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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黑风高倒霉夜 永安城有个 ...

  •   永安城有个著名的烟花之地——十里荷花碎金响。

      这个十里荷花碎金响坐落在永安城的东北面,其实是一座十二层高的楼,楼名为十二楼。是百年前顺王亲自监督而造本是为了御警的巡航楼。但后来天下太平,这楼便成了玩乐游赏地。再渐渐地,变成了高雅的风月所。也因登楼而望景色之美,故而那些自诩文人骚客之流便起了这么个风雅名字。

      凭楼东望是城内人工开凿的一个湖泊,蜿蜿蜒蜒内有荷花满满。盛夏时分入秋时节,荷花最盛之美以及最是寥落之美的姿态便呈现眼前。此湖泊本是百年前顺王在此封候时为训练水师而造,结果荒废后成了荷塘。虽未真是绵延十里,但登楼而望时那悠悠绵长的荷花却是令人留连忘返。而十里荷花之名便由此而来。

      凭楼西望是卓渠静静流淌。此渠同是顺王下令所筑,为的是能分流上游曲江和三叹河湍急的水流。但渐渐地,渠边有了柳树成荫有了雀鸟安家。不知是巧合或是顺王有意安排,日初日落时分从楼内望去,点点金光洒落卓渠,漾出的柔和光芒叫人煞时醉煞时醒。再合渠水缓缓流动之声,入眼入耳才真真叫一个美丽。碎金响之名也是名副其实。

      故而十里荷花碎金响便动了永安城百余年,名动的。
      如今这流氓恶少二世祖王炯也动了十二楼,钱多砸动的。

      凡是王大少爷去十二楼,无不是傍晚时分。美人怀抱在侧,珍馐佳肴入口,碎金点点看醉,莺声燕语多娇。

      虽然王炯才十六岁,却老早在狐朋狗友的怂恿下来了十二楼,那时他不过十四岁而已。初碰女人,那软嫩得跟豆腐似的身体简直让他都酥了。一手都握不过来的胸哟,水蛇一样的小蛮腰哟,又长又白的腿哟……

      直叫王炯在十二楼的美人堆里翻滚了三天三夜。

      这纸醉金迷醉卧美人膝的样儿,不知嫉妒泪奔了多少公子少爷们。于是那些败家子啊孽子啊不孝子啊浪荡子啊便这样传将开去,永安城第一纨绔子弟的名号让王炯坐了个十成十。
      而王炯对此嗤之以鼻。

      切,一群嫉妒本少爷的傻子。

      但要说王炯跟其他流氓恶少有什么区别的地方,那就是脑子清楚得很。老爹在他十四岁时知道他被那群狐朋狗友给弄去了十二楼后,和他深深交流过一回。那回谈话,让他整个惬意的纨绔生活有了点点改变。

      好歹小时候还称了几年神童,虽后来是废了,但脑子动动总还算行。立马儿便听出了自家老爹话里藏的意思:儿子啊,其实你干什么爹都不会管你,只要别弄到自己身体有问题、远离赌字边儿、别干杀人犯法的事儿,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王炯这下像是老鼠跌到了米缸里,于是意气风发地在谈话结束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十二楼。然后朝老鸨脸上扔了二十张千两的票子。

      本少爷从今儿起赎了半艾姑娘!

      这个世道,王炯只信一个理儿:

      有钱能使磨推鬼!

      饮下最后一杯酒,王炯眯着眼瞥过楼外夕阳没了最后一点金光后,十二楼华灯渐亮。今年大雪来得早,不过十月末已是落了两场雪。醉了半下午也看了半下午大雪纷纷扬,绕是在床上和半艾厮磨许久也居然还是有些空虚。

      月已上楼,王炯无聊地哼哼唧唧,惹得半艾飞了好几个白眼都没消停过。

      “我的好少爷,你嘴里嘟囔什么呢,听了人家头疼。”半艾走上前朝王炯眼前挥了好几下手绢儿,“瞧你,脸都肿胖了,腰上肥肉也出来了,成天磨我这儿不肯走,你也老大不小该娶妻啦!”

      “半艾,你居然赶我走?”王炯回头一副惊讶神色,“你居然,赶你的金主走?本少爷可是花大价钱包你的!本少爷想走便走,哪儿轮得到你来说?”

