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好和家明》ysea

3、欢迎光临，我的洞穴 台风将

　　台风将要来临的夜晚的两点钟，林好还未入睡。
　　他的失眠很严重。比起与其对抗，他学习着用一种更加温和的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拥抱无法入眠的每个夜晚，用来做些无关紧要的事。
　　一台投影仪照射着书桌上方的白色墙壁，它正播放着许多年前的一档老综艺，主持人的声音吵闹，一些不入流但是让人忍不住发笑的话题和烂梗，点缀着狭小的卧室。
　　林好没在看，他屈膝坐在床上，手里翻着一本小说——《伪装成独白的爱情》，这本书他以前已经看过，心血来潮又讲它翻出来，当他看到第37页的时候，苏小河给他打来电话。林好猛地想起小说后面的情节，女主角在丈夫的钱包里发现了一条紫色缎带。
　　林好给苏小河的备注是“小河0708”，七月八号是小河的生日，距离小河的二十七岁生日，还有三天。
　　“班长！你在干什么呀！”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一头娇滴滴又大舌头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蹦出来。苏小河笑容灿烂的脸在林好脑海浮现，林好又想起，自己和小河，许久不见面了。
　　“没干什么。”林好回答她。他听见小河对他说：“我给你送礼物！一个大礼物！超级大！Big！So-So-So！Big！”
　　“喝了多少。”
　　林好知道小河喝醉了。她一喝醉了就会给他打电话。
　　苏小河超级兴奋：“就喝了little！A little bite！”
　　林好叹气：“我给何常乐打电话，让他去接你好吗？”
　　“你有病！全世界就剩下何常乐一个男人了？关他什么事！”
　　林好听见何常乐在旁边回了一句：“大小姐，我还在这呢哈……”
　　林好问她：“你到底怎么了嘛。”
　　哄孩子似地。
　　其实平时，苏小河很少联系他。即使他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这些年在两个人身上都各自发生了一些事情。苏小河对林好心里总觉得是愧疚的。这愧疚让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与林好相处，有些话不能再说，想要做个什么事情总要再三斟酌。但若是这家伙喝了酒，对于苏小河来说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则就都不作数了。
　　“我把李家明拐到你家楼下了！嘻嘻！”
　　“什么东西？”
　　林好翻书的手悬停，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小明呀！小明哦！在你楼下！七月快乐我的小班长！快下楼去迎接我送你的礼物，他要变成落汤鸡啦。”
　　不等他回答，苏小河挂掉了电话。
　　门窗紧闭，林好却突然觉得风雨都灌入屋内，潮湿的水汽将他包裹将他托起，他一面上升又一面下坠，他的眼睛突然变得很酸。
　　何常乐的车停在刚刚将李家明放下的不远处，并没有走开。坐在副驾驶上的苏小河把脸紧贴着车窗——那触觉冰冷的，给烫得厉害的脑袋降降温，头也疼，疼得要炸开。何常乐问她：“班长不一定会下楼，李家明也可能会走。他们不一定会见面。见面也不一定是今晚，小河，会不会太急。”
　　“班长爱下不下。李家明凭什么走。这是他欠班长的。”苏小河盯着外头，世界的组成在夜晚，风雨和酒精的作用下都变成一个个光圈的重叠。
　　啊，想吐。
　　因听见何常乐说：“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你又没盯着他。”苏小河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钱包塞给何常乐：“我的钱都给你，他要是敢跑，撞死他。”
　　何常乐把她摁回座位上。
　　“别闹了。乖乖坐好。你今天喝太多了。”语气多少有些无可奈何。
　　“你懂个屁。不喝点酒，有些事情做不来。”
　　何常乐笑望着苏小河，没说话。苏小河瞟了他一眼，道：“想说什么就说。别一副受欺负的小媳妇样子。像是便秘了半个月一样。”
　　“你喝完酒和平时一点都不一样。”
　　苏小河白眼：“这才是真我。平时我都装的。”
　　何常乐又问：“明知道喝力酒会露陷，为什么还喝呢。”
　　苏小河继续白眼：“何常乐，送我回家吧，谢谢你。”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是不可预知和逆转的转盘。何常乐不会知道是哪一个瞬间那个看上去好像会永远喜欢他的苏小河不再把他放在一个特别的位置，如果他仔细留意，如果他能从那句苏小河从未和他说过的道谢中找出一点端倪，是不是就能将那个歪斜的转盘停下来。没有人知道。

