多多联系,我以后都在G市,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都可以叫我。”
张乐业推了李家明一下,笑道:“你喝多啦,还是吸烟也上头啊,肉麻兮兮的。”
“说说心里话嘛。”
张乐业也说:“其实,再想想我十八岁的时候,感觉自己很混乱。那一年高考,填志愿,上大学。有时候,我会很后悔当时的一些决定,有时候又会为自己的一些选择感觉到自己是幸运的。”
李家明点头:“确实是这样。”
“那你也后悔吗?”
大雨瓢泼,李家明望向酒店大堂台阶下来来往往的人,窥探他们不会说出口的秘密。但他从来不敢用这样的眼光去探寻自己的内心,他觉得自己会难过,会为不可挽留的失去后悔到呕吐。
我当然后悔。
这是李家明没有说出口的回答。
“我叫李家明。”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讲台上介绍自己,就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转学到七中这一天下暴雨,他的运动鞋和裤子都湿透,黏糊糊的,让他很烦很难受。李家明看着讲台下的一班子同学,眼睛从他们身上快速掠过。后来苏小河和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用一个那样的眼神看我们,我的视线和你对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你在可怜我。你很奇怪,你总是露出这种神情。”
李家明问:“那你当时怎么想。”
“我想这个人有病吧,他以为他在拍电影吗!”李家明被苏小河的话逗笑,苏小河自己也笑了。她坐在李家明的位置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红色钢笔,那是她姐姐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不过,你看林好的时候,不一样。”苏小河这样说。
“你来的第一天我就发现了,你太明显了。我还顺着你的视线回头看,不过我那时候以为你在看小牙呢。后来我才发现,那个时候,让你眼神变化的是班长。”苏小河笑得意味深长,李家明看着她,没说什么。
“我的天!你又来了又来了!”苏小河夸张地叫喊起来,变魔术般地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开合小化妆镜怼到李家明脸前,“收一收你的眼神,要不你以后和我说话都闭着眼好吗!”镜子里,李家明看见自己的眼睛,他明白是什么让苏小河像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咪一样炸起来。
他离开M市的那一天去和父亲告别。分开几年,父亲和他已经很生疏。他嘱咐自己要好好学习,不要顽皮惹母亲生气。他在父亲寥寥几句中听出这个男人对他的了解甚少,就如同他对父亲。彼此两个人都觉得气氛尴尬,李家明呆了一会就打算离开。临别父亲对他说:“阿明,你以后少用这样的眼神看人,不好。”他回头望向父亲,他知道自己还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向他了。父亲的身上都是伤口,他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光透过那里,在浅蓝色的棉质衬衫上形成一个亮起来的圆。
李家明能看见别人身上的伤口。除了他自己,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伤口——至少在遇到林好之前,他的世界是以这样的规律运转的。伤口在每个人身上以各不相同的形式显现,有些是像父亲这样在身上缺失的破损,有些则是流着鲜血的伤疤,有些是流脓的疮,有些是腐烂的皮肉。总之,不管伤口以什么形式存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是有伤口的。他的眼睛,能够看到这些伤口。
他小的时候不厌其烦地问父母为什么他们身上会有这样的缺失。一开始父母以为这是他想象力过于丰富还会应和着和他谈话。直到后来他们发现他对于伤口的描述清晰而细节不像是孩子的臆想。
小家明天天搬着个小椅子坐在门口,一双大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人,念念叨叨谁身上缺了一块,谁身上血肉模糊。邻居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李家那个孩子脑子有些毛病。后来有一次母亲把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打得非常狠,打完带着他去吃了一顿无比丰盛的麦当劳,小家明眼泪汪汪地抱着套餐小玩具吃薯条的时候,母亲和他说:“你将这件事情放在心里,不要再说了。”小家明关于这个世界的疑问一直没有得到回答,而后来连发问的资格都被剥夺。终于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他的小表妹唐入海出生,他和父母一起去医院探望。
他发现了,小表妹身上没有伤口。他看着被大人们围绕的入海表妹,粉色的被褥将她像个礼物一样仔细精致地包裹着。小家明拉拉母亲的袖子,怯生生地和母亲说:“妈妈,表妹身上也没有伤口哦。”母亲冲他嘘声,他不敢再说话。初为人父的姨丈高兴得过了头,冲着小表妹做了个要多丑有多丑的鬼脸,小表妹被吓得嚎啕大哭。
大家都被逗笑了,姨妈骂了姨丈几句,姨父忙抱着入海拙劣地哄着。小家明看见,入海的胸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破洞,很小很小。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每一个人身上,都是有伤口的。家明低头看看自己,他的身上完好无缺。
李家明习惯了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有残缺。
转学到七中那一天,他穿着不舒服的湿衣服,懒洋洋地在台上做自我介绍。目光扫到台下的同学,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他们身上的伤口比他们的面容更快地进入李家明的脑袋。
然后李家明看到班长林好。那一瞬间他好像被一个什么东西击中了,有一簇烟花在他的脑子里面“轰”地炸开,强烈的光让人有一秒钟的目眩——林好的身上,没有伤口。很久之后李家明回忆起那个暴雨的早上,在闷热吵闹的教室里一堆陌生的面容和一具具残损的身体中,完美得像上天打造的艺术品一样的林好坐在面向讲台最右边的最后一排,他一双眼睛笑眯眯地弯弯似月牙,看上去是真的高兴,好似已经准备好了要和这新转来的学生好好做朋友。
所以,李家明觉得自己对于林好的执念可以俗气地概括为命中注定。林好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一个没有伤口的人。他所一直存在的那个残缺不堪的世界里,他和林好是同类。
更巧妙的是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很顺理成章,林好是班长,他坐在最后一排,他的隔壁正好有空座位,李家明是转学生,班长要多多照顾他,顺带就做了他的同桌。
很好。这是来G市以来第一件让他觉得高兴的事情了。李家明这样想。
第一节课下课,李家明掏出手机,想给母亲发信息。
“妈,我今天看到一个同学,他叫林好,他的身上,没有伤口。”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很久,还是删掉了。重新编辑了一句:“学校很好,不用担心。”
发送出去。
“学校不能用手机。”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李家明吓了一跳。他转头看,原来是林好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可他手上可不就拿着手机。
于是李家明指着他手上的手机说:“你手上还拿着咧。你的还是智能机。”
“所以要藏好。”林好将手机塞进裤带,递给李家明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是一双拖鞋。
“穿我的拖鞋吧。你的鞋走路都有水声。”
“谢谢。”李家明不打算假惺惺地推辞,他已经要被脚上的湿鞋子折磨得要疯掉了。
“小事。”
李家明盯着林好身上看,忍不住疑惑,怎么会有人身上没有伤口呢。
“家明。”
李家明挑眉:“嗯?”
“你是有什么想要问我吗?”
“没有啊。”
林好笑容满面:“因为……你好像从进来就一直盯着我看。我有那么帅?”
“我是觉得你很特别。”
“你指哪方面。”
“一种特别的感觉。你和别人不一样。”
林好冲他竖起大拇指:“你说得挺具体的。”
“你是不是每天都挺开心的。”李家明很突然地没头没脑地问了这样一句。
林好说:“还行吧。”
他摸了摸鼻子,又补充了一句:“挺开心的啊。”
“怪不得哦。”李家明伸了伸懒腰,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