      “是是是,我的好少爷,你包了人家,你要人家扮温柔人家绝不扮蛮女,你要人家唱十八摸人家绝不唱春宵帐……”半艾起初羞涩委屈,说到后来甩了这副模样一手指着王炯的鼻子说,“得了吧,你这个臭不要脸的流氓,本姑娘十三岁跟了你,什么都没长开呢就被你□□了!本姑娘什么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没在青楼圈儿里扬名呢——”

      “合着你月事来了?脾气这么大?”王炯掏了掏耳朵,“不对啊,刚才还来过几回,没瞧着见血……”

      “臭流氓!”

      半艾恼得跺了跺脚,一拳捶到王炯身上又怕真疼着他,只轻轻一推。饶是这样也有万千妩媚风情。

      “说起胖,刚在床上便觉得,你似乎重了几两啊,”王炯一手撑下巴,另一手将半艾捞到腿上跟着伸进肚兜里揉了揉,“我就说嘛,你重也该是这里长了点儿。”

      半艾气得浑身发抖,结果王炯以为她冷又朝怀里捞进了点。

      “冷啊?让你上完床只穿这么点儿,别以为刚才热了一阵便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今年这天气冷得很。”王炯打了个呵欠,手却不规矩地又按又搓,“你哪里敏感我是知道的,帮你弄热点好了。还不谢谢本少爷?”

      “你……你……”

      半艾你了半天,本想骂这个臭不要脸的流氓,却在娴熟的挑逗下失了话。

      虽怀里有软玉温香,但王炯早已是没了再来一次的心思。一边替半艾弄热一边看着楼外越飘越大的雪,心里无限落寞。

      人生啊,真是惬意得太无趣了。

      月上中天时,半艾架不住困意上床睡去了,只剩王炯呆呆地托着下巴看楼外。

      忽然,他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该死的!今儿是拿钱的日子!”

      王炯风风火火地抄起貂绒长袍迅速裹上。都没顾上最上等的帽子和围脖也没系紧狐毛披风便冲出了十二楼。连老鸨那句“哎哟,王大少您这么急是要上哪儿去呀”都没听全。

      平日里后头跟着的两个保镖不知道醉死在十二楼哪里,竟是一个都没在王炯身后头跟着。不过倒是王炯把他们打发走的,毕竟跟半艾翻滚被褥总不见得让俩保镖在外听去吧?

      结果现在,大雪还落个不停,落得王炯脑袋上点点白雪连成一片,远了看去还以为戴了顶小白花环呢。

      王炯拼命奔去当铺想赶上个尾巴砸醒老王要他给下个月的零花钱,却没想头顶忽忽飞过几个人。那几人落到他前头不远处的屋顶上,刀剑声乒乒乓乓响成了一团。王炯脸色不好看了,赶忙止住脚步要往回跑。

      该死的,保镖死哪儿去了?!

      王炯脸色白得赛雪,他连忙将披风后做装饰的帽子给戴上。左右张望了会儿,躲进了右手边儿的死胡同里。不远处刀剑相斗的声都不知响了多久,王炯只知他的脚都已蹲麻了。这大雪天的,要是不仔细看,蹲在地上捂着耳朵的王炯可不就是个雪人么。

      直到头顶忽忽闪过人,又蹲了一会儿,王炯这才松了口气。

      真要命,怎么永安城里居然出强盗了?捕快呢?捕快吃干饭啊?怎么都不见有人巡夜!王炯在心里暗暗骂着,起身抖掉了身上的雪。这狗日的天气,快冻死人了!

      正欲呵口气暖暖手,王炯便发觉有样冷冰冰的东西抵在了脖子上。

      “不准出声,敢叫就杀了你。”

      月光下雪地上,一个拿着剑的人影出现在王炯面前。并且,这把剑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王炯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嘭咚一声跪在地上。

      “少侠饶命!少侠饶命!不要杀我!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你!”

      王炯害怕极了,还差点尿了裤子。不过幸好他憋住了。

      “带我去医馆!快!”

      “是、是!”

      王炯被拎了起来,却察觉到背上那人的手是在发抖的。不过他没敢来个回扑,他可吃不准这人到底是冷才发抖还是因为拿剑架着他才发抖。想必后头那位老兄肯定不会是冷的,都那么多时间的运动做下来了。

      王炯害怕的时候居然冒出了无数荒唐的想法。比如早知道便该多跟半艾来上几回,比如早知道便该多喝几盅雪里酿,比如早知道便该下午的时候把新做的衣服拿到手……

      直到背上那手忽然抓得死紧,似乎是将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压在他身上。王炯甚至不得不往前踉跄几步。要不是脖子上有这么个危险物品,他真要怀疑这人是不是专业的,怎么一点都没经验?