　　虽然只是相处了一个上午，但林好觉得他的新同桌有些奇怪……这个家伙的眼睛就好像长在了他身上一样死死地盯他。还不是只往一个地方盯——李家明的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在他身上游走，恨不得将他的骨肉拆分了一根根骨头挑拣出来似地。
　　最后一节数学课，林好终于忍不住问林好说为什么一直看他。李家明马上否认，摆手说没有没有。
　　林好戳穿他：“有的，很明显。”
　　两个人说话被数学老师看见，他在讲台嘶吼：“后排的同学别讲话！”数学老师是个四十多岁喜欢穿红色T恤搭运动裤的男人，不知谁哪天突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红T佬“，大家纷纷表示这个外号非常合适，私下里都这样称呼他。此刻红T佬正卖力地在黑板上讲解一道几何题目，手里的长尺敲地黑板震天响。
　　“我怕他把黑板后的电子屏敲坏。”林好小声嘀咕。
　　李家明忍不住笑了。
　　“后排的同学！”红T佬涨红了脸，林好和李家明对视一眼，都在偷偷憋着笑。
　　奇怪的默契。林好心里这样想。
　　中午的时候，班长林好打算带新同学去饭堂吃饭。他们两个下课后在教室等了半个小时，林好说这样就不用和大伙一起挤在饭堂大排长龙，浪费时间。李家明觉得自己要饿疯了，在不吃饭会马上死掉。可是他看见林好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看小说，教室外面雨声稀稀拉拉，教师的白炽灯将他身上的细汗照了一种独特的光泽，李家明硬生生讲那句“我好饿”憋进了空荡荡的肚子里。
　　李家明的眼睛又像个X光一样在他身上扫射的时候，林好发现了。
　　“怎么又看我？”他的眼睛还停留在书页上，淡淡地问了一句。坐在隔壁的人不讲话，半晌才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你和别人不一样。”
　　林好把书合上，瞧着李家明的脸道：“怎么，格外地帅吗？那你看我的脸就好了，盯我裆干什么？”
　　“不是这样。”对方倒是语气认真了起来。
　　林好眼睛一眯，也严肃起来：“不会真的在盯裆吧。”
　　李家明忙摇头摇成拨浪鼓：“没有。”林好笑了，说道：“开玩笑的。”又补了一句：“别乱想，我不是变态。”好像对新来的同学说这些话是有些奇怪吼。虽然这个叫做李家明的也有点奇怪。
　　怎么感觉，呆呆的。
　　“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没办法和你说是什么不一样。但你很特别。我走进教室第一眼看见你，就见到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你有发现吗？你和别人的不同。”
　　李家明这样说。
　　林好点点头，然后这样回答他：“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吧。我当然也会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李家明知道对方没有明白他的话。很正常。这个世界没有人可以理解他，因为他所看到的世界是与别人不同的。但他在今天发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宝藏——完美无缺的林好。
　　两个人去吃饭，共撑一把伞，七中有很多树和无数长长石头阶梯，一把卡通鸭子黄色大伞在雨帘和植物中若隐若现。
　　“你怎么买了一把这么少女心的伞。”林好问他。李家明好像穿不惯人字拖，一路上走得踉踉跄跄，林好拉着他的手臂，避免他滚下石阶。
　　“是表妹送我的生日礼物。有点可爱吧。”
　　“嗯。”林好应和。
　　他们坐在窗户旁边吃饭，李家明说饭堂的光照有点差，下雨天连饭菜都看不清了。林好说，也许是因为茶色玻璃的缘故。李家明说这样子的玻璃看上去老旧。
　　林好却说：“如果是有太阳的时候，透过茶色玻璃望向外面很好看。看见那后面的楼的墙了吗？”林好放下手中的筷子指了指窗户外面，李家明回头望，昏暗中看见一抹厚重的墨绿，是一墙的爬山虎郁郁葱葱。
　　“有植物和阳光，加上茶色的玻璃。会很好看。你以后就知道了。”林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他应该是个很容易就幸福快乐的人。李家明这样想。也是，这样子的人，身上才不会有伤痕的。林好突然就有一种渴望。一种不知从何而生但是目标明确的渴望。于是他脱口而出，极其突兀地问道：“我们以后也能一起吃饭吗？”
　　“可以啊。”林好微笑着回答，似乎没有经过思考。
　　那些瞬间，多年之后细细回想，李家明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了世外桃源的顽童。
　　回教室的路上，一个男生和林好打招呼。那个男生叫做徐放。隔壁班的体委。后来的很长时间里，李家明对徐放的在乎是睡觉都能梦到他的程度。只是在来到七中的第一天，这个中午见到徐放的第一面，李家明只觉得：“哇……这个人长得好高。”