      “怎么还没到!”

      “我、我不……大、大概就在前面……”

      王炯吓得回过神,又被这凶恶的口气吓得结巴。不过他确实不认路,平日里不是轿子来去便是有人带着,哪轮得着他王大少爷认路。

      “快走!”

      “好、好……”

      王炯哪里还敢多话,胆战心惊地努力认路。

      在好不容易到了医馆的时候,王炯以为这下该放了他了吧?结果……

      “敲门!找大夫!”

      “好、好……”

      王炯拼命敲门,就怕里头的大夫没听见。要是没听见,他的小命儿可就没了啊!王炯死命地敲。
      “开门啊!要出人命了啊!”

      背上的手越抓越紧,王炯也越来越害怕,以为这人要杀了他,于是敲得更加卖力。

      “开门啊!都死啦?快开门!要出人命了啊!”

      王炯继续大声嚷嚷。

      “吵什么吵!半夜还让不让人睡了!”

      门板里探出个脑袋,小伙计还一脸睡意惺忪的样子。结果嚯的一声,那把剑指向了小伙计,立刻把他吓得屁滚尿流,睡意什么的老早跑到九霄云外了。

      “开门!”

      小伙计开了门,他不敢不开,否则这人要是手一抖一剑下来,他的脑袋就得跟身体说再见了!而王炯此时正被这人从背后扼住了喉咙,要是轻易动一动,断气是没二话的。并且他正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

      “阿和,你叫什么叫……”

      大夫似乎被惊扰到了,打着呵欠刚要斥责伙计阿和便被眼前的阵势给吓到了。

      “这位少侠……”

      “少废话,治伤。后背。”

      王炯的脸色越发得难看,他开始挣扎起来。双手抓住这人扼住他脖子的手,一使劲,居然掰开了。这个意外让所有人措手不及,但这人显然并不慌张,改伙计阿和为人质,一脚又踢翻了王炯踩在他胸口。倒霉的王炯这下老实了,动都不敢动。要是这人一急,直接踩死他也不是不可能。再要用蛮力的话,也得看人家脚快还是他手快,刚才能挣脱实在是讨了个没防备的便宜。

      “聋了吗?快治伤!否则我杀了他们两个!”

      大夫慌慌张张地到这人背后,拿剪刀剪开早已因血迹而沾在皮肤上的衣服后片。却在看到伤口的时候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这都翻肉见骨头了!居然还能这么清醒地撑到现在?!

      大夫害怕之余惊讶不已。

      这得是挺着多少意志力啊!

      清理完伤口,大夫跑到柜子后头拿出针线,俨然是要缝合的架势。

      “少侠你背后伤口实在太深,翻肉见骨了。老夫得为你缝合伤口才行。”大夫一讲起他的专业,便严肃认真起来,连最后一点害怕的神色都收了起来。“不过我这里止痛散已经用光了,明日的份儿还没配。”

      “你直接缝就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这人一手推开伙计扔了剑,一手捞起王炯往他嘴里塞了东西用力一拍叫他咽了下去。

      “小子,到我伤好前,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这时,王炯才看清了把他推来掐去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不,应该说他还是没看清,这人蒙着脸,浑身上下像是被血泡了一遍,红黑红黑的。光是那一站,几岁的小孩非得吓哭不行。结果这一路来,王炯的衣服也跟着被沾上了血迹,活像是跟他刚打斗完一样。

      “少、少侠,你刚给我吃了……”

      王炯脸色惨白惨白,直觉告诉他刚才吃的不是好东西。

      “毒药。”这人冷冷说道,“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啊!少侠要多少钱请说!千万别杀我啊!”王炯嘭咚一声跪下了,抱着这位少侠的大腿哭爹喊娘,“小人上有一老,下有十五岁的相好,说不准今年还会有个娃,家里又只有我一个男丁,要是少侠杀了我,我家里就断子绝孙了啊!少侠饶命啊!”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叫什么叫!”

      踹开抱在腿上的孬种,这人用了石头打了王炯一下,王炯居然不说话了,只瞪了大眼惊恐地看着他。

      而伙计阿和同大夫一起鄙视王炯,没种的软骨头!男人做到这份儿上了真是丢人!

      “快缝!”

      这位少侠只对着大夫说了俩字,至于王炯,则是把他踹到了一边。

      “阿和,去给少侠拿碟冻肉和烧刀子。”老大夫对伙计阿和吩咐了句,转而神色凝重地用火烤了烤银针,“少侠,老夫得先为你挑去里面的铁针一十二根,而后为你缝合。要是忍不了,这里有名的冻肉肉质坚硬,咬上去应不会坏了少侠的牙根。”

      “罗嗦!”

      待阿和端来了冻肉和烧刀子,老大夫也开始了缝合。

      这时,他忽然扯掉了脸上梦着的黑布,王炯被吓了一大跳。因为只有他是正对着这人,伙计和大夫都站在这人的背面。王炯意识到他刚才那话不是说来玩儿的,真是要死也拖个垫背。

      只见这人面目扭曲,脸上肌肉一抽一抽,仿佛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疼痛。咬冻肉的样子活像咬死仇人一样。王炯平生第一次看见这种人,居然受了伤也不吭声。难道憋着便不疼了?这时他都没意识自己竟然想的不再是吃了毒药的事,而是、而是居然有人能在这种状况下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虽然样子难看了点。

      呆呆看着这人吃肉喝酒,偶尔还传来伙计忍不住的抽气声,许是那伤口太疼了,看着都疼。王炯真没法儿想象这人到底是怎么憋下来的,忍字功夫简直到了一绝。换成是他,肯定疼也疼死了。

      不多时,十二根铁针被一一取了出来。老大夫呼了口气,伙计也呼了口气。那人一手甩掉额上的冷汗,又把面孔蒙了起来。

      “你,给我找个安顿的地方。”

      王炯又被这人吓了一跳,点头如捣蒜。

      “少侠后背之伤半月不可遇水,并服七天药汤。要是发烧得尽快来我这儿。”老大夫手脚麻利地写好药房又慎重地嘱托,又叫了伙计拿了件干净的衣服给他穿上。“切记不可沾荤腥不可沾女色不可动怒也不可过量运动,否则一旦撕拉伤口后果严重。”

      “知道了。”这人又转头看向王炯,“付钱。”

      “哦,好、好。”

      王炯手脚也很麻利地给了钱。

      “带路,去你家。”

      这时他倒没再掐着或拿剑指着王炯,毕竟都下了毒了还怕人跑了不成?

      “这……去我家不大好,去我个人的小宅子吧……”

      王炯小心翼翼地赔笑,他还算有点良心没把强盗往家里带。一是看出这人只是要找个地方养伤,二是家里那一群小的小老的老,万一出个事儿他也是不想的。

      “带路!”

      这人一手搭在王炯肩上,远看似是好兄弟,实则几乎将重量都压在了王炯身上。王炯这才发现,这人的脚步根本打着飘儿,走都走不稳了还威胁他?!

      出了医馆的门,王炯动了逃跑的心思,但一想及吃了这人给的毒药又泄了气。似是这人也察觉了王炯的心思,只冷笑一句“有种你逃一个我看看”,王炯便老实了下来再不敢想趁他不注意打人逃跑的事了。

      大雪又落了起来,本就银装素裹的永安城渐渐朦胧。周围静得几乎能听到雪落声,王炯大气不敢喘一下,寻思着该带这人去哪里。

      “别想耍花样。”

      这人突然出声,还带着手上生出的重量。王炯右肩微微一垮,又被吓的结巴。

      “不、不会……”

      王炯带他渐渐近了十二楼,不过却在拐了个弯儿后进了一个小屋子里。说是小屋子,可直到进了门才知道原来内里藏着乾坤。但凡能想到的豪奢之物是样样俱全。

      卧房内甚至都有着女子的胭脂小阁。再蠢也知道这是什么屋子了。

      金屋藏娇。

      王炯尴尬地笑笑,一脸孙子状全盘接受了这人鄙视轻蔑的眼神,心里却早已把这人的祖宗十八代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而就在王炯以为这人要说什么时,嘭咚一声,这人整个压到了他身上,害得王炯往前趔趄了好几步,面目扭曲地背着一头昏倒的猪。

      是的,这人昏了,在受了铁针钉骨、刀剑相斗、拔针缝合这么一系列非人的折磨后,昏了。

      王炯顿时有呼唤苍天大地的心。

      天啊,地啊,哪路菩萨啊,快来救救他这个苦难的人吧!哪路菩萨来救他,他给钱!

      王炯吃力地把这人翻到床上,气喘吁吁地咒骂。

      格老子的,来只鬼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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