　　徐放有一米九…徐放身上当然也是有“伤口”的。李家明对此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个人真的很高…
　　徐放走后，李家明问林好：“为什么刚刚那个人叫你副班啊。”
　　“我们是初中同学，初中我是班里的副班长。”
　　“你一直都是干部啊。可以的。”
　　“本来没有副班长这个职务的。他和老师申请要个小助手，所以他就让我当副班长了。”
　　“所以你是他的小弟。”
　　“可以这么说。”
　　李家明确信，林好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流露出的忧伤情绪并非他的错觉。当他意识到这一点，距离十六岁的那个不懂得察言观色的李家明，已经过去许多年。

　　那个男人站在屋檐下躲雨，手机屏幕发出的冷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和许多年前一样没有改变。黑了一些。也成熟了，比起以前现在真正像个大人了。
　　林好站在距离李家明不到十米的地方，两个人之间，无数雨线，他自然没有把他发现。
　　林好觉得自己的喉咙很紧，如果说话也许会像是哭腔。他想要哭吗？当然是的。但原因很复杂。电视剧里演的那些恋人久别重逢的哭泣都是因为爱情，林好总是觉得浅薄。很多原因，真的很多原因。林好心里不知怎么就默念着这几个字。
　　什么原因？想不出来，一团乱麻。
　　他走过去，拍拍那个人的肩膀。
　　那个人抬头。
　　好像不惊讶。也不奇怪，也许苏小河已经告诉他。告诉了他什么呢？不知道。不清楚。
　　李家明先开口了。
　　“好久不见。好。”
　　两个人感情最好的时候，李家明就是这样叫林好。
　　“跟我上来？”林好探问，等他回答。
　　雨很大，上来避雨。很好的原因。但林好没说出口。当然不能告诉你我脑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想要与你共处的愿望。如果我不将那欲盖弥彰的理由说出口，你会猜到我的心声吗？会吗？
　　会吗，李家明。林好在心里这样问。
　　李家明点头。
　　林好领着李家明走进一个小门，上楼，201室，是他的家，专属于林好的洞穴。林好曾经说，他的房间是他的洞穴。在李家明第一次去林好家做客的那个夜晚，林好坐在书桌前点亮一个小而精细的玩具台灯，对他这样说。
　　还是在来到七中的第一天，李家明在林好家留宿。
　　这一天晚自习放学，李家明母亲才突然给他打电话说有着急的事情要出差，人已经在机场了。挂掉电话后李家明才发现今天自己没有带家里的钥匙。于是林好说，你可以来我家。我爸妈不会介意，而且有空的房间。生活用品有什么需要的楼下便利店就能买到，用几天的东西你应该不会很挑对吧。
　　“会不会很麻烦，不方便。”
　　“怎么会。”
　　林好就是这样。他的好和温柔会让人产生错觉，消除人与人之间的边界。他好似从未对任何的人有防范，至少李家明觉得，他不对他有防范。
　　所以很突然又很顺理成章，李家明跟着林好回家了。林好父亲还没有回家，林好的母亲很热情地欢迎了李家明。林好的眉眼和母亲很像，眼睛闪亮，笑意盈盈。让人忍不住想要于其亲近。不过林好的妈妈皮肤很白，李家明想所以林好的肤色是随了他的父亲吧。这个想法在林好洗完澡穿这个老大爷背心和大裤衩出现在李家明面前的时候被否决了。
　　“你是怎么把自己晒成这个样子的？”李家明表示无比震惊。
　　“啊……打球啊……我妈也常说我黑。”
　　“倒也不是特别黑，只是你原本比较白。”
　　“你倒是很白净。平时不打球？还是防护措施做的好。”
　　“我不打球。”
　　事实上，李家明不做任何过于激烈的团体运动。很难解释，就拿篮球来说，满身伤口的几个人堆在一起争夺一个篮球，场面真的很像丧尸电影。林好给李家明一套自己平日穿的一套睡衣，给他准备了一套第二天穿的校服。校服是全新的，林好说自己前几天刚买的，李家明闻见上头好闻的洗衣粉味道。
　　“你真的很细心。”李家明忍不住夸赞。
　　林好笑：“其实只是在一些事情上。不过我爸妈常说我像个女生。”
　　“嗯…确实，你看你的房间…花花绿绿的。”
　　“我很喜欢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进我的房间，你过来，我给你看。”
　　“我一直觉得每个人的房间就如同巨龙的洞穴。从床上四件套的款式，书柜上书籍的摆放，桌子上的杂物，还有衣柜里的衣服等等这些地方，能够窥探一个人的性格和生活习惯。我将自己的房间看作个人领地。”
　　“那我现在算不算入侵你的领地。”
　　“入侵？说重了。很欢迎你来到我的洞穴。”
　　十六岁的那个夜晚，很遥远了。可是那个少年的笑脸却在一次一次的回忆中变得更加清晰，他手臂和脖颈上分明的黑白界限，浓密睫毛下闪闪发光笑成小月牙的眼睛，充斥着房间每个角落的洗衣粉味道，都不曾随着时褪去颜色，相反地，它们被一层一层地加上特效与光影，成为李家明心里不可磨灭小心翼翼珍藏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